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给眼前的三五件事写了文书,抬眼看向丞相府的众人,田安与往常一样坐在丞相府的门前,他今天在门口烧着炉子,炖着茶叶蛋,每个出入丞相府的人都能够吃上茶叶蛋。
关中的秋天很短暂,可对田安来说立秋时节就应该庆贺丰收,而后庆贺即将到来的寒冬,而后一边吃着茶叶蛋,一边期望在寒冬时节,能够多冻死一些在北方的匈奴人。
都不用秦军第二次北伐,就能冻死那些匈奴人,对田安来说,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
因此,有时候扶苏会觉得能让田安这位老人家觉得美好的事很少,也很简单,大抵是以前的人们过的都是十分残酷的生活。
如今的田安,觉得生活没有这么残酷了,他的年纪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老,就会格外珍惜那些微小的美好。
就连丞相府的白发人也越来越多,让人觉得这个国家还未强盛就开始慢慢走入衰老了。
扶苏觉得这可能是有关于秦所一统的这个天下,它原本就是古老的。
其中包括了春秋列国以来的许多古老的物件以及人们的作息与生活方式,大抵就是这些缘故了。
这里的一切显得很旧又很老。
“公子,这是近来桂林郡递来的田赋账册。”
扶苏抬头见是右相冯去疾,伸手接过了田册,道:“这些天老师不在这里,有劳丞相了。”
冯去疾在一旁坐下来,他道:“听闻廷尉与公子说起了张耳的事。”
扶苏颔首。
冯去疾感慨道:“说起张耳,又想起了以前的魏国信陵君。”
“我听说过这个信陵君魏无忌。”
“当初的信陵君一度救了危困交加的魏国。”冯去疾说出这些话时,他抬头看着丞相府的门外,目光中好似亲眼见到了当年的事情,他道:“后来得到魏王器重的信陵君被封为上将军,那时信陵君魏无忌联合其余五国共同伐秦,要兵进函谷关。”
冯去疾的语气渐渐放低,道:“那时信陵君派出使者游五国,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几乎就已联合的五国伐秦,要知道那几乎是大半个天下的兵力,可是在最后魏无忌失败了,败在了魏王的猜忌中,魏王猜忌信陵君,将兵权交给了另外的将军。”
“最后,当魏王重新想起了曾经有个救魏国于危难时的魏无忌,却发现魏无忌早已埋骨墓中,这世上再也没有像信陵君那样的人拯救魏国了。”
扶苏给桂林郡的田赋账册盖印,收入案牍库的档案中,右相的话语也说完了。
右相的话,其实扶苏早在典籍中也有看到,并且弟弟公子高也会将这些事写入他的史书中。
扶苏道:“右相放心,我不会成为魏王。”
冯去疾躬身行礼。
公子扶苏自然不会成为魏王,公子向来重信守诺,而且言出必行,如此人物天下人为之效劳还来不及。
公子扶苏不会成为魏王,但右相怀疑丞相李斯会成为那样的人。
想要改变局面,众人就只能帮扶公子,由公子共同制衡丞相李斯。
右相的话语中,最重的还是那句“从此再无信陵君那样的人拯救魏国”。
正是这句话,正是魏王对信陵君的猜忌,也再无名士与能人,肯为魏国效力。
魏国的信任也没了,留在魏国的也都是为己谋私的人,一个国家的溃败就这么开始了。
假如魏王能够继续信任信陵君,恐怕魏国真的能够力挽狂澜,换言之可能真的没有现在的大秦……
“至于右相所言的那个张耳,他们也是六国留存至今的旧贵族之一,他们这些密谋反秦复国的旧贵族,他们多数都是以前还颇有家底的人,现在他们不效命于秦,还要反秦,且他们不事劳作,将来也会挥霍完他的钱财,慢慢地他们就会连庶民都不如,因他们没有户籍与田地,任何人都可以驱赶他们。”
扶苏道:“我觉得反贼不足为惧,只要他们敢反,剿灭就好,右相放心。”
冯去疾颔首,心里越发肯定,这个秦廷中若真要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唯有这位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见今天的文书都批复了,还有些许奏报送去了龙首原。
在龙首原秋猎的皇帝还要继续忙于政事,每天的国事都会再听一遍禀报,譬如说今天的公子扶苏处置了哪些国事,或者是做了什么事。
龙首原的一片宅院内,始皇帝在这里住了有一个月了,这个一个月除了每天打猎散心,也会问询诸多国事。
只不过这些国事,都是公子扶苏处置好的。
今天,午后的阳光从木窗照入,皇帝的身边也没有点着烛台或是油灯,只是闭着眼安静地听着禀报。
禀报的人正是一个叫司马夷的咸阳守备都尉。
李斯坐在一侧,听着这些禀报时,还觉得公子扶苏将近来的国事安排得越发妥当,并不是一开始就做的很好,而是一步步进展,做得越来越好。
直到司马夷将今天的事禀报完毕,李斯这才行礼走出了宅院。
这座宅院是最近新建设的,建设的有些朴素。
李斯见到不远处的营地有骑兵练着箭术,蒙恬真的在北方训练了不止三万骑兵,先前就有军报说,北方的草原有五万骑兵。
这些骑兵的箭术非常了得,能够在大军穿行中随时拉弓命中对方,也可能是因那种马镫,让蒙恬在这两年间训练出了大量的骑兵。
见到李斯朝着这里走来,司马夷行礼道:“丞相。”
李斯道:“让你在廷议时问询公子,有劳了。”
“末将应该做的。”
李斯低声道:“这些军中将士如何?”
