扶苏收起这卷书道:“无妨,让支教的夫子继续支教,避开楚地的几个县也没事,只要从关中出去的学子能够继续支教就好,不要为难各地的县民。”
那传令骑兵得到公子的吩咐,就回了咸阳去禀报丞相。
公子扶苏主持国事很少被情绪左右,这是程邈十分佩服公子的原因之一。
对田安来说,公子行事向来如此,公子想要什么人死,那有些人就一定会死。
咸阳城的丞相府内,李斯得到了送回来的消息,先是看了看刚从北地郡回来的吴公,又看了看带话来的人,询问道:“公子真是如此说的?”
“正是。”
李斯来回踱了几步,道:“按照公子的吩咐去办。”
“是。”
等人离开之后,李斯注意到右相冯去疾的目光,道:“怎么?公子做的不对吗?”
冯去疾道:“对,公子做的很对,支教令施行才第一年,难免有阻力。”
听到公子平安回了宫的消息之后,冯去疾离开了咸阳城,一路前往咸阳城北郊的林光宫。
林光宫的大殿内,嬴政听着冯去疾的禀报。
“看来扶苏这一次又做对了?”
冯去疾行礼道:“丞相没有多言。”
嬴政吃着甜瓜,看着眼前的棋盘,这半年间,清闲的时候这位皇帝喜欢下棋,也喜在北郊纵马。
冯去疾正要行礼离开。
“朝中九卿中太仆令一职空缺多年,以前都是王贲在代太仆之职主持马政,往后这大秦的太仆令该交予何人?”
“臣以为可给予公子扶苏。”
“这孩子身上的担子会不会太多了?”
冯去疾行礼道:“公子扶苏极善治理,马政之策交由公子,于公子而言不过是顺手施为。”
嬴政点头,“嗯,这半年间,扶苏处置国事没有丝毫差错,朕都看在眼里,就依你所言入秋之后让扶苏兼领太仆令。”
“臣领命。”
“把冯劫召来。”
“是。”
冯去疾每天都会来向始皇帝禀报咸阳的事,走出林光宫之后,就有人策马离开去召见廷尉冯劫。
天色已入夜,冯去疾没有坐车,而是走着,他想到了公子的所作所为,皇帝与丞相李斯都想要改变这个天下,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让天下臣民归心,这是皇帝毕生的理想,也是李斯一辈子的追求。
公子扶苏正在践行的,正是始皇帝毕其一生都在追求的理想,也是李斯这一辈子都在奋斗的目标。
李斯已是两鬓斑白的年纪,或许再有几年李斯也老了。
公子扶苏是一个多好的孩子呀。
深夜时分的商颜山下,张苍满眼血丝的看着眼前的浆水,这浆水已凝固,他伸手从木板上撕下这一片淡黄的且粗糙如布的东西。
叔孙通端着一碗豆腐正在吃着,他瞧着这东西道:“这就是公子想要的?”
张苍将其铺开,拿起毛笔书随便写了几笔,看着墨迹渗透,他道:“这就是纸?”
叔孙通神色凝重,看向那个池子,池子里倒满了浆水,还有人拿着木排,将浆水沥出来,而后放在边上晾嗮。
这东西也不是用来吃的粮食,还以为张苍要做像豆腐那样的吃食,叔孙通还有些许失望。
这是张苍从去年秋天一直忙到今年夏天的事,他说道:“公子曾说过,要想掌握礼教就要收天下书为己用。”
山下的蛙鸣声不断,它们总是会彻夜叫个不停。
叔孙通道:“可是这天下的书,公子也没全部收了,只能说公子收了几次罢了。”
伏生反驳道:“重要的不是公子收了多少书,是公子收过书,有这个传闻就足矣,至于别人怎么想,无关紧要的。”
伏生会说话还是带着乡音,在关中生活这么多年,丝毫没有被关中话改变。
“公子还说,谁掌握了书的传播,就掌握了学识的传播。”张苍高高地举起这张纸,又道:“多晾一些,明天天亮时放在公子的面前。”
当天光初亮,有人骑着快马离开了这个巨大的水磨作坊,朝着咸阳城而去。
扶苏刚主持完廷议,已是午时,正在高泉宫用饭。
田安带着包裹而来,道:“公子,这是渭南送来的。”
言罢,田安打开了包裹,其内就是厚厚一叠纸。
扶苏拿起一张纸,这纸张显得很厚,而且很粗糙,表面还有不少绒毛样的纤维,不过这的确是可以用来书写的纸张。
张苍忙了半年,总算是做出了纸,虽说不是很完美,但能到这个地步也出乎预料了。
对别人来说,可能应该是一种不成型的布料?
