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里之后,田安正在喋喋不休地絮叨着,他道:“这姚贾不是什么好人,公子切莫与他走得太近。”
扶苏换了一个方向,不去面对田安的絮叨,继续看着书。
田安又道:“我也曾去过列国,公子可知列国大臣都怎么说姚贾,他们说姚贾此人收秦王钱财而肥己,用秦国钱财收买列国贵族,以彰显他姚贾之声势。”
扶苏道:“可是姚贾是四朝重臣,且其人深知列国环境,列国的国内形势,甚至列国君臣之间的仇怨。”
“就算如此,其人品实在是差。”
扶苏再道:“但他还未办砸过事,父王让他办的事,他都办成了。”
公子的话语声依旧很稚嫩,但话语中带着的坚定与平静,却是同龄孩子所没有的。
田安还在絮叨。
今天,华阳太后不在高泉宫。
因与赵国一战,不少秦军将士战死在外,华阳太后正在主持祭祀。
国家总离不开战争,而这些战争也左右着人们的命运。
又过了几天,听闻姚贾常与好友交谈,但凡有言语姚贾就会与他的故交好友提及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秦国公子扶苏。
在姚贾的言语中,公子扶苏是如何如何地贤明。
逢人便说,不论是列国而来的商人或是列国的使者。
又过半月,田安正在腌着一些肉,马上就要入冬了,要将肉用盐腌好,以备过冬。
但听闻了姚贾近来的所作所为,田安还是会时不时嘀咕一句,“这个人精。”
姚贾确实是一个人精,扶苏觉得他若不是一个人精,就不会在列国剑拔弩张之时,游走诸国之间,常常全身而退,常常收买人心,暗中使坏。
姚贾不像个好人,又像个人精,还是个老狐狸。
华阳太后回来之后,扶苏上前道:“祖奶奶,该诊脉了。”
看到这孩子明亮的眼神,华阳太后坐下来,对扶苏眼神中满是喜爱,伸手让这个孩子诊脉,就当是孩子游戏了。
扶苏诊脉是很认真的,每每诊脉片刻,便去记录,而后再来诊脉。
来来回回间,扶苏已写满了一卷竹简,秦篆写起来很累,笔画繁多,写得写不好看,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扶苏啊,这写的什么?”
“这是祖奶奶的病历。”
“病历?”
“就是记录祖奶奶的病情。”
华阳太后拿起这卷竹简,看了片刻道:“有不少错字。”
其实这些字是用简体字代替了,在祖奶奶的眼中来看,这就是错别字,扶苏已能熟练书写秦篆了,只不过书写匆忙,为了偷懒,省略了笔画。
看着祖奶奶严肃的神情,扶苏低着头便觉得这种偷懒图方便的习惯,是不好的。
关中的秋季,雨水还未来,田安倒是送来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依旧是与韩非有关的。
韩非向秦王进了一卷《存韩》之说,所言的便是韩地存在的重要性。
扶苏听着田安说完此事,心里对韩非的所想是抱有悲观的。
如今的秦王是要一统六国的,所以这位秦王的目光看得很远。
以至于哪怕是姚贾中饱私囊,那又如何?
