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问题越矩,因此无惨扬起眉看了她一眼,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而玲子只是恭谨地垂下眼帘,说道:“自小小姐离开了母亲,我便跟在她的身边了,一直都看着她长大。她很不一样,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
那是如同燃烧着的火焰一样跃动的生命力,对整个世界保持着天真的好奇心,不因为遭受冷遇而难过,受到了善意便会给予热烈的回应。
“她当然很好。”无惨不知道这个侍从到底想要说什么,但话语间的内容却是他所赞同的。
玲子沉默了一会,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说道:“如果小小姐没有遇见您的话,她会好好地长大。”
“你什么意思?”无惨的目光猝然冷了下来。
“若是没有若君大人,小小姐本可以活得很好。”玲子心里的话不吐不快,此时更是抬高了声音,神色藏着怒意。
“砰!”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玲子被鬼王直接掐着脖子掼倒在地面上。
无惨瞪着她,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冷酷的杀意:“不要以为你是她的侍女,就可以什么话都说出口。”
然而,这个女人此时却依旧挣扎着笑出了声,眼里几乎要有泪花:“难道不是吗?从一开始,小小姐就像野草一样无人看顾,可她健康快乐。”
那天的事情结束之后,玲子是一步一步没日没夜地从上野走了回来的。
产屋敷家家主与检非违使都确认她对一切一无所知之后,才允许她继续如同往常一样继续在这里服侍。
可是,玲子已经累了,回来后便向家主递交了辞呈。她本就想收拾完小小姐的遗物,离开这里再不回来的。
“遇到大人之后,她便开始受伤,遇到危险,甚至好久都没有在白日出门。”玲子将自己这两天里所有的困惑与混乱全部都宣泄了出来,洒下一片咸湿的泪水,“您真的有在好好养育她吗?”
“我自然……”无惨不假思索地开口,却在话语说到一半的时候停顿了下来。
他从未这样认真地去养育一个孩子,如同去浇水施肥等一颗种子开花发芽。
——可是,沙理奈的确没有被养得很好。
他将她变成了鬼,可她不肯进食人类,常常沉睡。
在缠绵病榻将要死去的时候,无惨曾想过若自己好起来,定会把世间最好的一切给她,不让女儿受到半点委屈。
可是,他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小小的孩子为数不多的眼泪,也是因为他。
无惨渐渐地将玲子松开了,他的脸色铁青,却没有再试图杀死这个敢于冒犯他的侍女。
玲子见到他的样子,也只是自顾自起身收拾物品,将最后一件东西归入木箱之中。
“她的遗物,已经全部都在这里了。”玲子说。
将那些话语全部都在无惨面前讲出之后,她便不再想做出任何交谈了。
侍女绕开了无惨,从敞开的纸门之前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无惨将那木箱打开,只见里面整齐地堆叠着他的女儿穿过的衣服被褥,她画过的图案写过的字帖被绳子收拢在一旁,最上方则是一个彩色的球,红色与金色相间——这曾是她最喜欢的玩具。
他将木箱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把它拿了起来。
这个木箱被无惨提着耳扣轻易地拎了起来,他觉得它的重量很轻,拿在手中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可是,它却又沉重极了。
箱中的重量是他的女儿的一生。
第47章 漫长雨季: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中)
平安京城之内,朱雀大道上的人们络绎不绝地穿行,悬着铜铃的牛车从大道中间慢慢悠悠地经过,随着风发起清脆的响声。东西市里,神色各异的小贩与平民在摊铺前交谈讲价,空气中偶尔会飘来点心铺食物的香气。
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无论是谁离开都没有任何不同,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一切照旧运转。
鬼舞辻无惨站在街道之中,手中撑着一把簇新的深红色纸伞。
在没有下雨的日子却手持着张开的伞,这引起了路过的人们异样的眼光。
在人人都能路过的闹市里,官方布告板上张贴着对无惨的通缉令,将他原本的样貌精细地画在了纸面上,悬赏金比过去的任何犯人都要高。
男人的身边人来人往,他们都注意到这个白日却撑伞的怪人,却没有一个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自那日阳光下的战斗之后,无惨便能够轻而易举地调动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无论是拉长还是收缩,都如同捏黏土一般轻松。今日,他便幻化出另一种容貌来,站在这看那上面属于自己的画像。
