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苍算完了今天的赋税账目,当天就要送去给皇帝。
这就是张苍近来一天的忙碌,自从皇帝重新划分了九卿的职权范围,大秦的储备与盐铁物资储备,也都在张苍的职责内。
这些都是要储备起来的,将来一旦有变,这就是底气。
今天的军屯每顷两石赋税,免去损耗之后,留存的还不少,赋税方面又一次体现了屯田制的低成本与高回报。
离开咸阳宫,张苍准备买些吃食就回家,买饼时又听到几个刚从丞相府下值的文吏在讨论支教的事。
有人说支教这种事吃力不讨好,皇帝还要让太学府加派支教夫子,这其实大可不必。
张苍买了饼就走了,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因他觉得这些文吏的想法错了,他们觉得支教一事,高成本低回报。
但对张苍而言,能够通过支教彻底完成书同文,并且一统理念,教化世人,这其实成本很低,且回报很高。
秦一统天下之后,教化六国之民有多难可想而知,若是不用战争,不用大肆抓捕,以及不用施加酷刑,而是通过支教完成这种教化,这几乎是天下最好的事。
皇帝即位之后,再也没有说过改税了。
正想着,张苍走到家门口时,就见到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此人就是陈平。
这人每一次来,都没有好事。
陈平笑着行礼道:“张府令。”
张苍推开家门,迈步走入,又道:“何事?”
陈平跟上脚步,也跟着走入宅邸中,而后顺手关上了门,低声道:“在下近来查证到一些事,觉得蹊跷便来询问。”
张苍坐下来,一边吃着饼,又饮了一口酒水。
陈平继续道:“当年涿县有个支教夫子过世了,但在下询问之后得知此人草草下葬,是一个支教夫子是三川郡人士,可在三川郡的卷宗中,此人却没有过世,而是在蜀中支教。”
张苍道:“你查便查,与我何干。”
见到对方神色有些不悦,陈平接着开始讲述,并且说出了他的猜想。
直到陈平说出了心中猜测,提及了一个人,那就是曾经秦军追捕多年且没有找到的反秦人士张良。
“敢问张府令,皇帝近来可有提及此人?”
张苍道:“从未提及。”
陈平再问道:“在下猜想,其实当年张良就不在东郡,而是在蜀中,但……”
但说当年陨星坠地,皇帝还是公子,就说过张良出现在上郡。
这前后对不上,而陈平查问之下,有关张良卷宗都断在了陨星坠落之后,之前也问过廷尉,廷尉以为卷宗丢失了。
而先前还说追查张良,但如今新帝即位之后只字不提。
要不怎么说陈平在河西走廊立功,来咸阳为吏,这人确实聪明,而且太聪明了。
这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他能想到廷尉是不知情的,只有距离皇帝较近的臣子才知情。
虽然他这人的人品不好,尤其是对付赵佗与屠雎的手段,朝臣评价其人手段太过险恶,竟然用孩子要挟。
议论也都只是议论,除了陈平的办法,谁又能提出比这个更好的呢,坏是坏了一些,但好用。
张苍低声道:“此事你可对其他人说过。”
“在下未与他人说过,就连廷尉也没有。”
“好,此事到此为止,你不用再查了。”
“是。”
陈平没有二话,当即应声。
张苍颔首,道:“回去吧。”
陈平行了礼,匆匆告辞。
新帝元年,十月,关中又一年秋季,秋雨绵绵不绝地下个不停,咸阳桥的桥面湿漉漉的,此刻桥上的行人已被驱散。
有几个工匠正在赶来,他们要在今年秋汛来之前将桥维护一遍,以免咸阳桥被大水冲垮。
这座桥早已成了咸阳与各县走动的要道口,人们的生活与劳作早已离不开这座桥了。
一驾马车在一队十余人秦军的护送下,来到了咸阳桥边,此刻正有一队工匠正在桥面或者悬吊在桥下劳作着。
车驾停了片刻,走下来一位老人。
这位老人家正是丞相李斯。
礼跟在丞相身边,沿着河走着。
雨势很小,小到不用披着蓑衣,李斯来到西渭河边的一间小屋,这里是西渭河的上游,从这里看去能够见到下游的咸阳桥。
这间小屋被保留到现在,这是当年公子扶苏监修咸阳会桥时,建设的小屋,那时公子就住在此地监修桥梁,守了半年直到咸阳桥建设而成。
礼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小屋的门锁,他道:“这把钥匙是田爷爷给的。”
言罢,老旧的木门推开,屋内传来了一股发霉的味道,光线照入其中还能见到墙角遍布了蛛网。
李斯让人先进屋内收拾,将屋内的物件搬出来。
其实屋内也没有别的物件,只有一卷卷的竹简,这些竹简保留至今,其上的墨迹还算完整。
礼拿起一卷道:“这就是当年父亲留下的书。”
李斯也拿起其中一卷,拍去竹简上的灰尘,入眼的是一个个小篆文字,不看不知道,一看又眉眼直抽抽。
这卷书上所写的不是什么诸子学说,也不是什么修桥记录,而是公子扶苏对关中的评价,其上所写,关中各县土地分布凌乱,人口不够集中难以发挥更多的生产力,让齐鲁博士来关中除了对治国之策指手画脚没有任何的好处。
李斯看着神色越发凝重,好似在当初的公子眼中,关中的情况特别不好。
倒是礼看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入了神,直到秋雨的雨势渐渐大了。
“公子,雨大了,回车驾内看。”
礼道:“嗯,我也将这里的书都带走,等我看完了我还要给兄长看。”
李斯笑着点头,吩咐人将这里的竹简都带走。
回到车驾内,听着雨水落在木制车驾上的响动,李斯问道:“公子要这些书,是在找什么?”
