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的朝服都是黑色的,只有少数的有其他颜色的绳结在腰带上点缀。
章台宫依旧屹立在原来的位置,群臣脚步依旧,众人多数都是安静的,只有少数几人正在低声议论。
走入宫门仿若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的建筑巍峨,这里十分安静,安静到这里只有彼此的脚步声。
走在最前方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后方接二连三而来的人也都纷纷停下了脚步。
黑压压的群臣,纷纷走上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前方的人停下了脚步。
平日里开阔的章台宫前,此刻这里建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块块石头,石头有大有小。
程邈很是好奇,他先开口道:“这是什么?”
当朝的廷尉冯劫只是看了一眼没多言,脚步停下看着众人的反应。
众人挨在一起凑近看着,要不是边上有着侍卫护着,他们此刻早已伸手去拿。
有人低声道:“这是骸骨。”
还有人道:“你们看这个头骨,何等巨兽有如此大的头骨。”
众人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一个人高声道:“诸位!此乃龙骨!乃是祥瑞,护我大秦的祥瑞。”
“慢着!”淳于越当即道:“你怎知此乃龙骨。”
讲话的人是秦廷的一个监御史,此人一看就是李斯一派的人。
众人正在议论,忽有人高呼道:“丞相来了,快请丞相来看看。”
淳于越先是看了看天色,距离廷议还早,他回头看向了正在走来的丞相,心中疑窦丛生,这李斯平时不会来这么早才对,应该还要迟半刻时辰。
“你们这是做什么?”
李斯笑呵呵地被人拉着,他一边十分亲和地道:“不要耽误了廷议的时辰。”
众人将其拉到了台前,询问道:“丞相,可知这些骸骨来历?”
“这……”李斯抬眼一看,见到这些化石先是神态忽然一惊,随后抚须又十分认真地开始思考。
淳于越看了看周遭的人,越发觉得气氛不对。
李斯终于开口了,他笑着道:“李斯自认学识浅薄,不知此骨来历,还望诸位赐教。”
这大秦丞相竟然如此谦虚,众人也纷纷会意一笑。
其中有一人道:“丞相,此乃祥瑞之物。”
“哦?”李斯又道:“如何祥瑞了?”
“此物出自商颜山的暗渠,我昨天亲眼看到那里的民夫将这些骨头挖出来,献入咸阳宫,而且挖出此物之后,叔孙通说此物是祥瑞龙骨,会护关中田亩丰收,还给所有在挖渠劳作的民夫,每人赏了一斗米。”
“当真有此事?”
“那是当然,叔孙通乃入秦博士,师承孔鲋,其学识与见识岂会有错,而且此骨一出,风雪即停,何等神异。”
淳于越愈发觉得不对劲了,这一唱一和未免有些明显。
李斯随即又正色道:“时辰不早了,我等还是快快入殿。”
众人又三三两两开始往大殿走去,公子扶苏倒是没来今天的廷议。
当始皇帝到来,众人行礼高呼之后,今天的廷议就开始了。
廷议依旧围绕着章台宫的那堆骸骨议论不休。
众人的话语声逐渐开始一致,都认为那是祥瑞龙骨。
只有淳于越的神色越发凝重,他时刻关注着李斯的神情,议论都这般一致,他李斯竟还装着一副狐疑的模样,当真是老狐狸。
淳于越站出朝班道:“既挖出祥瑞之物,河渠若继续开挖,是否不敬祥瑞之嫌。”
每当这种时候,总会有一个人来扫兴,扫兴的人总归只有这么几个,而且必有淳于越。
李斯当即道:“臣会让民夫绕开出土之地,继续挖渠。”
淳于越忽然冷冷一笑,心想:绕开?到底绕开多少,还不是你李斯说了算。
嬴政道:“此物既是叔孙通与章邯发现,封叔孙通长史,章邯督建河渠有功赐都尉。”
先前,淳于越心里还犯嘀咕,现在一听叔孙通,他忽然就想明白了,这都是李斯一手安排的,是什么骨,是什么祥瑞,还不是他李斯说了算。
直到廷议结束,人们听说始皇帝得到了祥瑞龙骨,始皇帝很高兴,大秦依旧平安无事,关中之内依旧风调雨顺,人们的生活依旧,就连敬业县的人们,也像往常一样,依旧在挖渠。
廷议结束之后,扶苏这才来到章台宫。
嬴政看着手中的竹简,道:“有人说朕得了这祥瑞之物,应该减免赋税。”
扶苏刚脱下鞋履走入殿内,行礼回道:“父皇圣明。”
嬴政没想到这个儿子竟然没反驳,又道:“坐吧。”
“谢父皇。”
“你是李斯的弟子,又师从张苍,既看过韩非典籍,法家典籍你也看过十之七八,该明白赋税之策不能轻动。”
“儿臣所学还不够,让父皇见笑了。”扶苏言罢,又道:“儿臣往后会多问询丞相。”
嬴政不再过问了,搁下了手中的竹简没有再理会,如果是韩非,或者是李斯,此刻一定会否决了减免赋税之策。
