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生道:“公子答应你了?”
叔孙通颔首。
伏生叹息一声,“唉……”
这一声叹息意味深长,叔孙通道:“老先生是不愿与淳于越之流为伍?”
伏生叹道:“来你这里躲一躲,只求公子扶苏能够收留片刻就好。”
“他们一直反对始皇帝,老朽不想被他们要挟。”
“是因那半斤八两?”
伏生低着头,没言语。
当初两人是一起入秦的,入秦之后看到了不少人,境遇不同,相处的人也不同。
伏生低声道:“本想着老朽也想听听他们的经学,可这些人不说经学。”
在叔孙通的印象中,伏生老先生就是一个书痴,曾借公子扶苏一卷书,他老人家就许久爱不释手。
这样的一个书痴,若是身处淳于越之流中,肯定是受不了的。
看着神色轻松的叔孙通,伏生问道:“你早就看穿了他们的真面目,才会离开?”
叔孙通摆手道:“其实我也什么都没看穿,我只是很喜欢这里。”
伏生望向门外,远处的天空依旧是阴云密布。
叔孙通从门口的水桶中取了水,倒入陶壶中,而后将陶壶放在炉子上,道:“这是这里的规矩,绝对不能喝生水。”
“生水?”
叔孙通再解释道:“就是水一定要煮沸过,才能饮用。”
“为何?”
“我也不知,不过这个村子的孩子都在遵循着公子的规矩,倒是这个村子的孩子很少生病,很少会肚子疼。”
见伏生又沉默了,叔孙通接着道:“老先生就在此地教书吧,公子应允了。”
伏生看着炉子中燃烧的火苗,低声道:“公子似从不与淳于越之流来往。”
叔孙通解释道:“可能是公子不愿意与他们往来。”
伏生正要继续问。
叔孙通打断道:“公子的书房就在隔壁,老先生想要看书尽管去就好。”
“是……是吗?”
叔孙通道:“其实公子不了解六国的旧贵族,公子也不想去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伏生颔首,这一点他很认同。
公子从未招揽过六国的旧贵族,而公子忙于自己的事也不会去打听六国旧贵族,至少在叔孙通看来,一直是这样的。
叔孙通领着这位老先生来到隔壁的书房,推开书房的门,入眼的是嵌在整面墙上的书架,书架上放着满满当当的书。
叔孙通又道:“公子在乎的只有人们的生活,若那些六国贵族真要破坏人们好不容易安生的当下,那样定会触怒公子。”
看着老先生走入书房中,叔孙通低声道:“公子扶苏可不是始皇帝,其实公子并不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始皇帝治理六国会请六国贵族入秦,若换作公子面对谋乱的六国旧贵族,公子能拿出来的多半就只有刀与火了。”
伏生走入这间书房,安静地看着书。
老先生往往一看书就是一整天,叔孙通任由他这么看着,自己则重新戴着斗笠走入了细雨中。
山上的桑树长得很好,甚至已有小小桑葚长了出来。
章邯扛着锄头正走在山下,在他的身后还有一群半大的小狗。
每每看到这些小狗,叔孙通心里就会特别踏实,这些小狗被章邯训得很好,它们会看家护院,看守这个村子。
近来,扶苏也看了不少书,现在田安就在整理这里的书,这些书都是从咸阳的吕不韦故居带来的。
扶苏用楚地的糯米,河东的江米,再有蓝田的大枣,蜀地的红豆,正在蒸着甑糕。
一边蒸着,扶苏看着手中的一卷算经,这卷书也是从吕不韦的故居中带出来的,只不过这些书有的真是在讲春秋的,还有的讲得有些偏门。
闲着没事的时候,扶苏都会翻看一遍,手中这卷就属于较为偏门的算经,而且是算节气的。
这卷算经没有留下名字,但应该是当年吕不韦的三千门客之一。
老师张苍在算术一道颇有见地,其实除了老师,扶苏觉得自己的算术应该也是当世水平较高者之一。
而且扶苏有一个本领,是这卷书的创作者所没有的。
扶苏知道一年节气有二十四个,就可以从结果倒推算出来。
古往今来,诸子百家争鸣,各种见解与说法颇多,人们对节气的算法,以及节气的数量都存在很多争论。
先前,扶苏觉得治理一个县,既要抓生产力,又要主抓思想品德。
现在要治理一个郡,扶苏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公子,公子!”田安脚步匆匆而来,道:“豆沙捣好了。”
扶苏尝了一口红豆沙,点头道:“嗯,很不错,可以再细一些。”
说着话,主仆两人向外看去,始皇帝派来接往咸阳的车驾还在。
扶苏切了一块甑糕,抹上一层豆沙,自己先尝一块,满意点头,一边吃着有些烫的甑糕,一边口齿不清地道:“果然,这甑糕只要用料好,就是好吃。”
“你也尝尝。”
田安也尝了一块,好吃得瞪大了眼不住点头。
扶苏将余下的甑糕与豆沙都放入食盒中,提着就坐上了前往咸阳的车驾,让田安驾着车。
离开潼关的道路比当初来时好了很多,修了两月,道路也平整了。
车驾路过华阴县,过了桥就一路朝着咸阳城而去。
扶苏想着现在的应该是端午了,问道:“你说现在的楚人会吃粽子吗?”