但对扶苏而言,这是一件能用来治理国家的利器。
“张苍在做雕版了吗?”
“回公子,渭南的木作坊做了不少。”
“他印的第一卷,是什么书?”
“回公子,张苍还未用过雕版。”
扶苏低声道:“如果父皇知道渭南印的第一卷书是秦律,父皇该会很高兴的吧。”
田安道:“丞相也会高兴的。”
扶苏颔首道:“先将秦律印出来,制成一卷书献给父皇一卷,再给老师一卷。”
“这就让人去安排。”
第一百四十七章 书
用过饭后,田安就急匆匆离开了。
两岁大的儿子吃完就睡了,睡醒之后估计又挺闹腾的,不过宫里人手多,这孩子还有些怕生,不是亲近的人抱他,他就会哭,就会闹。
用王家婆婆的话来说,这孩子还挺灵醒。
扶苏不太懂育儿之道,倒是有宫里上上下下的人照顾着孩子,自己也可以专心处置国事。
看着丈夫面前放着的一堆竹简,王棠儿上前帮忙收拾,就这么安静地坐在边上,还能帮着将卷宗分类。
扶苏见妻子的目光几次落在纸张上,也见到一头鹿走了过来,它正在闻着纸张。
扶苏搁下笔,推开凑过来的鹿,低声道:“这些鹿在我们宫里住久了,真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客了。”
闻言,王棠儿捂嘴轻笑着。
这头鹿似乎听懂了主人家的话语,昂着它的头,那鹿角高耸着就离开了。
等它走远,扶苏继续看着今天的国事。
以前,王棠儿还不知道嫁给公子扶苏以后会怎么样,现在有了孩子,也是一个母亲了。
而丈夫是一个要建设国家的人,这个国家的诸多事都在丈夫的主持下一点点变化着。
她想到夫妻两人当初说过的话,如今想来,她也明白了,有些事是一辈子都做不完的。
扶苏拿起一张纸,铺在案上,又将笔交给妻子,“试着写写。”
王棠儿提笔,在笔触落在纸张上时,她还有些迟疑,而后想了想就写了一个衡字。
扶苏也写下一个字,但都是衡字。
只不过王棠儿是用小篆写的,扶苏用的是隶书。
王棠儿颔首道:“果然还是工整的隶书,看着更舒心些。”
翌日,扶苏早早睡醒就要准备今天的廷议了,今天依旧没有收到北郊送来的消息,看来父皇依旧在北郊避暑。
扶苏用过早食之后,就去了章台宫。
当早晨的阳光照在章台宫的屋檐上,穿着一身黑色衣袍的扶苏走上章台宫前的台阶。
一路走向章台宫的大殿,秦廷的文武大臣依旧在殿内两侧站好。
扶苏走过列在两侧站着的文武群臣,一直走到众人前,随后站着开始主持国事。
九卿还未依次上报国事,右相冯去疾就举着皇帝的诏命站了出来,他言道:“皇帝诏命,命公子扶苏兼领太仆令,主持马政。”
大殿内,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
扶苏拿过对方举着的诏命,而后面朝父皇的位置行礼,虽说父皇不在这里。
随后,今天的国事就正常开始了。
其实现在都是公子扶苏在主持国事,当初皇帝还是秦王时对兵权就极其谨慎,都是交给蒙家或者是王家,他们都是极其忠心的。
尤其是马政,事关战马调度,以前皇帝都交给太尉兼领,现如今倒是少见的交给了公子扶苏。
这也让群臣都觉得,哪怕是皇帝回到了咸阳,将来这国事恐怕都是皇帝与公子扶苏商量着办。
群臣为何会这么想,还是因公子扶苏治理关中的成效实在是太大了。
今天的廷议结束之后,众人依次离开章台宫,扶苏见老师也要跟着离开,就上前道:“老师。”
李斯听到这声老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公子。
扶苏道:“知道老师近来睡不好,我让人准备了一些药材,早晨就让人送去老师府上了。”
李斯行礼道:“公子费心了。”
扶苏道:“无妨,都是我该做的。”
见李斯继续要往殿外走,扶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牛皮套,牛皮套中是一卷布绢,“老师,这是李由的书信。”
李斯拿过儿子的书信,仔细看着。
扶苏站在一旁等着老师将书信看完。
“李由想要在军中混迹也由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