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常觉得,眼前的姬君并不仅仅是一个天真纯粹的孩子,她的身上有着一种不自知的神性。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贵族还是仆从,都会被同样的眼神来注视。
“如果我将这张图交给了若君大人,那么获得了青色彼岸花之后,他将再也没有任何弱点,成为最完美的生物。”多纪修说道。
“这是好事呀。”沙理奈有些困惑。
“是啊,他将不会再需要为了进食而伤害人类,也不会需要再躲避阳光出行。”医生苦笑着说道。
“那,医生在害怕什么呢?”沙理奈撑着下巴看着他。
“我在想,若君大人行事总是不受任何人限制的,等以后没有任何弱点的话,”多纪修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想要肆意妄为,也再无人能够限制他。”
他的话语让沙理奈思索了一会,她说:“父亲不会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就像是她完全确认无惨不会大开杀戒,不会肆意伤害普通人。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而袒护他,而是因为,”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解释,“父亲的愿望只是能够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地活着。过去的时候,父亲的性格在其他人眼里不算好,可是在变成鬼之后,我知道父亲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
无惨不再因为病痛而无缘无故地惩罚侍从,除非影响到他的利益或是需要进食,他对于其他的人类一向懒得理会。就像是一个成年人不会注意到脚边的蚂蚁,虽然足够冷漠,但不会总是满腔怨恨地希望他人过得更坏。
“若是愿望已经实现了的话,”沙理奈说,“若是幸福的话,便没有再去做坏人的理由了啊。”
多纪修能够看得出来,女孩是真心实意这样地想的。得到了她的答案,医生也终于散去了一直怀揣在心中的那抹阴霾。他的心头一动,心中浮现了另一个让他感到好奇的问题,于是便问了出来:“姬君大人有想实现的愿望吗?”
“我吗?”沙理奈指了指自己,她冥思苦想了一会,说,“我没有一定要实现的愿望。若一定要说出一个的话,那便希望父亲能够梦想成真吧。”
她只想与身边所在意的亲人朋友一同生活,而这样的想法现在已经实现了。
……
平安京中最为繁华的街市之中,朱雀大道与东西市都被官员在告示板上张贴了新的高札。烈日明朗的光线之下,清晰地映出了白纸朱砂所书写的字体。
平民们见有这样的热闹,纷纷上前观看。而人群之中识字之人大声念出上面所写的内容。
“悬赏线索[食人鬼]。
近来平安京屡有恶鬼横行,伤人食肉,害人性命,致使尸骨残破,五脏俱空。悬赏食人鬼身份,若能提供线索,赏钱二十贯。若能活捉,赐金三十贯。”
这人的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之中就发出一阵惊叹,对于这过于丰厚的赏金,没有人是不心动的。
“……悬赏处:检非违使厅。”
在这句话补充之后,人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对于金钱的热切褪下去不少。
检非违使厅总是令平民感觉到惧怕的,没人敢试探提供虚假的线索的后果。
在人群之中,穿着朴素而破旧的农户站在那里,盯着贴在上方的高札眉头紧锁。他粗糙的手中紧攥着一个破旧的麻袋,里面盛放着这次进城要售卖的稻谷。
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最终转过身,隐没进了人群之中。
当夜,检非违使厅的正厅依然灯火通明。
“贴出去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平清正看着递上来一叠信息的下司,有些惊讶。
旁边,橘秀二凑了过来一同查看,随意翻看了两张之后嗤笑出声:“定出的报酬过高,反而引来了许多想要浑水摸鱼的人。”
“贪婪之辈总是层出不穷。”平清正叹了口气,“虽然可能大多都是无用的信息,但也不排除有真正线索的可能性。”
橘秀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样白天出外勤,晚上回来看公文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自然是案子破了的那一天。”平清正不假思索地说。
“你倒是兢兢业业。”橘秀二嘴上抱怨着,但依然分走了那叠纸张的一半拿到了自己的桌上。
房间之中再次安静下来,在烛火安静的照射下,只有翻动纸张偶尔发出的响声。
“咦……?”橘秀二忽然将其中一张纸拿到自己的手中反复查看。
“有线索了吗?”平清正抬起眼来。
“前面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市井传言,难辨真假。但是这个人却是有着切实的线索的。”橘秀二说,“他说自己的儿子在被吃人鬼袭击之后活了下来。”
平清正顿时也凑了过来,去仔细查看上面的供述。
“三月之前,被吃人鬼袭击,但又因为吃人鬼的内讧而侥幸逃过一劫……吗?”
