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侍他的仆人恐惧他,小心翼翼生怕被他挑刺遭到严重的惩罚。无惨不再能够从这些人的恐惧和痛苦之中获得任何折磨他人的快感——因为那已经远远不够了。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样痛苦,其他人同样不要幸免。
无惨能够感觉到,他在渐渐地像曾经来这里的医生所说的那样,像传言之中所说的那样,无法抗拒地一步步靠近死亡。
他的躯壳越虚弱,病痛越沉重,他便愈发地怨恨所有出现在他的面前的人类。
无人能够理解他的恐惧与怨怼。
无惨甚至觉得,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熄灭,那样便可以像是甩掉一个包袱一样松一口气。
“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很难受。”无惨说,他瞪着自己的女儿,眼睛发红,用从未有过的语气一字一句回答着她的问题,“呼吸的时候痛苦,说话的喉咙剧痛,耳朵里总是有鸣声。我把这些回答你,又有什么用处呢?”
沙理奈微微一怔。
她看着她的父亲羸弱地靠在榻榻米上,又发出一阵咳声,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沙理奈不会医术,也帮不上任何忙,不能缓解男人此刻的痛苦。
“你走吧。”无惨冷冷地看着她,说道。
沙理奈看着他,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走。”无惨说道,他动手推她,将女孩手里的巾帕推到了地上,“你走。”
“父亲……”沙理奈想仔细打量男人的神情,她总是觉得,对方虽然浑身写满了抗拒,那种怨恨与排斥却并不像是向着她的。
可是,无惨已经不再给她留在这里的机会了。
“滚!”无惨胡乱伸出手臂赶着她走,明明是病了这样久的人,现在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阵力气。
沙理奈见男人的情绪这样的剧烈,也没有再坚持着留下来,而是顺着他的话,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无惨开始摔东西,将自己的布枕往外砸,扔到了沙理奈脚下前的空地上:“出去!”
“我送您离开吧。”守在屏风侧的女官弯腰引着沙理奈离开。
在转过拐角之前,沙理奈最后看了眼房间之内,无惨独自坐在被褥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独自面对着宽阔的和室之内一片狼藉。
……
沙理奈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之中。
枣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空隙细碎地洒在地面上。顺着横着的枝杈上绑着秋千,沙理奈一路走回来,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半晌没有其他的动作。
【别太伤心。】系统说。
【父亲不想见我。】沙理奈撑着下巴,【他很痛苦,但是我帮不到他。】
【这是你的父亲必然要经历的命运。】系统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为难自己。】
【在以前我出现在父亲的面前,他分明是欢欣的。】沙理奈说。
系统运算了一会,回答:【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病比往日都要凶猛。即使是无惨也会在作为女儿的你面前有着自尊心,不想要让你看到他挣扎求生的丑态。】
【原来是这样。】沙理奈恍然。
可是,她不觉得努力抗争死亡是丑恶的事情。
白日里,无惨的病会比夜晚的时候稍微好些。每当夜幕降临,北对的宅院之中侍从们反而会严阵以待,这时候无惨的病情会在睡梦之中变得很严重,产屋敷家家主请来的医师也常常在深夜被叫起来为长公子诊治。
这次在白天,无惨便吐了血,也不知道夜晚会怎样。
夜半时分,沙理奈听到了北对的嘈杂声,便匆匆穿上衣服踏着月色来到了无惨的庭院之中。
待她走到这里的时候,北对的繁忙已经进入了间隔的尾声。
沙理奈拦住一名男侍询问:“我父亲怎么样了?”
男侍有些惊讶:“这么晚了,姬君您怎会来?”白日里,他们都听到了无惨对她大发脾气,没想到夜晚沙理奈还会来。
他很快又回答道:“若君大人的情况被医师暂时稳住了。”医师已经用药勉强吊住了无惨的性命,只是之后依然难料。
“那好,我进去看看他。”沙理奈说,“让他们都不要通传。”
侍从们纷纷为她让开路。在这样的时候,真心愿意进入到这个房间里的人恐怕只剩下了这位小小的姬君。
沙理奈走进去。仅仅一日,这间和室里的药味似乎就变得更加苦涩而浓烈起来。
男人没有束发,穿着寝衣坐着,低头将面颊埋在手掌之中,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上。他向下弯起的清瘦的脊背仿佛折翼的天鹅。
“父亲。”在这寂静而空旷的房间里,沙理奈语气平静地叫了他一声。
无惨仿佛从梦中慢慢惊醒,他缓缓抬起脸来,看着她:“你来做什么?”白日里都已经被他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男人的漆黑的眼睛里一片暗沉,只剩下一种求生的执拗。在死亡的迫近前,一切美好的情绪都已经破碎消失,很难让他再回想起来当时的感受。
沙理奈走到了他的身前,在对方的注视之中凑近过去,踮起脚来轻轻吻了吻对方的额头。
在产屋敷夫人的孩子哭泣的时候,作为母亲的她便是这样亲吻她的小孩,于是她的孩子便停下了哭声。
产屋敷无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父亲的病会好的。”沙理奈说。她不像是在说一个期望,而是在说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所以,请不要再害怕了。”她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的肩膀。
第19章 医生: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在方才踏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沙理奈忽然间知道了,她的父亲白日一切尖锐情绪的由来。
原来,她的父亲,一直以来都在害怕。
——他在害怕着面对死亡。
他重重地惩罚将流言传出的家臣,是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此刻的恐惧。他用愤怒伪装自己的恐惧,仿佛这样便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外强中干。
产屋敷无惨怔住了似的呆坐在原地。
他应该暴怒的,指责沙理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这样轻易地说出来了他会痊愈这样不负责任的话语。
可是,当他垂下眼睛,在那双眼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的倒影的时候,他才明白,他的女儿其实全部都知道。
她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处在死亡的恐惧之中,为了求生可以不择手段。
这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她的眼神如同其他同龄人一样不谙世事,却仿佛又有着另一个层面全然不同的神性,洞悉一切的通透。
在这样的眼神里,胸中沸腾着的、无处发泄的怨恨在这一瞬间转变为了自胸口迅速往上蔓延的酸涩,让产屋敷无惨的眼眶感觉到一股难以抵抗的热意。
无惨硬撑着睁大充满了血丝的眼睛,伸出自己清瘦的两只手按在了小女孩的双肩上,迫使她正面与自己对视。
“我做不到。”无惨说道。
几滴透明的水珠从他的眼眶之中洒落出来,而无惨不管不顾。
“我根本做不到,不去恐惧那件事。”
他用大得吓人地力道握住沙理奈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语气渐渐地激烈起来:“你这样小的孩子,怎么能够明白,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又有什么立场告诉我不要恐惧呢?”
