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安不解道:“公子,那不是皇帝所赐的。”
“虽说不是赐给我的田地,但丞相也没说我不能使用那些田地,不是吗?”
田安又是一阵沉默。
前些天,丞相交代的话语大抵上就是这个意思,皇帝赐予的终究是有限的,但公子能使用的田地,就是两回事了。
只要不影响田地的所有权,丞相有的是办法将一件事变得名正言顺。
现如今攻打楚国的第一批将士回来了,也跟着迁入了不少人口,至少在人力方面就不用担忧了。
身为大秦的公子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为自己的家产担忧。
只要一句话,田安就会将公子的私产安排得妥妥当当。
当年的六国,谁家公子没点私产了?
蒙恬没在身边护卫,眼前在护卫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将领,扶苏看着这个比自己稍年长的将军,询问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在秦国年轻的将领有不少,年迈的老将军也有这么几位,而这些人扶苏绝大多数都不认识。
对方恭敬回道:“末将章邯。”
说话间,他躬身行礼,大抵是显得有些慌乱了,他的手还有些颤抖,腰间的佩剑因刚松手还有些摆动。
扶苏收回目光,道:“章邯?以前没见过你。”
“末将……”章邯神色有些慌乱的道:“末将先前一直在咸阳城内任职,是蒙恬将军让末将来护卫公子。”
人的安全感来自武器与自身的力量,身边的近卫很重要,往往这种在掌权者身边提着刀的人,能够改变局势。
如果这样的人忠心,那么即便是身陷重围,他也能护着你杀出一条血路。
如果这样的人不忠心,则寝食难安。
扶苏递给他一张饼,道:“与我一起吃点。”
章邯高举双手接过公子递来的这张饼,依旧是一副拘谨的模样。
田安神色带有深意地看着这一幕。
扶苏接着道:“章邯将军能否代我,请几个人用顿饭食?”
“不知公子要请谁?”
章邯依旧双手举着公子所赐的饼,低着头回着话。
扶苏望着远处道:“浐水以西的五个村子的亭长,两个县丞,地点就是吕不韦的旧宅,此事田安去主持,麻烦章邯将军明天将人带到。”
“末将领命。”
给公子扶苏做护卫,那就要听公子扶苏的安排,他不敢耽误,当即就离开带着人手去办事。
秦人办事向来直截了当,第二天田安就回报说章邯将人悉数带到了,并且县丞与亭长们都同意帮助公子修建水渠,灌溉田地。
蒙武大将军回来了,这些天父皇一直都在与大将军饮宴。
咸阳的气氛也比以往好了许多,回来的人口多了,原本有些萧条的咸阳城才渐渐恢复了繁荣。
王翦大将军带着六十万大军打仗,这几乎是掏空了秦国的家底,咸阳城能不萧条吗?
今天,扶苏得到父皇召见,要与众将士共同饮宴。
章台宫内,扶苏闻着四周的酒气,这是第一次以大秦公子的身份,与众多大将军见面,而且是奉皇帝诏命,显得极为正式。
皇帝的意思相当明了,那就是自家的长子已经到了合适的年纪,让诸位秦国的大将军照顾一番。
没人敢不给面子,皇帝既然将公子请了过来,将来只要公子一句话,他们都甘心赴汤蹈火。
看着坐在上座,神态带着笑意的面容的父皇,扶苏起身再面向数位大将军,拿着酒樽朗声道:“扶苏谢过大将军们,为我大秦出战。”
言罢,诸位大将军纷纷行礼。
酒水下肚,殿内气氛就好了许多,皇帝有些醉了,便起身离开,默许众人可以随意些。
始皇帝不在殿内,众人皆放松了许多,扶苏坐在老师身边,听着周围将军们的议论。
借着酒意众人也打开了话匣子,都有些醉了就会说起一些趣事,或者说是楚地的女人如何美,燕赵的女人如何彪悍……
又或者会说哪里的酒水好喝,齐地某些地方的水土更好,楚国哪个地方路难走,野兽最多。
众人的话语朴素且真实,都是宝贵的处世经验,扶苏耐心地听着,说不定将来能用到。
“浐水县的事臣听人说了,公子做得很好。”
身边传来了老师的话语,扶苏拿过一旁陶罐中热着的酒壶,亲自往老师的碗中倒上热酒。
第七章 公子喜种树
李斯道:“有些事公子不用出面,让人去办就好,还有些事不要用公子的名义去办,若有些事不方便,臣可以代为出面。”
扶苏颔首道:“嗯,谢老师教导。”
李斯微笑着点头,而后继续端坐。
殿内众人大多都有互相可以畅快聊天的人,唯独老师一个人独坐。
大概是,学法家的人多数都没什么朋友。
宴席一直到了入夜才结束,老师送着诸位大将军离开,扶苏看着宫女内侍收拾着这里。
又见从后殿走出来一队内侍,扶苏抬头看去见到了神色有些睡眼惺忪的父皇,该是午睡到了现在。
扶苏起身行礼道:“父皇。”
嬴政稍稍点头,拿过布巾先是擦了擦脸,而后坐下来询问道:“你与李斯走得很近,有人进谏,让朕再给你安排别的老师。”
从父皇口中听不到忧虑的情绪。
见一箱箱的竹简抬了上来,看这场面该是又要处理朝政了。
扶苏回道:“父皇,那些进谏的人多半别有用心。”
“他们有什么用心。”
嬴政的嗓音低沉,目光已放在了竹简上。
扶苏作揖行礼,回道:“父皇,所谓教导儿臣,实则是进谏之人另有用心,他们担心儿臣会成为李斯那样的人,他们惧怕李斯,更惧怕秦国的公子会成为下一个李斯。”
“一个李斯就让他们怕了?”