礼道:“当年父皇教导兄长时,兄长看过一卷书,兄长说那卷书很重要,只是现在找不到了,但兄长说可以去父皇以前外出的地方,在那些地方都留有书籍,说不定可以找到。”
第二百九十八章 新帝的第一年
正值秋雨洋洋洒洒的季节,扶苏又一次来到咸阳城的北郊,因近来妻子就要临盆了,打算就在这里等孩子降生。
见皇帝在殿前来回走着,多半是因孩子要降生了觉得忧虑,在侍卫们眼中这自然是忧虑了。
换作任何一个男子,在妻子就要生下孩子时,都会这样,以皇帝此刻的神态与冷静,已是很难得了。
但也有可能是皇帝依旧在忧虑着国事。
丞相府的人们很忙碌,各县的官吏也不敢放松。
有人曾对各县的官吏说,不论他们如何努力的治理国家,皇帝都不会满意的。
近年来也是,皇帝对太学府不满意,皇帝对各县的治理也不满意。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皇帝满意的?
群臣真的很想下拜哭着告诉皇帝,这天下已经足够好了。
如今关中各县的官吏过得很苦,用不了多久,恐怕全天下的官吏都会过得很苦,若这些话被扶苏听到。
扶苏只会说你们觉得很累很苦,其实是因职权分工不够精细,官吏不够多的缘故。
身为皇帝,扶苏恨不得摁着所有官吏的头,让他们跟司马欣一样,任劳任怨。
人们需要有高尚的品德,因此官吏需要学司马欣,人们需要树立好品德,就需要有一个好榜样。
这样的榜样,可以是荀子,也可以是叔孙通。
但扶苏更觉得,当他们死去了,他们留下的精神才是无价的。
这一场秋雨下起来就是绵绵不绝,阴雨天持续了十天之久,依旧没有见到阳光。
王婆婆让人将被褥与衣裳都换新了,她总抱怨近来殿内的物件都有了一股霉味。
这天也终于在王婆婆的抱怨中,迎来了阳光。
扶苏与妻子也给这个未出生的孩子起了名字,叫素秋。
素秋是清冷洁白的秋霜,还有清澈洁白的秋水。
翌日,夫人终于临盆了,扶苏陪在妻子的身边。
王婆婆面带笑意地捧起这位小公主,她觉得上天是爱护这个家,这个家缺一个女儿,老天就给了这个家一个女娃。
孩子刚出生不久,扶苏让田安给九卿与各府官吏都送去了米粮,与群臣同贺,但依旧没有休沐。
今天的廷议结束之后,夫子隹又来面见皇帝,递上来今年的支教夫子名册。
扶苏依旧坐在林光宫的前殿,看着这份名册,身边是夫子隹的话语。
夫子隹道:“这两年已没有旧贵族的子弟来潼关读书了,当年的六国旧贵族其实并没有过得太好,甚至还没有关中的那些农户过得好。”
扶苏道:“这两年出去的都是庶民学子对吗?”
“是的。”
现在的学子所学的还都是诸子百家学说,但他们的书籍是进行加工与优化的,首先是爱民其次则是维护国家一统。
扶苏也不知道这些学子以后都会成什么样,但至少眼下来看,看不到坏处。
“有时候,朕也在想这些事是对是错。”
夫子隹站在在一侧,他行事比王夫子更严格,在太学府的威望也比王夫子更高,他道:“如今支教夫子都拥戴一统,他们都知道裂土封王就会面对战争。”
扶苏道:“这些年有劳你们了,田安送一些布绢给潼关送去。”
田安颔首去安排。
不多时,张苍也来了,他禀报今年入秋的诸多事宜,以及各地的赋税情况。
入秋之后又是农闲,农闲就会剩余大量的劳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