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往后的人们会更加追捧前贤的书籍,也会敬重诸子百家的学说,以臣所见,也仅有如此。”
车驾内陷入了沉默,皇帝也在思考。
从河西走廊前往北方还要经过乌鞘岭,当皇帝的车驾真的进入了乌鞘岭,送行的队伍中娄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涉间站在原地,看来还要先目送皇帝的车驾走远。
娄敬先去见了韩信。
依旧在雪山下牧马的韩信看着书,身边是正在睡着的儿子。
娄敬走上前道:“皇帝走了。”
韩信没有抬头,而是翻过一页书,道:“今年的从关中送来的新书真有意思。”
娄敬问道:“丞相府说了,我们身为官吏也要学,学到老活到老,以前的旧想法都要摒弃,为了新时局要寻求新的理念,寻找更高效的治理方式。”
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娄敬干脆将昨天送到河西走廊的文书上的最重要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韩信自然是看到了那卷文书的,而且是单独给了一卷。
娄敬又道:“听说丞相与大将军在雪山上说起了月氏人,你说以后会不会还会打仗?”
韩信翻了一个身,仰躺着继续看书。
娄敬接着道:“我很担心咸阳,陈平觊觎西域这么多年,他肯定会向公子与皇帝进谗言,说不定会说动皇帝与公子西征月氏。”
韩信道:“你是在嫉妒陈平,才会这么说。”
娄敬道:“他现在是御史了,有直接向皇帝禀奏的权力,我是在担忧社稷。”
一想到要打仗,韩信就放下了手中的书,娄县令的话不无道理,陈平此人太过狡诈了,说不定他真的会进谗言了。
可那又如何,他韩信还能去插手丞相府的事?
自从北伐一战砍过人之后,韩信是真的觉得打仗很累。
如果不打仗,就可以在这里一直养马到终老,再多生几个孩子,那样的生活该多好啊。
娄敬看到送别皇帝的队伍也回来了,又道:“也罢,若陈平这么向皇帝进谗言,我娄敬也只能身先士卒,亲自带着兵马西征月氏了。”
韩信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娄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韩信也是个很无趣的人,这河西走廊的人都是这样的无趣。
回到了他的县府,娄敬就先忙碌县里的琐事。
一看到这些琐事,娄敬就心烦,他陈平肯定不用整天面对这些琐事,他现在一定在咸阳过得很好。
始皇帝四十年深秋,在西巡的路上,偶尔会有书信送到车队中,告知皇帝与丞相如今国事依旧平稳,国家很安定,今年又完成了一次考试,选用官吏两百人。
皇帝的儿子公子扶苏依旧在履行承诺,让庶民读书为吏,而不是像以前的六国那样,靠着名望与名仕举荐为吏。
李斯看着看着就笑了,因他看到了公子在书信中写了六国旧贵族的抱怨。
他与皇帝走在漠南的草地上,诉说着以前的事情,当年他李斯为了谋求一个官职,十分艰辛,贵族与名仕看不上他李斯的才华,最多给他一个跑腿的文吏之职。
“臣离开时,还骂了他们,从此以后在那六国的贵族中,恐怕再也不用有人用臣,因臣骂他们是米仓中的鼠。”
现在的李斯真的出了一口恶气,当公子选用庶民为吏而弃当年的旧贵族,那些已落寞的旧贵族都会觉得公子扶苏是为了他的老师在报复当年的他们。
因当年他们也弃了李斯。
人生真的很有意思,公子扶苏故意将六国旧贵族的抱怨写上,如果不是皇帝在身边,李斯真想放声大笑。
第二百六十一章 来信
始皇帝四十年,深秋。
张良都快忘了这是他来蜀中支教的第几年,支教时让张良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这种感觉建立在孩子的成长上,当他教一个孩子读书识字,再到他长大,看着他从十岁到了十七岁。
再看另一群孩子从十岁到了十五岁,江原县的所有孩子张良都认识。
因这些孩子都是张良与矩两人教出来的。
包括他们的为人方式与观念,也都是自己教的。
从县里时而往来的文书中,张良勉强可以知道如今的天下形势变化,自皇帝一统天下之后,皇帝与丞相李斯开始了书同文,车同轨。
而皇帝东巡之后,李斯对天下书籍的控制就更强了。
而支教十余年之后的现在,天下有识之士们所议论的就是在秦一统天下之后,列国思想与诸子百家消亡的这个时代,人们该信奉什么。
而评论如今关中所出的支教书中,所提倡的维护一统,反对裂土的诸多言论中,评判这些言语,也成了旧六国贵族们的一个宣泄口。
他们只能评判现如今支教书中的理念,来表示他们对秦的不满。
将一个个孩子教成维护一统,反对列土的人,并且这些孩子支持废除周天子分封。
这大抵就是外面的事情,对身在蜀中的张良而言,那些事就是外界的事,并不与蜀中有直接关系。
蜀中依旧是安宁且闲适的,张良还听闻如今的关中又开始了第二次迁民,这一次迁民将关中的人口集中,原本四十二县,改迁之后只有二十四个县。
雍城,栎阳两座古都维持原样,将旱塬与贫瘠地区的县全部并入富庶的县。
“你说丞相府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听到乌县令的话,正在砍着竹子的矩回道:“当然是为了好管。”
闻言,乌县令又将一颗放凉的粽子丢给他,又道:“亏你还去过陇西,在商颜山学过,到现在只看到好管?”