沙理奈镇定地说:“我的确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
她的视线有些飘远,像是陷入回忆:“但是,我知道活着是很美好很幸运的事,每天能够醒来看到阳光,能够在秋千上玩耍,每一顿餐饭与点心,还有能够日日都见到父亲,都是活着的馈赠。”
“如果死掉的话,这些便全部都要失去了。”沙理奈看着无惨,视线描摹着他眼下的青黑,微微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这样看来,死亡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继续战斗下去吧,父亲。”沙理奈眼里亮起来了灼灼的光,她将手搭在了男人握住她肩膀的手背上,“不要再害怕,也不要怀疑自己,一直一直往前斗争下去。”
她知道自己来到这场游戏之前,自己遇到的人都像是物语集之中的故事一样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
那是每一个人的命运。
“我会陪着父亲一起,”沙理奈两只手将对方攥住自己肩膀的左手手指一根根掰开,最终拢入自己的怀中,“一直斗争到最后一刻,然后……”
“继续活下去。”
她的语气笃定而从容,不是在说一种空无的理想,而是一条艰险却终点可及的道路。
无惨望着她,眼神里微光摇曳,原本因为剧烈的情绪而硬生生拧起来的一股力量此刻渐渐抽离。
他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女儿,声音低哑:“我……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会的。”沙理奈毫不犹豫地回答,“会活下来,并且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若是失败了呢?”若他最终没有战胜病痛,慢慢死亡的话,该怎么办呢?
在这样的深夜之中,无惨终于被慢慢敞开厚重的外壳,将自己内心深处最不与他人分享的念头讲述出口。
“父亲不会被病痛打败的。”沙理奈说,“若是出现了最坏的可能,我也会陪着父亲一起。”
她同样将自己细细剖开,展现柔软的内里:“阳光、秋千和美食虽然都很珍贵,但对于我来说,都没有父亲的存在珍贵。”
无惨长久地注视着她。
小孩子的确什么都不懂,但却能说出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出的承诺——这几乎算是同生共死的许诺了。
到头来,唯一给予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的人,竟是他不满五岁的女儿。
他将不再是一个人再苦苦挣扎。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亡,都会有女儿陪伴在身边。
那些烦躁与戾气彻底从他的身体之中远去,只留下了愈发汹涌的酸涩感。他失了力气般地往前倒下,将额头埋在了女儿的肩膀上。
沙理奈听到了一声绝望的恸哭。
【当前反派修正值:40%。】
从那天之后,沙理奈就彻底从自己的小院之中搬离,挪动到了北对的寝殿造侧屋之中。
玲子也跟着她来到了产屋敷家长公子的院落,身份水涨船高,从下女变成了主家的贴身女官。
不过,羡慕她的侍从并不多,因为她将要呆的地方是侍从折损最多的北对。
产屋敷家家主请来的老师依然会定期为沙理奈授课。
有时候无惨白日里一个人躺在和室之中,忍受着躯壳的疼痛,听着侧殿之中传来的小孩读书的动静,反而能够稍微阖一阖眼。
在烈日炎炎的夏日里,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医师敲响了产屋敷家的大门。
平安京所有有名有姓的医生几乎都为产屋敷无惨诊治过,得出的结果却都是药石无医。也有普通的医生毛遂自荐,他们有些承认自己医术不精黯然离开,也有些试图为了高额的诊金招摇撞骗,被产屋敷家家主命人打断腿丢出去。
自此之后,登门拜访的医生就很少了。不过,产屋敷家上下对于接待医生这件事已经熟门熟路,在由府上的医生确认这位年轻人并不是骗子之后,就将他邀进了门。
年轻的医师挎着沉重的药箱,身上的狩衣浆洗得有些发白。他跟着仆从一路穿过这贵族的宅院,好奇地打量着路上见到的亭台水榭。
等到进了北对的门,医生抬起头,便一眼看到了在池塘边的树影下站着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