田安手里还拿着马鞭,又道:“公子,什么是粽子。”
“原来你不知道啊。”
“老奴见识短浅。”
扶苏蹙眉思考着。
到了咸阳城,扶苏这才走下车驾,马车赶得很快,一路上颠得慌。
扶苏下了车,又将田安扶了下来,又道:“你都这把年纪,赶车就不要这么快。”
田安笑起来时皱纹都盖住了双眼,他笑呵呵道:“让公子见笑了。”
主仆两人脚步匆匆走向章台宫。
在宫里的侍卫眼中,公子扶苏好像是一夜之间长大高了,现在的公子不仅长得高大,就连气场都变了,整个多了一股刚毅气,这应该是军中将领才有的气场。
虽说公子穿着文气,但有经验的将领还是能看得出来,公子的变化肯定是在军中锻炼过的,那衣衫下已有了健硕的体魄。
这样的公子只要一个眼神,就足够让众多同龄姑娘脸红了。
扶苏走在前头,田安就在后方拎着食盒。
章台宫大殿,李斯就站在一旁,行礼道:“公子。”
扶苏接过田安递来的食盒,走入大殿中,一边走着道:“老师,我做了一些吃食,一起吃。”
“这……”
李斯还犹豫着站在原地。
扶苏又道:“做多了吃不完,老师与父皇一起用。”
见到始皇帝点头了,李斯这才了然应道:“是。”
扶苏打开食盒,将豆沙抹在一整块甑糕上,而后将其分成两块,一边道:“这块大的给父皇,这块小的给老师。”
一盘涂着豆沙与枣泥的甑糕放在眼前,扶苏道:“不知道是不是太甜了,父皇且尝尝?”
李斯端着自己的这盘已吃了起来,三两口就将一块甑糕下肚,还在回味着道:“好吃。”
嬴政尝了一口气,仔细品尝,稍稍颔首,表示认同。
扶苏十分自然地帮着收拾父皇与老师用过的盘子。
李斯重新坐了下来。
嬴政打量着这个儿子,小半年不见看起来眼神锐利了许多,低声道:“近来都与辛胜练军中身手?”
扶苏颔首道:“每天早晨都有锻炼,老将军说用剑就好,我更喜用长戈,重戟,累是累了些,用多了也就习惯了。”
言至此处,嬴政看向李斯。
李斯收到眼神,神色严肃道:“今年的渭南能否准时准量地交上田赋?”
扶苏道:“可以。”
李斯又道:“陛下,公子先前所要的工匠,臣以为可以给予。”
嬴政又一次点头。
扶苏行礼道:“谢父皇。”
李斯又道:“上郡正缺粮草,有了渭南的粮草支持,北方也能松一口气了。”
嬴政沉声道:“扶苏,王翦与李斯的事与你无关。”
“老师与老将军给得粮草,儿臣一定会悉数奉还。”
嬴政再一次点头。
李斯忙行礼,道:“斯不敢受。”
嬴政没有再抬头去看李斯。
大概意思是你看着办。
李斯行礼道:“臣告退。”
扶苏将食盒也收拾好了,等丞相李斯离开之后,也不用父皇说,就坐在边上开始整理着殿内的文书,顺便拿起还未批复过的文书,提笔开始批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