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又小声道:“其实你爷爷也有很多秘密。”
公子礼感受着山风吹过,神色轻松道:“历代秦王都是这样吗?”
李斯摇头道:“老朽怎知历代秦王是什么样。”
公子礼自然也不知道以前的秦王是什么样的,有关他们的都是一些奇闻趣事。
公子礼道:“我爷爷的秘密是什么?”
“你父皇是皇帝了,手握着整个国家的大权,可就算是如此,你父皇也不知你爷爷的秘密。”
公子礼倒了一碗热水端给老丞相。
李斯接过茶水,又道:“有关皇帝以前的事,其实老朽也不知道,就连你的爷爷也不清楚。”
公子礼越发疑惑了,询问道:“连爷爷也不知?”
“嗯。”李斯低声道:“你的叔叔,你的姑姑,他们都不知道,老朽也不知道。”
公子礼其实是很释然的,这世上有秘密的人很多,甚至有些秘密丞相与爷爷都不会说。
李斯道:“当年老朽还年轻,初来咸阳那时还是相邦主持秦国诸事,那时还不曾听闻公子扶苏之名,又过了几年之后,似乎是在秦国争吵是否要杀郑国一事时,臣似乎远远看到过一次。”
“那时老朽看到了一个站在宫墙下的身影,那是个年幼的孩子,正用一种好奇目光看着我等,那时老朽心想这个孩子是谁家的?既然看到如此多的陌生人,眼神不躲不避。”
“再之后,老朽忙于国事,没在意,直到秦的大军东出函谷关,灭诸国秦军所向无敌之时,听到了公子扶苏的名声,听闻宫里有一个孩子不满十岁已经通晓列国文字,熟读经典。”
“再之后,公子扶苏的贤名便开始远扬,人们都觉得这位公子十分友善,谦逊,直到华阳太后过世,老朽才知道了更多的事。”
天色渐晚,夕阳的光照在李斯的脸上,他低声道:“那时的人们才得知原来公子扶苏一直都是华阳太后在抚养,直到华阳太后过世,只有田安一人陪在公子扶苏身边,如今田安也过世了,知道公子扶苏的秘密的唯一一个人,也不在人世了。”
公子礼安静地听闻丞相说完这些话,远处的夕阳也渐渐沉入地平线。
公子礼知道,丞相话语中的另外一个意思,也就是有关韩非的死因以及其他秘密,也会随着他老人家的死去,就此无人得知。
因为,这世上知道韩非死因的人,恐怕就只有丞相与爷爷。
而丞相一旦过世,只要爷爷不肯说,当年的往事就不会有人知道。
不论是爷爷也好,父皇也罢,这两个皇帝身上都藏着不少秘密。
或者说,爷爷与父皇本质上也是同一类人,对外人总是有着很强的防备,甚至是对最亲近的人,该不说话的话,绝不会与最亲近的人说。
相比较于兄长,公子礼觉得自己更能理解这种感受。
就像老夫子常说,“你不要总是站在别人的立场去揣测他人的感受。”,当初的老夫子总是这么教导自己,但这就像是天生的,对情感上的共情能力,是公子礼不由自主产生的,而绝非自己刻意。
换言之,就算是兄长在自己面前笑得很轻松,也能够感受到兄长在面对沉重的国事时,有多么的疲惫。
天色就要入夜,远方的天空已有了些许星光,就连夜风也凉了许多。
公子礼推着轮椅,往大殿走去,一边对坐在轮椅上的丞相道:“丞相说得很对,有关父皇的过往,随着田安过世之后,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从小到大我常听田安讲故事,但他从未与我们兄弟说过有关父皇以前的事。”
李斯闭着眼坐在轮椅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但观察到老丞相因呼吸而起伏的心口,公子礼又放心了下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 医与兵
今晚再回潼关是来不及了,爷爷也已睡下了,不知何时会醒。
公子礼坐在行宫大殿的门前,正拿着一卷书看着。
这卷书中所记载的都是有关丞相的病情,公子礼常看常总结。
太医府如今正在编写一卷书,那卷书被父皇赐名《内经》,所谓《内经》,便是论述经脉与人体经络之书。
随着太医府从各地招来的医者越来越多,他们对针灸的使用之法也越发清晰,经脉者,所以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
太医府也终于证实,神医扁鹊用针石刺三阳五会穴,救活虢国太子,并不是传闻。
于太医府闻言,医是医学,医学一门学科,因其涉及人命,有其特殊之处。
因此单独设立学府,所录用的都是宣誓过且年满二十岁的学子。
妹妹素秋就很喜欢医学,她学的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单独去治病了。
正想着,有内侍脚步匆匆而来,行礼道:“公子夫人来了。”
公子礼抬头看去,见到了自己的妻子正领着孩子站在不远处。
公子礼走到近前道:“你怎来了。”
吴氏提了提手中的食盒道:“知你来时未用饭,这都夜里了。”
公子礼道:“我确实饿了。”
说这话时,他伸手将两岁大的儿子抱在怀中。
一家三口在殿前坐下来,用着饭。
正吃着,吴氏道:“今天听公子民说了一件事。”
“这孩子说什么了?”
