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做好了决定。”神乐说,“至于沙理奈,我不能带上你。”
在女孩因着她的话语表现出失落之前,神乐及时补充道:“你今晚太弱小了,更需要留在这休息。”
现在的女孩是纯粹的人类小孩的样子,神乐想,若是她逃跑的时候遭遇奈落的追逐,便不一定能护得住她。
而如果是她自己独自离开,那么无论怎样的后果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来承担。
“好吧。”沙理奈只能应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比平时更弱,如果出去的话会给神乐添麻烦。
她并没有理解,神乐实际上是想要带着方才赢来的四魂之玉碎片头也不回地、叛逆地离开奈落的城池,脱离他的控制。沙理奈只是以为,神乐只是也想要背着父亲从家中跑出去玩而已,等过一会便会如同往常一样回来。
于是,神乐甩了甩手,从走廊的窗户一跃而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走了。”神无望着她的背影,说道。
“希望神乐姐姐能够早点回来,我还想等会一起吃晚餐呢。”沙理奈趴在窗台前,对旁侧的神无说道。
神无轻轻看了她一眼。她想,神乐不明白,而沙理奈也不明白。
神乐不知道,她们实际都是被奈落牢牢掌控着的提线木偶,没有任何飞享自由的可能,而沙理奈同样的,如同白纸一样纯洁,她不知道神乐离开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于奈落并不会比一根羽毛更加重要。
可是,神无也只是一面没有感情的镜子罢了。
她缓缓转过身,与沙理奈擦肩而过。
“神乐姐姐还会回来吗?”黑发的小女孩发出了疑问,她背着身,于是神无便看不到她的神色,“刚刚神无姐姐其实没有说实话吧?父亲现在明明应该还在城中。”
神无一怔,短暂的惊讶之后,她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是。”
“吓了一跳吧?”沙理奈转头,对白色的女孩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来。
“你是怎样知道的?”神无问。
“秘密。”小孩望着她,做出了符合她这个年纪会有的回答。
于是,神无便沉默了下来,哪怕外表与沙理奈年龄相仿,但她却并没有这样的童真。
“其实是直觉啦。”沙理奈说道,“我对父亲身上的气息总是很敏感,包括四魂之玉的气息也是。”
而她平时只要稍微集中注意力,便能够知道四魂之玉的具体方位。
“他就在这里。”沙理奈轻轻踩了踩地板,手指往下压。
——分外精准的指向。
神无垂下眼:“既然知道了,便请回去吧。”
“为什么要一直赶我走?”沙理奈说,“父亲他怎么了?”
明明人在城中,却不愿意与她见面,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情况。
然而,神无却并不再给予她回答了。
“那我要自己去看了。”沙理奈说道。她总是有着属于孩童的旺盛的好奇心和行动力,也并不害怕被自己视作父亲的奈落。
她迈步往楼梯的方向走去,神无站在她的身后,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如果是沙理奈做好的决定,便很难将她拉回来,除非动用较为强硬的手段。可是,在这城池里,没有奈落的命令,沙理奈实际去哪里都是畅通无阻的。
于是,神无只好跟着沙理奈一路顺着台阶兜兜转转地往下走,直到来到了城堡的地牢之中。
“别跟来了,我要自己探险。”沙理奈对着神无摆手。
她已经看到了处在这最下方的活板门,属于奈落和四魂之玉的气息都从里面散发出来。
神无停下了脚步。
“让她下来吧。”一道命令自她的耳边响起,于是镜女便不再往前走。
地牢之中并没有点灯,于是显得分外黑暗。沙理奈手中端着一个小小的烛台,是这里唯一的光亮,她方才从走廊上随手拿了下来。她现在只是人类,难以在漆黑的环境之中视物,借着烛火的光才不会摔跤。
沙理奈将烛台放在一旁,自己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拉开这一扇通往更地下的活板门。
她站在地板上往下看,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属于奈落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散发出来,于是,最后的一点犹疑也消失了。
“父亲?”沙理奈喊了一声,便沿着梯子往下爬。
灯烛被留在了上面,她慢慢往下走,脚下却怎么也踩不到下一级的梯子。
而地下的空间透着一种闷热的潮湿,隐约之间还有些许粘稠的水流的声音。
沙理奈忽而发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左脚的脚腕。
第129章 虚弱的怪物: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作为扶手的栏杆有些湿滑黏腻,以至于在脚腕上的东西用力的时候,沙理奈便因着猝然的力道松了手,失重感袭来。
沙理奈以为自己要落到下方的地板上,可是与之相反,在半空中的时候,她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接住了。藤蔓般的触肢很好地缓冲了重力的作用。
而与此同时,上方的活板门被关闭,于是从外界洒来的那点蜡烛的微光也彻底消失了,视野骤然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除了在最初的时候因为猝不及防而呼吸紧张了一瞬,沙理奈并没有任何的慌张。
人类的视线不仅适应黑暗更慢,也更难看清没有光线下的事物。可是,沙理奈察觉到了这里的属于父亲的气息。