扶苏颔首。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就连在殿内走动的宫女内侍都放轻了动作。
站在下方,扶苏甚至能够听到父皇时而粗重的鼻息声。
面对父皇,扶苏还想再开口说话,却见父皇摆了摆手,示意离开的意思。
“儿臣告退。”扶苏再一次行礼,退出了大殿。
见一次面也说不上三两句话,站在大殿外穿好自己的鞋履,外面已是夜空如墨,只有星星点点在闪烁。
今天是新月,细长的月亮寂静悬在夜空中。
扶苏走在回高泉宫的路上,心中思索虽不知父皇平日里与李斯是如何相处的,也不知道以前的父皇又是如何与吕不韦相处的。
正值关中最繁忙的春耕时节,听闻近来朝中还有一堆事,而这些事都要父皇与老师去安排。
又是接连几天没有见老师,扶苏偶尔还会看到老师让人送来的书卷,得知一些朝中近来发生的事。
不过大秦的公子依旧没有权力,也无法涉足权力。
除了是始皇帝儿子这个身份以外,勉强可以在父皇面前说上一两句话。
近来公子扶苏又多了一个新的爱好,公子竟然喜种树了。
正值天气由寒转暖,到了午时的时候,阳光还会让人有一些汗意,远处的田地还有正在劳作的农户。
扶苏种好这一棵树,这才站起身,抬眼看去,
所种的树苗是水青树与山白树,运气不错的是在上林苑还发现了一株梨树的树苗,便也给移栽了过来。
扶苏借着沟渠的水洗了洗手,抬眼看去见到了远处正好也有人家在田地里用饭。
接过田安递来的一碗豆饭,扶苏也看着别人家吃饭,那是一家子围成一个圈,像是一家人几个兄弟姐妹,各自拿出各自的食物,而后家人分着吃。
秦人是很质朴的,他们的吃饭方式也很简单,在哪里劳作就在哪里用饭,农耕时节的一天两顿都是在田地里吃完。
而他们的整个白天,也都是在田地里度过的。
扶苏吃着豆饭,欣赏着春耕的景象,大秦的强大与土地有着密切的关系,换言之大秦之所以能够强大就是因田地,大秦分给了底层人田地,人们用军功换取田地,也给秦军带来无敌的战斗力。
看的书越多,越了解分封制的真面目。
在古老的分封制,寻常农户不能私自占有田地,农户没有田地的拥有权,那时候的田地只有王侯与大夫所持有,有着极其夸张的贫富差距。
所谓封国,那是大片的疆域交给一个人,而后这个人就是王,一个王占有疆域内的土地,再将土地分给他的大夫。
所以说,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谁都想成为拥有一切的王侯将相。
而商鞅给了底层人田地,给了他们可以使用的田亩,能够种粮食的田亩,也就有了一个能够生根的家。
所以,如今的秦法真的严酷吗?
扶苏叹息一声,其实秦法本不严酷,而且比六国任何一国的律法都更好。
秦法很注重细节,严谨不暴虐,对百姓很体恤,秦律教百姓种地,秦法对国家事无巨细。
他们之所以会说秦法严酷,多半是因为他们害怕秦法,也不敢施行秦法去伤及他们自己的利益。
不知道为何,扶苏心中有些悲凉,也不知现在这个天下能否让商鞅心中有所宽慰了。
扶苏没见过商鞅,但不知为何,却十分理解商鞅,也敬佩商鞅。
一碗豆饭吃罢,扶苏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躲闪的目光,那是个穿着简朴的姑娘,似乎是注意到眼神看来,她连忙躲闪低下头。
她还穿着黑灰色的厚重衣裳,坐在父母身边正低着头用饭。
扶苏倒也不在意,将手中的空碗递给田安,见章邯带着人手又将树苗送来了,便继续种树。
整个秦国所有人都很忙,始皇帝忙着他那开天辟地的大事业,李斯忙着完成他的野心与事业,秦国的官吏们正在驾马在官道上赶路,传递文书,派出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