吴氏低声道:“他说要在北海养一百万头牛。”
闻言,公子礼嚼着的动作稍停,片刻又恢复咀嚼,咽下之后,疑惑道:“他何出此言?”
吴氏又道:“他说是书舍的一个同龄学子说的。”
公子礼道:“当年我看过北海的卷宗,既然北海能养一百万匈奴人,就能养出百万牛,并非空谈。”
见妻子带着责问的目光看来,公子礼又道:“这都是笑谈,要是真在北海养百万头牛,牛粪就能垒成一座座大山了。”
吴氏沉默不言,低头照顾着儿子用饭。
等丈夫用了,吴氏收拾着碗筷,道:“百万头牛不可能,数十万头牛还是可以的。”
公子礼颔首,再道:“那都是秦廷的事,与我无关。”
吴氏颔首。
公子礼领着一家人先去行宫边的侧殿休息,大秦的公子是没有封地的,因秦没有分封制,所以根本不存在给公子土地养几万头牛。
一家人在骊山的行宫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就带着一家下山回了潼关。
骊山上,嬴政看着离开的孙子一家,又道:“李斯你最好比朕活得更久一些。”
李斯道:“老臣恐做不到了。”
嬴政又道:“你与朕有着共同的理想,你做梦都想与朕一起看着这个国家,你若先死了,朕一个人该如何自处。”
李斯呼吸着早晨山里的空气,空气还带着一些泥土的味道,缓缓道:“老臣领命。”
生死之事并非一句领命能够改变的,李斯只能答应,但能否实现全看天意了。
嬴政看着这个将死之人,又道:“朕也多活一些时日。”
秦政六十四年冬,章台宫内,扶苏面前放着三个木雕,木雕是三个小人,其中一个是盾兵,另一个是弩兵,最后一个是长槊兵。
盾兵走在最前方,其后是拿着弩与剑的木雕兵,再之后是提着长槊的另一个木雕。
扶苏再看眼前的韩信,道:“你觉得这个小队如何?”
韩信上前,端详片刻后,没有当即开口。
萧何道:“臣以为很好。”
陈平又道:“臣以为当场比试更好。”
自皇帝登基以来,秦廷一直效仿实践出真知,陈平总能在各种情形下,讲出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话。
扶苏又一次看向韩信道:“太尉?”
韩信放下木雕,再看身后的九卿众人道:“不妨一试。”
“好。”
皇帝让人挑选了一群甲士,为了公平起见,这些人的身高体重,年纪相当。
其中三人,一人持盾,一人持弩腰挂长剑,最后一人提着槊。
兵器没有开锋,但重量与正常兵器相当。
而后韩信让众甲士分为三人一队,以各种兵种分别组成,互相进攻。
这可不是皇帝为了取乐,这与边关的战争也无关,而是为了以后建设地方或关中禁军建设的一种尝试。
韩信说他最擅长的事并不是调粮,而是调兵。
经过几次尝试,进攻的方式几次互换,三人队也经过几次互助。
两个时辰过去,直到夜里的寒风吹得更凛冽,打了一天的甲士们并不觉得冷,反倒是热得出汗。
如果在城内作战,或者是巷战,多数都是步兵。
因此用什么样的步兵,就需要考虑。
经过数次尝试之后,众人发现以盾、弩、槊三人组成的小队,哪怕是五或七人的围攻,都能够杀出来,并且胜多输少。
韩信考虑良久,最后还是决定了这种组合,并且在咸阳开始建设这种步兵。
这种队伍建设出来是用来维护境内安稳的,也是多用来对付一些贼寇的。
大秦对外有着世上最骁勇的秦军骑兵,对内则需要有精锐的步卒。
群臣离开之后,扶苏一个人回到了章台宫,这才有空闲拿起从琅琊送来的书信。
近来,出海的人越来越多,但确实有一些人出海之后,没有活着回来。
有些知道死因,还有些被卷入了风浪中,一整船的人都没了,还有的不知飘去了何地,或许是很遥远的远方。
王离派人对船坞严防死守,不得许可不能出海,但还是有人冒险出海。
且王离根据先前那一队去海外的船队得知,徐福探明的那片岛屿确实有银矿,后去那里的人也印证了徐福的发现,并且随着他们的深入,也得知了那片有数座火山的岛屿还有许多矿藏,以及未开拓的领土。
扶苏看罢书信,便着手开始写回信,一边写着,一边心想秦人对大海的征服连真正开始都还算不上,大海看待秦人就像是在看不知所谓的稚童。
宣传出海风险的事依旧很重要,扶苏让王离加大这方面的教导,并且加强对船坞以及海岸线的看管,建设海上秦军的巡视范围。
寻常渔船是不能出远海的,寻常渔船可以放过,不能影响人们捕鱼,但大海船一艘都不能私自出去,但凡见到的必须拦下来。
扶苏常看这个国家的人口数据,人口增长速度,以及土地的利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