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点点地讲着自己到了禅院家发生的事情,虽然在家人面前她总是像小蛋糕一样柔软香甜,但是面对他人的挑衅和敌意的时候,沙理奈全部都从容地接住并以牙还牙地赢得了胜利。
背景里音乐嘈杂,彩色的灯光下觥筹交错,面前的酒液辛辣。
甚尔坐在已经习惯的店里的沙发上,听着小孩一句句的碎碎念,本以为自己会像平日里应付客人一样表面敷衍内里感到无聊。可是,看着她这样慢慢地说着,他竟不知不觉地听了下去,连带内心也渐渐平静了下去。
“可以不用理会禅院直哉那样的小鬼,年青一代基本没有值得交往的。”在女儿喝水的间隙,甚尔说道。
实际上,他认为禅院家没有任何值得沙理奈交往的对象,不过既然她交到了同龄的朋友,他不自觉地多说了两句:“她们那对双胞胎,姐姐的天与咒缚不完全,妹妹的天赋也一般,难怪混得那么差。”
“她们在努力变强了。”沙理奈说,“只要多加练习的话,实力就会进步的。”
伏黑甚尔没有给予更多的回答。
后天的努力诚然有用,可是天赋却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这种情况,只有双胞胎其中一方消失,另一个人才会获得完整的天赋,获得强大的力量。
如果自己不曾有一对双胞胎的儿女,这样的话他也许就会随意脱口而出了。
沙理奈正要继续说些其他的趣事,可是她看了眼时间,顿时露出有些大惊失色的表情。
“怎么?”甚尔顺着她的视线往那个小小的粉色手表上看了眼。
“时间太晚了,我要赶紧回去,不然要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了。”沙理奈说。
虽然现在晚上八点半看起来还早,但是如果回到京都还是要转车才能到禅院家所在的位置。
她匆匆忙忙地从座位上一跃而下:“来之前我还回了趟家看了看哥哥和姐姐,爸爸有空的话也要常常回家哦。他们应该也都很想念你。”
甚尔回忆了一下,实际上,因为常常在外,他对于孩子们的样貌都要多思考一会才能想起来。
记忆中刺猬头的小男孩好像对他很冷淡……
“如果有空的话。”他随意应着,既然没有点头,那便是不会专程回家的意思。
沙理奈看出了他的敷衍,于是又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沓有零有整的钱,只给自己留了回家的车费。
“这样,我要雇佣你白天的时间去回家看看哥哥和姐姐。”她说。
“我想,我应该可以拒绝吧?”甚尔没有接,而是扬起唇角说。
“哦,那好吧。”沙理奈利落地要把钱收起来,只是这时对方以很快的速度伸出来一只手,将那叠钱压了下来。
甚尔从里面抽出来一半,剩下的还给了她。
“我在店里很贵的。”他说,“不过既然是小公主的雇佣,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回去看一眼。”
“那太好啦!”沙理奈绽开笑颜。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在父亲这样随意的态度之下,完全不会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无师自通地对他这样的人给予最大努力的温柔和爱。
今晚这样像是白色蝴蝶一样突兀地降落在这片污泥里,现在又翩然地离开。
甚尔牵起她的手,将她送出门去,为她拦了一辆去车站的出租车。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看着她小小一个人弹出车窗的脑袋,对着他挥手。
男人点燃了一支烟,站在原地看着车辆消失在拐角处。
这样不就衬托得他太逊了吗?
【当前反派修正值:70%】。
第189章 交易:在记忆深处
沙理奈足足一整天的出游并没有受到禅院家主家任何人的关注,只有负责她院落的家仆知道那天小小的女孩回房间很晚。
第二天她还给真希和真依分享了自己从街上顺路买到的糖果。
双胞胎小女孩一左一右坐在她在自己的医疗室准备的椅子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这么说,奈奈和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分开了很久才在昨天见了一面吗?”真希问道。
“是啊,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沙理奈叹了口气,趴在桌上说道。她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也常常都在一起吗?”