或者说,这个地下室之中几乎要被奈落的气息浸透了。
“父亲?”沙理奈歪歪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奈落要在这个漆黑而密闭的地方停留。
过了一会,沙理奈并没有听到回应,于是她伸出手试探地摸着下方的错综复杂的肢体。
可是,她却并没有触碰到父亲,能够摸到的都是不同种类的妖怪四分五裂的部分,仿佛外壳与内脏分离。但若是奈落受了伤,这里也并不会毫无血气。
下方拖住她的东西仿佛是活着的,在将她放在地面上之后就窸窸窣窣地散去了。
蜡烛留在了上面,便没有方法能够获得更多的光亮。沙理奈摸索着房间,在接连触碰到不同的内脏或是不知名生物的坚硬外壳之后,她终于停了下来。
“父亲,我知道你在这里的,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沙理奈问道。
房间里依旧漆黑,不过,她此时属于普通人类的黑色的眼睛也终于慢慢地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能够看到物体大致的轮廓。
“你总是这样,很不听话。”一道男声终于从前方略高的地方响起。
沙理奈下意识望过去,但却并没能看清那里是否有着一个人类的身影存在。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却被地板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绊倒了。不过,这里的地板上仿佛也有什么活物,摔在上面也并不疼痛。
奈落高高在上地注视着这一幕,从沙理奈被从上方拽下来开始,他就已经这样无波无澜地半睁开眼望着她。
明明已经命令神无告诉她,今晚不再见面。可是,这样的孩子还是并不如人偶般顺从,而是仗着几分聪慧便想要探索不该探求的秘密。
他本来已经很慈悲地专门提醒了她,可是沙理奈却偏偏决定要往这里来。
不听话的孩子该受到惩罚。
“我没有不听话哦。”沙理奈有理有据地反驳,“父亲没有说今晚我不能自己来找你呀。”
“所以,既然你已经找到了我,是要做什么?”
“今天的结界有些奇怪,其他的姐姐表现也很反常。”沙理奈说,“我担心父亲,所以想见你。”
她的视线又往黑暗之中投以没有聚焦的注视:“父亲为什么不开灯?”
“我并没有事。你如果现在回去,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明日会见你。”奈落说道,语气中有种暗藏着诡谲的阴柔。
他想,再给予她一次逃开的机会。
“可是,我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沙理奈露出了有点不高兴的表情,随后又有点委屈,“我只想现在看看父亲,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不见我?”
令人头疼的孩子。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奈落轻嗤了一声。
沙理奈感觉到一阵微风,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上方迎面落了下来,随后停在她的面前。
黑暗的房间里同样有了细微的荧光,于是接着那点微弱的光芒,沙理奈终于看清楚了眼前。
——一颗被蛛丝般的线从上方悬挂下来的头颅。
长长的带着些许湿润的藻发垂落,显出那苍白而英俊的、如同男鬼一般的面孔。
而沙理奈脚下所踩着的根本不是正常的地面,整个房间都被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肢体充斥着,如同奈落本人这个怪物完全盘踞着的巢穴。
在此之前,沙理奈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男人除了人类之外的形态。在大多数时候,他出现在她的面前都是干净、优雅而体面的,如同人世间的那些贵族一样。
奈落微微睁开眼睛,望着面前的黑发的小孩,她已经完全陷入了他的蛛网,只要他一个念头,就能够将她完全吞吃殆尽。
他等待着对方流露出恐惧的神色,让她知道忤逆他的想法的下场。
可是,眼前的孩子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她的眼圈红了:“父亲,你是不是病得很难受?”
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并没有害怕看起来分外恐怖的场景,反而贴近了过来,用小手撩开了他额前有些汗湿的黑发。
“你在出汗。”沙理奈说道。
现在的环境温度只是因为密闭比外面高了一点,可是却也并没有到能够让人出汗的地步,更何况奈落还是妖怪。
沙理奈低头从口袋里翻出了自己的手帕,踮起脚尖想要为面前的怪物擦拭面颊上的冷汗。
他的温度很低,嘴唇也是没有血色的,看起来比往常要虚弱极了。
“父亲,是谁伤了你吗?”沙理奈问。
过了好一会,她才听到了男人的回答:“若是我说出了某个名字,难道现在的你能够帮忙吗?”
沙理奈抿了抿唇,说:“我并没有很弱小,如果拼全力的话也是可以保护父亲的。”
奈落轻笑了一声,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孩子:“我并没有事,只是如同所有的半妖一样,每月都有着一夜的虚弱期罢了。”他的话语在落到“半妖”这个词汇的时候带了点重音,而眼里也有着一闪而逝的厌恶。
于是,沙理奈恍然了他现在不同于往常的虚弱。
“既然知道了,便离开罢。”奈落淡淡地说道。
虽然他现在还有保有一些实力,但是这强烈的虚弱感甚至让他并不想睁眼浪费力量。
“父亲一个人留在这里没关系吗?你看起来很难受。”沙理奈说,她的神色天真而关切,明明自身现在也只是个弱小的人类,却在担心此时依旧能够展露出妖怪形态的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