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笑着点头,又道:“还有一事,丞相让臣来告知公子。”
扶苏抬首看他。
“丞相说王离已被派去上郡戍边。”
言罢,冯去疾行礼道:“臣告退。”
待右相离开高泉宫,扶苏还在思索着,搜刮着自己近来在御史府的所见所得,都水长主管修桥修路,建造营造。
忽然,扶苏又想到了自己与张苍的官职,都归九卿之一的少府管。
现在朝中任职九卿之一的少府是谁,那不就是王贲吗?
王贲就是我与张苍的上官。
那么王贲的上官是冯去疾。
这一次,王翦大将军回来了,父皇开始安排九卿位置,多半……朝中有不少人要升迁。
“公子,公子。”又有一人快步跑来,“公子,有人送来消息,说是甪里先生决定留下来了。”
第二十八章 贺礼
甪里先生对大秦有用,对父皇也有用。
唯独这件事和自己这位公子没什么关系,扶苏翻看着冯去疾带来的诏命反复看着,既然有了官职就要好好做事了,不容耽误。
咸阳,丞相府。
张苍迈过门槛走入府中。
府中往来的官吏见到是张苍来了,纷纷行礼。
张苍是丞相十分倚重的人,而且还是公子扶苏的老师,甚至与丞相一起师出荀子。
府邸内,李斯正在看着北方的战报,还有眼前三公九卿的官吏增补,见到张苍来了,他笑着道:“王翦回来了,老夫也真是越来越忙了。”
张苍站在一旁,稍稍行礼,“若是公子在这里,想必会来帮助丞相处理文书。”
李斯翻看竹简的动作好听,他忽然道:“公子会批阅文书了?”
“公子还未批阅过文书,但看得不少了。”
李斯将手中的竹简放下,看向屋外的蓝天,正是一年中春景最好的时刻,他一边放松着肩膀与脖子,一边道:“张苍啊……”
丞相话语还未说完,张苍恭谨在一旁已作揖行礼。
李斯抬头看向蓝天与白云,问道:“毛亨,近来可好?”
张苍回道:“丞相知道毛亨是个什么样的人,其人不知政事,只通晓诗经。”
李斯笑道:“老夫当然知道,他现在还骂老夫吗?”
张苍无奈一笑。
大家都是师从荀子,自然彼此都清楚。
只可惜,韩非不在了……
李斯又道:“昨天看了博士府送来的记录,你与甪里先生倒是谈得不错,好在有你与公子,那位老先生愿意留在咸阳了。”
“丞相,这是臣分内之事。”
李斯一手背负,一手抚须道:“你教导公子已有半年了?”
“自去年腊月伊始,有近半年了。”
“老夫看了博士府的记录,以及你与那位老先生的话语,有些论述老夫以前怎没听你提及?”
张苍蹙眉不知该如何回答,甚至李斯都没有怀疑这是公子的缘故。
多半,李斯他同样身为公子的老师,根本不知公子心中所想。
博士府的谈话,的确是受了公子影响,张苍觉得有些话有些事说得……的确无懈可击,尤其是在官吏选用的制度上。
以至于,现在李斯回过头,才会这般多疑。
见张苍没有回话,李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老师所教诗书礼乐与春秋,斯一直自以为的所学所知,还是浅薄了,愧对老师。”
见张苍站在原地,依旧沉默不言,似还有些为难之色。
李斯忽然一笑,试图让对方也轻松一些,低声道:“斯一直以为老师最得意的弟子是韩非。”
张苍道:“老师最得意的弟子的确是韩非,老师最骄傲的弟子该是丞相。”
李斯感慨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成君子……老师所教,令斯受用无穷。”
言罢,李斯又道:“甪里先生的事,有劳你了。”
张苍道:“苍不敢居功。”
李斯颇为欣赏地点头,“老夫还有事要禀报陛下,公子你多照看。”
张苍还未开口再说什么,李斯已快步离开。
走出丞相府,李斯脚步稍停,心中思量颇多,却看不清张苍的深浅,谁让这张苍说话滴水不漏。
当年师从荀子,老师将《诗》给了毛亨,将《书》给了自己与韩非,却将《春秋》给了张苍。
思量完这些,李斯快步走向了宫门。
张苍依旧站在丞相府内,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竹简,其中所写是对官吏任选的看法。
其实公子是一个善于提问的人,张苍也不知……是不是受公子影响,才会写出这卷书。