矩捡起地上的粽子,剥开粽叶咬下一口,先是嚼了几下,又道:“我最笨了,我要是学好,我也和你一样当县令去。”
听到这话,乌县令又笑了。
张良看着两个说笑的年轻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乌县令又道:“以前的关中各亭乡是很分散的,管起来难不说,调度起来更麻烦,现在将人口集中在关东,将零散的亭乡搬走,就可以空出更多的田地。”
“以后的关中呀,人们聚集的地方都是以弛道连成一片的,而其余的地就是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田与居住地分开,也不至于分开的太远。”
乌县令的话语还在继续,他又道:“你想想,你的身后是一片片的房屋,你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丞相府这么做是想要开垦出更多的田地,聚集更多的人口,也能够将户籍与人口梳理得更清楚。”
听着乌县令的话,丞相府的迁民令就像是将关中比作一间乱糟糟的屋子,现在丞相府要将这间屋子收拾好,将那些杂乱且无用的家具全部搬走,等收拾整齐之后,就可以腾出很多干净的地方,屋子也整洁了。
乌县令的话理解起来就是这么一个意思,矩问道:“我们蜀中是不是也能这样?”
张良摇了摇头。
矩追问道:“难道蜀中不能将房屋搬走,开垦更多的田地吗?”
“竹子够了,我喂熊去了。”
言罢,张良背起一捆嫩竹子与一筐笋回了家,身后是矩与乌县令的争论。
听着他们的话,张良无奈一笑,矩对蜀中有着十分深重的感情,他觉得蜀中也应该更好一些,但他却没有治理的本领,自然就希望乌县令能够做得更好一些。
可在乌县令看来,这件事要因地制宜,丞相府能够这么做是因为关中是大片的平原,只有拥有广袤平原的关中,才能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搬迁与开垦。
蜀中则不同,蜀中虽说平原但却在群山的包围之中,这八百里的巴蜀大山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村与县,县与县之间往往隔着好几座山,从这个县前往另一个县,甚至要翻过三五座山。
在乌县令看来,这样的蜀中维持原样就已经很好了,现在这样闲适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蜀中不适合大兴土木,除非现在的人们可以征服这八百里的巴蜀大山,可是以秦如今的人力,根本不可能征服巴蜀大山。
至少,现在看来,要在山与山之间修建通道,对于如今的人们来说,这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
张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将竹子与笋喂给了卧在家门口的熊猫,看着它越来越肥了,将带来的竹子砍去枝节,用它们做一个凳子。
翌日,张良如往常一样来到书舍教书。
矩收拾着今天要分给孩子们的书,他一边道:“韩夫子,我真的梦到了。”
张良道:“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我们真的在山里挖出很多通道,还在群山之间建设了一座座大桥。”
张良笑着道:“这真是一个好梦。”
矩道:“乌县令说得没错,别说蜀中的这巴蜀大山难以征服,在桂林郡还有十万大山,这天下真是太大了。”
“韩夫子,桂林郡真的有十万座大山吗?”
张良道:“我以前听吕马童说过,他说有的。”
矩向往道:“我真想去看看。”
张良又笑道:“吕马童跟着屠雎将军去过象郡西南之地,那里还会吃人,你去了可不要被吃了。”
“那我不去了。”说着话,矩又拿出了一张纸,道:“潼关王夫子送来的书信,昨夜送到县府,我在乌县令家用饭,他让我送来。”
张良收过书信,道:“多谢。”
矩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他的淳朴与善良也让他遇到了很多好人,譬如说他说过的陈平大哥,与娄敬大哥,这些人对他都很好。
在蜀中,他也遇到了很多好人。
矩也是很幸运的人,他遇到的都是好人。
等孩子们都到齐之后,矩就开始给他们教书。
时隔多年,张良终于收到了王夫子的来信,是因自己支教出的第一批孩子去了关中,关中肯定也知道了他这个韩夫子的成果。
一共五十个孩子,其中有三人在关中任职,十人分派各地,还有二十人延续了支教事业,余下的孩子有回蜀中的,也有留在关中的。
蜀中各县的孩子在去年的考试中,表现是最优异的,被考试录用的人也是最多的。
关中诸多夫子,都见到了他张良的本领与功绩。
只有看到王馀送来的书信,张良才能回想起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到现在没有被拆穿的原因。
王馀如今是太学府的府丞,他在支教事业上的官职越来越高。
“……韩夫子,许久不见了,若有空闲还望来关中相聚,馀随时相迎,关中冬至的酒最香……”
即便是在往来的书信中,王馀也没有提及自己的真实身份,张良看完书信将其收了起来,回到自己的书房中,写了回信,拒绝了他的好意,并且愿意继续留在蜀中。
而后,让这里的学子去交给乌县令,乌县令会派人代为转交潼关的王夫子。
在信中王馀希望自己能去一趟关中,最好是在冬至时到潼关,那时候的酒最香,他的信中大致是这么一个意思。
但看着这些孩子们的眼神与笑容,张良又觉得自己该如何离开,我走了,谁来教他们读书,尤其是年长一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