秦王要收拾姚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对那些流言蜚语,在一统六国的大业面前,秦王不在乎。
而韩非所言存韩以攻赵,此话乍一听是在为了秦与赵之间的恩怨而论述。
但实则,在秦王一统六国的理想面前,这点恩怨而已,秦王亦不在乎。
秦王爱惜韩非的才学,至于韩地的存亡不过一城数邑之地,对强大的秦国而言,唾手可得。
韩非几次想要与秦王谈利害关系。
但在一统六国的理想面前,以韩地如今微弱的实力,韩王与韩非都没资格与秦国谈条件。
宫里的医书都很有限,得知公子喜看医书,田安让人去外面收了不少,以供公子阅读。
扶苏翻看着一卷又一卷,沉心于祖奶奶的病情。
看到这一幕,田安眼眶有些泪水,趁着公子没注意他赶忙擦去。
这两年华阳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公子近来一直翻看医书,一看往往就是一整天。
让田安想哭,是因心中的感动,华阳太后常说公子还小,她想多照顾公子几年,有她在可以保护着公子。
而公子,夜以继日苦读医书,就为给太后治病。
田安有时不相信,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懂事的孩子,这个孩子竟然就在自己的面前。
关中又过了一个冬天,直到今年的夏天。
扶苏正在给田安煮着祛火的药汤。
见公子将药汤端来,田安双手接过,一口饮下。
见状,扶苏有些犹豫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喝出事,但看田安每次试药都这么果决。
扶苏倒有些愧疚了。
田安苦得闭着眼直蹙眉,忍着苦味咽下之后,还要吞咽几口凉水才能缓过来。
扶苏道:“先休息吧,休息过后该会有些效果。”
田安点着头去休息。
华阳太后正在收拾着一些金银装饰,高泉宫很富有。
不仅仅是以前的华阳太后很富有,自从秦王政回来之后,又给高泉宫送来了更多的金银,加之楚国的楚王为打探消息进献的,还有太后送信给楚王破了四国合纵之后,秦王又让人送来不少。
至此,高泉宫的金银多得可以垒成一座小山了。
只是正在收拾时,一个噩耗传到了高泉宫,韩非死了。
这是韩非入秦之后的第二年的夏天,他没有回韩,而是把命都留在了秦国,不仅如此他还在狱中写了书,这些书与韩非的性命一样,留在秦国。
关中酷暑依旧,嬴政正看着韩非留下的这些书。
姚贾行礼道:“臣听闻公子扶苏喜看韩非之书。”
韩非死了,姚贾还这般若无其事地站在殿内,还能说着韩非的书与公子扶苏。
同样站在一旁的李斯,颇觉姚贾之冷酷。
姚贾道:“臣请将此书抄录下来,送给公子。”
嬴政只是稍稍颔首。
韩非已死了,李斯与姚贾都已无话可说,长达一年的存韩之论就此结束。
姚贾依旧有些骄傲地抬着头,他觉得现在该提醒秦王,韩地该拿下了,他已为秦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番外:姚贾
这些天,每天早晨,都有秦将与秦国大臣在章台宫往来走动。
韩非死了,但秦东出的步伐没有停下。
这个国家依旧很忙碌。
今天,太医令夏无且来到了高泉宫外,还带来了韩非的书。
夏无且走入宫内,见到公子扶苏先是行礼,道:“公子。”
“有劳太医令给祖奶奶诊病了。”
夏无且笑着道:“臣应该的。”
言至此处,夏无且示意后方的人将一箱竹简抬了上来,解释道;“姚贾让臣带来这些书,说是公子会喜欢。”
扶苏拿起一卷书,看了眼道:“这是韩非所写?”
“正是。”
“又让姚上卿费心了。”
夏无且笑着没有多言,便去给华阳太后诊病。
扶苏当即放下书卷就跟了上去。
安静的高泉宫内,夏无且先是诊脉良久又是问询了几句话。
华阳太后并不急着问自己的病况而是先看向扶苏,见到这孩子满是担忧的神色,便道:“都是陈年旧病,治不好也罢了。”
夏无且的脸上多了几分困惑,又道:“太后的病情有好转了。”
华阳太后低声道:“那就好。”
太后的语气中带着轻松。
夏无且只当是太后养得好,并没有多问,而是再道:“臣下月再来诊病,先去禀报大王。”
“告诉秦王,近来我身体无碍。”
夏无且行礼告退。
等这位太医令离开之后,太后又见公子去看那些韩非的书籍。
韩非虽没有救了韩,也没有在大秦活下来,但他的书确实在秦国写成的,也永远留在了秦国。
华阳太后正打算休息片刻,闭上眼假寐着,却听田安与扶苏有了争执。
田安当然不敢顶撞公子,他只是不愿意让公子去拿厨具,这种事不能让公子来做。
但扶苏执意要做饭。
今天的傍晚,扶苏脚踩着一张胡凳,正在煮着吃食。
当天色快要入夜的时候,扶苏就做好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