橘秀二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划过,语气激动:“金发红眼的妖鬼。若描述是真的,这样明显的面貌,的确是相当有用的线索!”
只需要找到这位农户的儿子,确认他身上的伤口痕迹是否真的是恶鬼所为。
大江家的那场惨案已经拖了许久,再无法结案的话,检非违使厅就要有尸位素餐的嫌疑了。
……
无惨撑着深青色的伞,从外面走进房中,将它支在一旁。就在这样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
他已然收到了医生所圈定的那些地点,虽然绘制在地图上只是小小的一个圈,但是在现实里却有可能是数座连在一起的山脉。而探查青色彼岸花的时间只有白日。
在正午的烈阳之下,即使佩戴着这特制的伞,作为鬼的他依然也很难长期支撑,力量快速地感到被消耗,皮肤上隐约会有灼痛感。
漫长的夏日即将开始了,过去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每一日都漫长而痛苦,却又全凭借着心中那股怨恨般的执念支撑着。现在除了不能接触阳光有些令人烦躁,其他的时候每分每秒都是要比过去要美妙的。
无惨是享受着身上涌动着力量、能够任意支配他人生命的快感的。只是这样的情绪平日里会被他收敛起来。
一般在他归家的时候,他的女儿若是醒着,便会来到门口的地方迎接他。而若是其他的情况……
无惨迈步走进寝殿造之中,在榻榻米上看到了熟悉的蜷缩的小小身影。
金发的孩子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她的臂弯之下还压着一本彩色的绘本。
也就是仗着变成鬼之后不知寒暑,在这里休息才不会生病。
无惨将小小的孩子抱起来,动作很轻。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侧殿之中,将女孩安置在被褥之中。
若是她肯听他的话吃一点正常的鬼会进食的食物,现在便不会总睡得这样长。
只是他们始终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不过,无惨渐渐地不再进食人类,也并未让沙理奈闻到过自己身上沾染的任何属于其他人的血腥气。他制造出来的低级鬼还是有些许用处,不再需要无惨亲自去狩猎与进食。只需要借着血液的联结,从他们的身上抽取必要的力量。
对于无惨来说,进食人类仅是为了生存的必要手段。现下有了可以替代的方法,他自然取用了。
寝殿之中并未点燃任何烛火,无惨将孩子放下之后,随手为她顺了顺散在肩上的金发。
睡着时候的女儿不像平日里那样活泼,眉眼间的形状与他自己很是相像。
从去年夏日的时候到现在,沙理奈的面容与身高便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了。
无惨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守在自己的女儿身边,注视着小孩的睡颜。
曾经他对于亲情这样的东西嗤之以鼻,并不觉得这世上真的会有不图任何利益的情感。可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沙理奈熟睡的样子,他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哪怕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很有趣,总是也看不够似的。
直到月上中天,无惨才站了起来,离开了这个房间,将和室的纸门关上。
第42章 溯洄从之: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你真的要远行吗?”产屋敷家主坐在厅上,面孔严肃地看着自己的长子,“这样的长途跋涉,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脆弱了。”无惨说,“过去在家中闷了那么久,总该四处去看看。”
产屋敷家主张张嘴巴,总想再说出一些劝告的话。
他的年纪大了,在许多事情上都力有不逮,见长子的病有了起色,便总考虑着是否要将一些家族的事务交给他。