去年寒冬,在与公子的往来书信中,公子曾说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是没有完美的选择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最优解。
既然不是最优解,就一定会有不好的地方。
张苍犹豫了良久,坐下来帮着丞相处置余下的文书。
直到夜色深了,李斯这才带着疲惫神色回到了丞相府。
此刻,丞相府内还灯火通明,这里已没了其余的小吏,只有张苍还坐在府内,正在批阅着文书。
寂静的夜里,夜风吹入府内,烛台的火光有些许晃动。
谷雨之后的夜里比三月时,还要暖和几分。
更容易让人有睡意,有三两仆从还站在府内,却已是瞌睡占据了理智,昏昏沉沉,连丞相回来了都未察觉,只有张苍还神色极其专注地书写着文书上的批复。
李斯迈步上前道:“那毛亨又在河渠边大骂老夫,说李斯老匹夫罪不可赦。”
闻言,张苍忙搁下笔行礼。
四周的仆从猛地提起精神行礼。
李斯道:“老夫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张苍回道:“当初在荀子门下,毛亨就与丞相不和,这么多年了,没变过。”
李斯点着头,沉吟片刻道:“陛下又要往北方增兵了。”
待丞相将这些竹简整理好,眼看就要下值了,张苍将先前准备的竹简递上,躬身道:“丞相,这是苍所写的。”
应该说这是经过公子启发,自己所写的选官用官之法,其中多是改善以吏为师的理念,但又不舍弃以吏为师为核心的想法,这让韩非或者李斯两者所主张的法家理念,多了一些别样的味道。
夜色如墨,这个夜晚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咸阳上空的黑夜如以往一样,很宁静。
走在咸阳城的街道上,张苍又想起了公子曾经说过的话,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选择,总是要舍弃一部分的。
翌日,耕田是关中的大事,谷雨之后的关中无比地繁忙,农事成了所有人的头等大事。
扶苏出了咸阳城,一路朝着商颜山而去,就见到了眼前的壮景。
张苍策马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无言良久。
每一块田地都有人在耕种,一家三五人有推着犁的,还有赶着牛的,人们赶着将粮食种下去。
田安赶着马车,一边大声道:“公子,附近好多个县也要多种一些麦子。”
张苍道:“麦子熟得早,夏收之后还能再种豆子。”
一行人来到了商颜山,就见到了骑着一头驴的叔孙通。
一群孩子正在追着叔孙通玩。
“别闹了,别揪老夫的胡子。”
尽管叔孙通这么说着,孩子们还是接二连三地伸手去抓他长长的胡子。
仔细一看,还能发现,他老人家的胡须确实比以前稀疏了很多。
之后,叔孙通又被一群孩子拉着去玩闹了。
扶苏也不知道,这老人家与一群孩子怎么也能玩得这么开怀。
“叔孙通身为博士,不理朝中之事,只顾在这里与孩童玩耍,也不知道老师知道会作何感想。”
扶苏自语一句,便看到了正在挖着竖井的李由。
李由身为军中校令,就知道在这里挖土,因此,扶苏心中又释怀了。
去了一趟函谷关,回来之后,这里还是老样子。
章邯将军依旧看管着这里。
山上种了不少桑树苗,此刻章邯颇为认真地道:“公子,末将在山腰处开辟了一片田,打算在那一片山腰处种满芹菜。”
扶苏笑道:“嗯,芹菜好,还能用来做醋芹,嗯……再多种些萝卜。”
章邯抱拳道:“末将得令。”
谷雨之后,各县都在开耕,出征的士卒们都回来了,扶苏又看到了一家六七口人,坐在田地里用饭的场景。
田地里刚翻好了土,劳作了半天的一家人坐在一起。
这一家人有年迈的老人,老妇,或者是青壮年夫妻,还有三两个孩子,如此就是一家人。
他们一边吃,甚至还能与同样在田地里用饭的邻居打招呼。
用过饭食之后,这一家人就会接着开垦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