殿内,扶苏忽然道:“农夫靠土地种粮食,他们仅有的只剩粮食了,减免赋税不是不可,减免赋税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可受惠者何人?还有待商榷。”
第四十二章 挖通
公子的话语在大殿内隐隐回响,
田安看了眼殿内正在处置国事的父子,陛下不再问了,公子则专心处置着国事。
他收回目光,走到一旁的台阶下,烧着泥炉等着水煮沸,守在殿外,闭着眼让老迈的身躯沐浴在阳光下。
近来,每天这个时候,是田安觉得最放松的时候,不用为了高泉宫的琐事烦恼,也不用为了敬业县的事奔走。
不过,田安最怀念在咸阳桥边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看着公子抓鱼,或者是陪着公子整理文书,夕阳下公子独坐在咸阳桥边的光景。
虽然那段时间很短暂,但那时候可以心无旁骛,安静且不着急地做每一件事,没有朝中的诸多事打扰公子,也没有敬业县的事来让公子分心。
田安觉得那半年过得很快。
如果将来有一天,真的老得不能再为公子办事了,田安想着就将公子在咸阳桥边的那间小屋再搭起来,在那里慢慢死去。
不多时就有内侍送来了消息,紧接着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内侍来报。
禀报的都是些有关御史府,博士府,丞相府的议论。
田安在这些话语中,挑选着轻重缓急。
而那堆化石正在被一个个侍卫拉了下去,这些东西多半会被存放在咸阳宫,存放很多很多年。
外面的人也只会留下一些传言,这些传言或真或假。
又坐了片刻之后,田安将煮开的热水倒出两碗,稍稍放凉了片刻,再端在木盆上,双手端着木盆,木盆上是两碗煮开过的热水。
因脱下了鞋履,走路并无声音,田安的脚步不徐不疾,先是给始皇帝端上一碗,放在边上,而后再将另一碗递给公子。
“公子,博士府的淳于越在议论今天的事。”
扶苏一手执笔正在书写着,道:“他说什么?”
“淳于越说今天的这些都是丞相安排的,包括那些指认龙骨祥瑞的人也都是丞相安排的。”
扶苏微微颔首,道:“把这些话讲给丞相听。”
田安又行了一礼,躬身退到了殿外,唤来一个内侍低声言语了几句话,那个小内侍就快步离开了。
丞相府,张苍正在帮着李斯批复着南征粮草调度之事,忽见一个小吏带着一位宫里的内侍匆匆而来。
张苍将手中的一卷文书放到边上,见到这个内侍在丞相身边低声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
只是说了三两句,张苍发现丞相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大概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过,眼前有这么多事要办,张苍也无法去想这么多。
将眼前的文书都整理好之后,他起身道:“丞相,南征所需的粮草调度都安排下去了。”
闻言,李斯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他道:“嗯,有劳你了。”
再看张苍递来的卷宗,其实张苍在算术一道十分了得,从未见他出错过,他说需要多少粮草,那就是多少粮草。
李斯只是过了一眼,就让人吩咐下去。
张苍道:“如今南征已起,这战一年内多半不会结果,苍以为往后几年负担会很大。”
李斯一手搁在桌案上,沉声道:“修渠迁民之事,你帮助公子去安排,来年那些田亩一定要种上粮食。”
“这就去。”
张苍行礼离开。
明明是午后,外面的风却更冷了。
有关敬业县挖渠,挖出祥瑞的事,只是在咸阳城风闻了一阵。
人们知道了这件事,对始皇帝与公子扶苏来说这就足够了,至于真相如何那就人云亦云了。
关中入冬之后,又下了一场大雪,咸阳宫又休朝了。
过了秋收就是冬藏,人们开始了窝冬。
这天,张苍看着漫天大雪,得知了休朝之后的张苍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又在咸阳过了一年。
走入自家屋中,张苍看着桌上放着的书卷,今天公子又说了有关土地与赋税的。
这些问题公子总是会乐此不疲,一次次地追问。
一卷竹简铺开在桌上,上面写着公子的新问题,又是关于土地分配的追问。
今天,张苍没有足够的心力应付这些事,他今天还要去一趟敬业县,安排好丞相的交代。
在张苍的印象里,近来他在丞相府看到了一卷文书,是有人听说在敬业渠挖到了祥瑞之后,希望时候减免赋税的,这卷文书送去章台宫,只是至今都没有给回复。
张苍掐灭桌上的油灯,披上一件外衣,踩着自家院中的积雪走到门口。
伸手推开大门,张苍便见到在雪中依旧热闹的咸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