“嗯。”真希点点头,“我和真依从小都在这个地方长大,几乎没有分开过。”
“真好啊。”沙理奈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她想,虽然现在自己靠着术式赚了好多好多的钱,但是还是过去与惠、津美纪姐姐共同生活在公寓里的拮据的生活更让她感觉到幸福。
“你的哥哥如果继承了术式的话,说不定也会来的。”真依见她有些低落,小声出言安慰道。
在禅院家,没有人会在意像她这样天赋低微的人,她有一次站在墙角,听到了父亲禅院扇与家仆的对话,知道禅院家有意要继续把沙理奈的哥哥也买到家族中来。
“那我就只好慢慢等待了。”沙理奈说,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希望不要太久。”
“我要出去练习体能,你们要一起吗?”真希提议道。
“好啊。”沙理奈立刻答应了下来。
真依习惯性地依赖在她的双胞胎姐姐身边,于是也答应下来。三人结伴到场地之中跑步。
虽然她们的年纪小,但天赋很好的沙理奈已经开始由长辈带领着去祓除咒灵了。她的还原咒法不仅仅能医治,在实战上也能有所应用。
禅院家的训练场关押了许多被捕捉来的咒灵供族人练习祓除,沙理奈第一次下到地下的时候,都曾被那里因为大群咒灵造成的阴冷气息吓了一跳。
在能独立祓除家族中用来训练的咒灵之后,沙理奈便获得了跟随禅院家的长辈外出学习祓除现实中咒灵的机会。只是,因为她是女孩,带队的人几乎每次都会轻视她,连打杂的工作都吝啬于分发给她。
“你这样的孩子有这样高的天赋,真是可惜了。”禅院家内部术师团队“炳”的成员曾带着她出任务,看她生疏地处理掉一只咒灵之后,摇着头说道。
“为什么这样说?”沙理奈有些困惑,用干净的眼睛看着方才叹气的大叔。
“本家的女孩大多数并不会抛头露面成为优秀的咒术师,”男人撇开眼,没有跟小孩纯洁的目光对视,“一般会去联姻,成为禅院家和其他家族往来的纽带。”
在禅院家,若是生下有优越天赋的孩子,那作为女人的最大价值便得到了实现。
“所以,炳和躯俱留队才几乎全部都是男性的成员吗?”沙理奈有些恍然。
这两个组织都是禅院家内部组建的咒术师团队,分别负责接取任务和安保,区别只在于有无术式天赋。
“没错。”男人点点头,“你还小,目前倒是还没有必要担忧这样的问题。”
沙理奈说:“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摆布的。”
男人敷衍地应了下来。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他这样一个禅院分家的人能决定的。
天气渐渐转冷,苍翠的树叶全部都变成了红色,漫山遍野都是深浅不同的枫叶。
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将汽车停在一家咖啡厅的门口,职业习惯让他选择了位置最不起眼的停车位。
抬起左手腕上的手表确认了时间之后,孔时雨便下车走进了这间店面不算大的咖啡厅之中。
他在对方约定好的包间前敲了敲门,这才走了进去。
里面已经坐着一位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女孩。她穿着剪裁合适的学校制服,即使年纪很小也能够看出五官很漂亮,正襟危坐的样子看起来很乖巧。
不过,孔时雨知道这一切只是表象,如果对方真的表里如一,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与他谈生意了。
“晚上好,禅院小姐。”他说。
“既然已经见过几次,您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沙理奈说。
“好吧,沙理奈小姐这次找我要谈的一笔大生意,是什么?”男人问道。
“是有关于我的亲生父亲伏黑甚尔的事情。”沙理奈说。
“……果然。”孔时雨露出有些了然的神色,“作为一个情报商人,他是我的客户之一,理论上我并不能随意透露客户的信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需要情报,得加钱。”
沙理奈微笑:“钱不是问题。”
她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已经在偷偷盘算是否要在治疗禅院家的术师之外,再去外面接一些私活来维持花销。
“你需要什么样的情报?”孔时雨问道。
“我查了一些资料,也向一些人打听过我爸爸。”沙理奈说,“除了赌马这些普通人会参与的活动之外,他在咒术界被称作‘天与暴君’,常会接一些杀死咒术师的悬赏来获取钱财。”
她垂下眼,看着面前饮品冒着热气的水面,继续说道:“但是,这样的悬赏很危险。我的诉求是,如果他通过你或者任何中间商接下类似的悬赏,都请你能够及时告知我。”
孔时雨看着面前小女孩忧心忡忡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无语。
他想,伏黑甚尔那样强大的人去做悬赏任务,该担心的人也是他的敌人才对。
不过,送上来的钱,孔时雨也不会推脱。如果是别人来买天与暴君的信息,他还需要斟酌一下卖出情报后被对方报复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是沙理奈,卖出情报就并不需要考虑这一层的风险。
那个男人在某些时刻虽然可怕,但不至于对自己的孩子计较这样的小事。
孔时雨报了一个价格。
沙理奈接受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竟然在这场交易里相谈甚欢,达成了愉快的合作。
等到出门,天色已经完全黑沉了下来,天空中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雨,空气因此变得湿冷。
孔时雨看了眼站在旁侧的女孩,她背着书包,两手空空,看起来不像是有带伞的样子。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孔时雨问道,“我开了车。”
沙理奈抬起眼,露出有点惊讶的神色:“这样不会很麻烦您吗?”
“不会。”男人摇摇头,“禅院家的位置离这里不算远。”
虽然现在他是一个只认钱的情报贩子,但是好歹在遥远的过去,他曾也是一个刑警。放任一个小孩在这样晚的时候淋雨独自走山路,那也太过分了。
沙理奈想了想,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孔时雨载着她到了禅院家附近,将放在车里的透明雨伞递给了她:“前面不远处就是禅院家,我的车就不方便开到大门口了。”
“谢谢叔叔。”沙理奈说。
他开着车灯为她照着回去的路,看着灯光下绵密的雨丝和小孩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感叹,甚尔那样的人竟然会养出来这样的女儿。
作为游走在各个势力之间资深的情报掮客,孔时雨多少也会了解女孩在这样吃人的大家族之中的处境。
这样的地方固然不会浪费她的术师天赋,却也会将她连皮带骨吞吃得一干二净。伏黑甚尔或许没想到这一点,或许想到了,只是不在意。
可惜她这样小的孩子,自己尚且还没有在完全站稳脚跟,便已经想着如何看顾比她还要成熟许多的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