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春天的骊山
公主素秋刚从姑姑那里回来,她看着正在裁剪着一件新衣裳的母亲,就因兄长礼要成婚了,母亲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见父皇回来了,她道:“父皇,这是姑姑做的甑糕。”
扶苏接过食盒,坐下来便吃着。
“兄长是不是真的要成婚了?”
扶苏道:“近来读书是不是又怠慢了。”
听父皇这么一说,她刚想狡辩又止住了。
“荀子全篇能默写了?”
她耷拉着脑袋道:“女儿这就去温习。”
平静的二月,临近开朝的这几天,丞相府已又忙碌了起来,陈平来到了这里。
看着忙碌的人们,陈平看着四下正在找一个能坐的地方。
目光终于却见了一处地方空着,陈平快步上前,这才发现这里是张苍的位置。
坐在后方的刘肥道:“张少府又去章台宫了,陈御史可有要事?”
陈平道:“来此地取两卷卷宗,是有关西域田亩的。”
闻言,刘肥从一大摞卷宗中拿了两卷,递给陈平道:“都在这里了。”
见到刘肥行事如此快捷,陈平有些讶异,拿了卷宗正要打算离开,余光忽然看见了几个字。
这卷卷宗并没有完全打开,边沿有些外翻,因此能看到一列字,惟以资产为宗。
只要这么几个字,对陈平而言就像是一道惊雷,资产为宗。
皇帝果然要改税了……
当年的列国其实对赋税并没有多么看重,因国家的大部分田地都是王公贵戚与士大夫的。
因此赋税的多寡于国家而言,多数只看一个国家最顶层的利益团体如何盘剥,甚至有贵戚田产过万顷的离谱之事。
用秦人的话而言,便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而后,列国为了让国家强大纷纷开始了变法,但列国变法却没有断其根本。
而如今秦一统了天下,并且开始要重新改制赋税了。
这件事皇帝提了数次,这该是最接近的一次,皇帝在位十二年,改税之事就提了十二年。
当年皇帝几次下令彻查田亩都是为了改税吗?
这让陈平有些后知后觉,国家建设,皇帝每年的各种新政,都是为了这一次改税?
抱着两卷卷宗的陈平离开了丞相府,来到了御史府。
御史府内,右相已很久没有来这里了,就连廷尉冯劫也屡屡告假。
娄敬低声道:“陈平,我觉得这个御史府早晚会给你的。”
陈平道:“我以后要位列九卿的,这御史府还是你娄敬守着。”
“你!”娄敬刚想骂出口,又觉得要是御史府真的交给自己执掌,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见陈平回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娄敬询问道:“怎了?”
陈平道:“最近要有大事了。”
“什么大事?”
陈平打开手中的卷宗,询问道:“西域的御史都安排好了。”
娄敬回道:“有六个,都是年轻人,朝会之后就会前往西域。”
陈平颔首没再多言。
二月中旬这天,关中田地里随处可见在劳作的农户,而今天的咸阳城是十分热闹的,往来行人与商旅众多。
也就在这天,时隔多年,皇帝终于又颁布了新政。
今年的新政只有两个字改税,往后赋税只按户与田来征收赋税,每年十月前纳毕。
并严格禁止税外征敛,若有税外征敛者,可上告御史乃至咸阳,不再增收杂税,原本赋税改征三十税一。
这道政令一出,咸阳城内轩然。
其实秦廷还是很谨慎的,这一次只改了征收的方式,减少了一定的赋税数目,而所有的田亩依旧是皇帝所有,田地不能作私产。
而秦依旧是原始的农业社会,因此这里的赋税依旧是粮食为本。
这大秦谁家的田地最多,那就是皇帝的外戚,王翦老将军过世了,王家的家产还在,整个频阳县的田地几乎都是王家的。
这场朝会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结束,当公子衡再一次回到频阳已经是深夜。
他走入家中,抱起了自己的儿子小公子民。
有内侍上前道:“公子,外面有人来寻。”
公子衡只好放下孩子,便与这个内侍走到府外,他见到了几个老农,这些老农的目光都看着自己,还有一个县令。
频阳县的县令是个年轻人,是近来考上县令的。
不过,按照当初王翦大将军的遗愿,公子衡继承了王翦大将军所有家产,自然是好事。
这一次改税之后,这天下的农户该是高兴的。
公子衡明白父皇这么做的原因,因这些年裁撤兵马,实则军中的负担没有爷爷在位时期这么重了,并且如今还有了西域。
虽说如今关中人口已有百万,也就是五十万户有余。
而关中以外的各地人口还在恢复中,尤其是东巡之后,父皇见到了洞庭郡以及湘南各地的萧条,为了增加人口,也必须有这一次的改税。
赋税惟以资产为宗,其意便是田亩过多者,上缴更多的赋税。
就譬如丞相李斯,他家要交的赋税是上千户人家加起来的总和还要更多。
再看眼前,公子衡看着一个个老农行礼道:“诸位乡亲。”
天色昏暗,还能看到乡亲的脸。
为首的老者道:“当年秦王将田都给了大将军,大将军常说他一家几口人,吃不了多少粮食,给了我们耕种,但赋税一直都是大将军在出。”
公子衡回头看了看正坐在木马上的儿子民,再看眼前众人道:“我将田地还给你们。”
“不不不……”这些老农连连摆手,甚至有人当即行礼了,“我们来此叨扰,是想与公子说,往后公子的赋税我们交,如此公子也不用背此负担。”
公子衡笑着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言而是走入了家中。
老农们这才纷纷离开。
“他们为何不要分田?”