司马夷回道:“末将常在蓝田大营,确实没见过这些北方回来的骑兵,能有如此好的射术,末将更喜他们的长槊。”
第一百六十章 学城
秋风吹过是觉得有些冷了,这种寒冷让李斯更觉得身体的衰老以及自己正在逐渐老去,轻咳了两声,又道:“这长槊是渭南郡所造,据说铸造此槊需要手艺高超的工匠,那些工匠现如今都是公子扶苏麾下。”
长槊虽说造价昂贵,但能够造出这些兵器的工匠更值钱。
让李斯更觉得感慨的是,这些工匠是自己交给公子的,谁能想到在六年之后,青臂能够在公子手下造出长槊这种兵器。
传闻,这些兵械是在公子扶苏的指点下铸造而成的。
而如今,它成了北方骑兵最大的依仗。
李斯深吸一口气道:“你身负守备咸阳重任,回去吧……别让王太尉多想。”
“是。”
李斯抬头看着秋日里阴沉的天空,这天气多半是又要下秋雨了,不仅自己正在老去,就连皇帝也在慢慢变老。
当初公子扶苏为了挖敬业渠,在商颜山下的暗渠中挖出了巨大的兽骨,如今在外界的传闻中,说是渠中挖出了龙骨,实乃祥瑞。
它既是祥瑞,也是一个冰冷的现实,不论它是什么兽骨,都说明了再巨大的猛兽,也都有成为枯骨的一天,埋在地下几百年上千年之后,也会被后人挖出来,好好观赏。
渭北的白渠边,张苍坐在渠边的屋子里,以后的这里就是泾阳县的县衙。
泾阳县需要设置十三个亭与二十九个乡,一共八千户人。
程邈推门而入,他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热乎的饼,道:“这新县看起来真好。”
张苍搁下手中的笔,将一卷书递上,道:“这账本都核对好了,还请交给公子。”
程邈接过账本,先将饼放上,而后将账本放在篮子里,一边吃着饼道:“这饼是公子赐的,让人送来。”
张苍吃着饼颔首。
程邈一边道:“公子今天与右相一起来到丞相府,都忙着看各地的文书,田常侍带着饼来,丞相府的人都能吃着热乎的饼。”
说着说着,程邈感慨道:“公子数年如一日,每天的午时都会带着饼来丞相府,今天田常侍煮了茶叶蛋。”
张苍一边听着程邈说着,一边吃着饼,而后目光看着眼前的数术题。
题目很复杂,又是算日月周期的题。
耳边依旧是程邈的话语,听得多了张苍也就不去看题,而是走出县衙。
昨晚了下了一场雨,地面还有些泥泞,张苍依旧吃着饼,身边还跟着三五个甲士。
白渠的水依旧在流淌着,还有不少新县民从竖井中走出来,这种竖井加暗渠的结构叫作坎儿井。
一边走在村子里的道路上,还能见到四周的村民投来敬重且友好的眼神。
张苍一直给程邈讲述着之后的事宜。
因关中给了他们足够的田亩,现在县里还需要给他们粮食,因此来年之后,这里的人们都无法减免赋税。
白渠的开挖模式其实简单,迁来的民众需要靠劳动换取粮食,每天的粮食都是足额发放的,甚至还有结余。
白渠修建完成之后,还要将各个县的路与屋子修砌好,大概是来年的夏天时节,就能全部完工。
完工之后就是夏收,往后就能收到三个县,五万户的赋税。
程邈又道:“公子还觉得人手不够?”
“只要函谷关一直开着,人口就不是问题。”
程邈本打算再问,却听张苍接着解释道:“在修建白渠前,我让人再去看了看东面。”
程邈知道,张苍所言的东面,应该三川郡以东的齐鲁各地。
张苍又道:“这十年间关中的变化很大,修渠迁民,建设新县,开辟陇西,可是东面很多地方依旧没什么变化,今年的夏季齐地又闹了一场旱,大片的田地颗粒无收,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关中的吗?”
程邈摇头。
“他们说关中有吃不完的粮食,关中有开垦不完的田地,关中的孩子都能读书入仕,只要逃荒到关中就不会饿死,而且富有的人也会挤破头想要进入关中,好似进入了关中他们的人生都会不一样。”
张苍目光向远处看去,他接着道:“这些话说得不错,如今秦治理天下需要用人,有些人先来关中确实可以改变一生。”
听了张苍的解释,程邈也觉得人口不是问题,就算是秦廷什么时候不做,只要关中治理地足够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关中。
人口迁徙是一场大运动,公子扶苏为了开凿白渠迁民之后,来关中都是一无所有的贫民,这些人会感恩公子扶苏。
也正如张苍所言,只要他们在关中生活的足够好,世人就都会知道关中有吃不完的粮食,关中的孩子都有书读,会有越来越多的有志之士,会有越来越多正在寻找机会的富人进入关中。
土地就是这样,有人的土地价值千金,没有人的土地一文不值。
所谓治水改土,增收扩田,所求的不就是这价值千金的土地吗?
绕着敬业县走了一圈,程邈回到县府内,记录下此地发生的一切,他忽然又问道:“逃荒来的人也会进入渭北吗?”
张苍摇头道:“他们的多数留在了潼关,潼关很需要人手。”
翌日,天还未完全明亮,程邈与张苍就离开泾阳县,他也没有回咸阳而是一路驾车去了潼关,
张苍确实也要去一趟渭南,他如今暂代渭南郡郡守,渭南的许多事他都要亲自过问。
天边刚出现光亮,马车过了安静的敬业县,从山下的商颜乡路过,一路穿过一片沃野,朝着潼关而去。
以前从渭南去潼关的路并不好走,如今修了一条弛道从潼关北面的黄河边,直通咸阳城,马车一路前行十分的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