只是,无惨看起来对于管理产屋敷家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我多派些人过去吧。”最终,产屋敷家主说道,“你独自长途跋涉,多带点人会更妥当。”
“不需要。”无惨轻轻摇头。他看向自己亲生父亲的目光很冷淡,并不带着多少感情的温度。
在遥远的记忆里,年少的时候他曾经对这个父亲抱有期待,只是作为家主的男人却常常并不出现,即使偶尔地来到他充斥着药味的房间之中,也常常因为事务繁忙匆匆离开。
那时的无惨性格乖戾,稍微有些不顺心就会大闹一场,这样家主与家主夫人便经常会来到他的身边。只是次数多了之后,他们便再不出现了。他待在密不透风的房间之中,望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觉得只有自己在地板上一寸寸腐烂。
不过,此时的无惨早已摒弃了当初的心情,他即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手中是普通人远远无可比拟的力量。
至于其他人,全部都无关紧要。
“出行的下仆我会自行安排。”无惨只是将自己的决定通知给面前的产屋敷家主。
面对面前家主眼里担忧的神色,他只觉得一种不被正视的厌烦。现在他能够轻松站在这里说出一长段话,对方却还将自己视作弱不禁风的病人。
况且,在过去的时候,也不曾见过产屋敷家主时常探望,现在却反而来这里惺惺作态。
无惨不欲在这里多待,撂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会带沙理奈同去,其他的事不必您来操心。”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在地板上飘出干脆的弧度。
产屋敷家主坐在主位上,注视着自己的长子的背影,他颓然靠在后方的椅背上,看起来像是忽然间老了十岁。
无惨出生的时候便被诊治为先天不足,于是他与夫人细心照料,还为他取了“无惨”这样的名字,希望他的一生都可以如同名字这样。
之后,当时作为产屋敷家顶梁柱的他的父亲出了意外,不到三日便撒手人寰,产屋敷家家主为了接手家族到处奔忙应酬。雪上加霜的是,在那不久之后,无惨的母亲也溘然长逝。
产屋敷家家主要忙的事情更多了,便渐渐有些顾不上照料他的长子。等他真的再勉强空出时间的时候,无惨庭院的大门已经不再愿意向他敞开了。
在产屋敷家家主日复一日为了家族利益奔忙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不再对他赋予期待。
之后,他有了现在的夫人,也开始陪着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吸取之前的教训,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在下一辈身上。
至于他的孙女……
过去的习惯依然残留在他的身上,产屋敷家家主将她如同无惨一样交给侍从照料几年,直到沙理奈再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他才分出了一些注意力过去,请来老师给予她正常的家族教育。
或许,在成为父亲这一方面,无惨都要比他这个当家家主要称职得多。
这个时代的贵族出行总是浩浩荡荡,但主要目的是寻找草药的无惨并不想带太多累赘。
十名家仆组成的小队跟随着三辆牛车自清晨出发,向城外驶去。
无惨单乘一辆牛车在前面,而沙理奈则是坐着另一辆牛车。
因为多纪修是辨别青色彼岸花必不可少的医生,他得以乘坐最后一辆造型简陋的牛车。对此医生已经很满意了,带了必要的药箱和医书放入了车厢之中。
比起第一次出远门时的雀跃,沙理奈这次要安静了许多。在白日里的时候,她大多数时刻都紧闭着帘幕躺在褥上沉睡。只有在傍晚太阳彻底落下之后,沙理奈才会从车上下来,挤在自己的父亲身旁伸手烤火。
作为鬼的她当然不怕冷,但是模仿其他人烤火的行为让小孩有种在与其他人共同玩游戏的参与感。
无惨坐在篝火前,火焰将他的脸映照得明明暗暗。感觉到身侧挤过来的小家伙,他微微扬眉,看着她努力地钻进自己的臂弯里。最终,鬼之始祖只是顺着她的力道,任由小孩找到舒服的角度靠在他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