听到妻子的话,衡低声道:“我不能与他们这么说,我只有接受他们的请求,他们才会心安离开,毕竟当年老太公很关照他们。”
翌日,一道文书送入了频阳,御史府公子衡有命,频阳县令分田予各户,只留下以前的王家的频阳之田,当年的军功之田都还给了这里的乡民。
衡还在御史府中看着右相交代的文书,这件事是得到母亲首肯的,现如今王家的家主实际意义是自己的母亲,至于那位远在琅琊县的舅舅王离,基本不问家事。
以及自己的外公,整日与张苍,陈平等人厮混,更不会过问家事了。
娄敬低声道:“原以为公子将田地分出去之后,咸阳的权贵会效仿公子。”
陈平道:“老丞相家里还是原样,如今改税了你可知丞相家要交多少赋税?”
原本就有些好打听的娄敬顿时被引起好奇心,询问道:“多少?”
陈平道:“一年收成的六成五。”
闻言,娄敬倒吸一口凉气,他想都不敢想,老丞相家恐怕要饿死人了。
皇帝免去了口赋,但依旧保留了关市税,以及沉重的专营税也就是盐税。
这道政令正在往中原各地传着,公子衡觉得入秋之后就能看到成效了。
处置完右相交代的事,公子衡离开了御史府,就去了右相的府邸。
改税的政令一出之后,扶苏就带着张苍来到了骊山。
嬴政看着这个已有了不少白发的儿子,他道:“你的两个儿子都希望你能够将国事放一放,多散散心,哪怕是再去一趟东巡,也可。”
扶苏行礼道:“儿臣明白,待国事忙完,就歇息。”
张苍躬身站在一旁,就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重新来到始皇帝与丞相的面前,一种久违的压迫感再一次从心底升起。
嬴政道:“西域兵马可回来了?”
扶苏道:“在路上了。”
李斯喝下一口水,“张苍,这些年也苦了你了。”
“在下不敢言苦。”张苍弯着腰,拱手依旧谦卑。
嬴政的目光落在张苍身上,询问道:“现在的税法,是张苍算出来的?”
扶苏回道:“正是。”
张苍刚想开口,但闻言只是张开口,话还没出来就咽了下去。
扶苏向父皇与老师解释着税法,如今的大秦多数都还是以物易物的局面,因此货币依旧没有大规模的使用,钱货交易也就在关中看起来繁华一些,因商人依旧要承受重税,是寻常人家的两倍。
为了避免货币的适应较差的局面,避免出现钱重物轻,导致农民破产,也就是粮食大规模贬值的现象。
朝中会定期大规模收粮,以合理的价钱买粮,控制粮食价格。
这个国家还是很需要粮食的,至于货币,扶苏并不缺,咸阳宫的财富多到几代人都用不完。
因此,如今收赋税的方式依旧与以前一样,除了数量不同,该收粮食还是粮食。
春季的骊山很漂亮,阳光洒在这个刚从寒冬中复苏生机的山林中,风吹过时,还能闻到花草香。
章邯在山下的大营,等着皇帝下山。
此来,皇帝带着张苍,就是来给两位老人家解释新的税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