此时正是早市,街道上很热闹,时不时便有商队和旅人从城门处进出。
无惨停在原地,注视了那通缉令一会。
检非违使厅上下所有的官员,也都只是力有不逮的人类罢了。他们无法想象究极生物的完美,也猜测不出无惨可以自由地伪装自己的外貌出入平安京所有的地方。这样的通缉对无惨来说毫无意义。
男人盯着那印着红色印信的纸张,他此时已不会因为检非违使做出这样愚蠢的事而感觉到自得。过去的时候,他的确轻视了人类的力量,让他们抓住了破绽。
那时他是自大也是自傲的,即使理智上告诉自己要低调地行动,却忍不住制造出一只又一只的鬼。于是,他最终为此付出了代价。
现在,这座都城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无惨来留恋了。无惨撑着那把从商铺之中随意买来的暗红色的伞,从城门之处离开了这里。
阳光已经不是无惨所惧怕的东西,他曾强烈地渴求如同正常人一样活在阳光之下,现在真正实现了愿望,却反而不愿让自己沐浴其中,宁可固执地买一把遮阳伞。
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都向着无惨敞开。他拥有堪比神明一样的身体,也有着无穷无尽的寿命,不受到任何人类或事物的限制,也没有任何可以牵绊他的东西。
在过去,鬼舞辻无惨的理想与愿望一向都很清晰。当他还是产屋敷家的病重公子的时候,他日复一日的执念便是能够挣扎着活下去,当他刚刚成为鬼的时候,他的目标便是成为完美的究极生物,自由地活在阳光之下。
他人生之中,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现在,它们全部都已经实现了。
无惨忽而发觉,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想要能够实现的愿望了——他所祈求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得到了。过去的无惨从未想过,当他成为完美生物之后,他要做什么事情。
仿佛达到那个门槛之后,便从此可以感到心满意足。
可是,现在的无惨却时时刻刻地都感觉到内心的空洞,那里在一直叫嚣着仍有未曾被填补的欲。望。只有在当手指按在胸口上挂着的那小小木牌的时候,他这异样的空虚才会有了些许虚幻的填充感。
男人在这片国土上游荡,短短月余,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类,这些生命的存在或消逝从未引起过无惨的动容。
有时候无惨会入住驿站,也有时候他干脆只是混迹山林。用了这一月多的时间,他一直在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在变得分外漫长的时间里,他始终无法思考出现在的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这令他愈发感觉到焦躁。
无惨经过了一个村庄,这里的村民们似乎都在排着队往一处方向聚集。
他拦住了一个跑过的小孩,询问发生的事情。
“有游医来我们村了,说要为村里人免费诊治,所以大家都赶着过去让医生帮忙看看呢。”小孩说完,话音落下便跑走了。
无惨本对此并不感兴趣,可是,他也无法想出去做什么来消磨自己拥有着的无穷无尽的时间。
于是,他最终可有可无地慢慢走到了村民所聚集的地方,扫视一圈。
在一个个衣着简单朴实的普通人所团团围住的中间,那支着简易摊铺、穿着水干的男人便变得很是显眼了。
——分明就是自那日之后便不知所踪的医生多纪修。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按次序为村中的每一个人诊断,语气和缓地与病人交流着病情。
或许是无惨的存在与这样普通而破落的村子格格不入,医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便猝不及防与自己的前雇主对上了视线。
他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无惨。
若是在过去,两人还保留着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多纪修总会行礼之后迎和过去。可是现在两人都身处异乡,身份与过去迥异,以前的标准便似乎不适用了。
于是,多纪修只是垂下眼皮来,躲开了无惨的目光。他不急不慢地为每个村民诊治,直到夕阳西下,在诊桌前垂下视线的范围之中看到了一双属于贵族的软靴。
医生终于抬起头,与无惨对视。
此时所有村民都已经散去了,只有微凉的晚风吹过,两个男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此时的多纪修比一月前变化很大,他憔悴了许多,脸庞同样瘦削。现在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起来竟有些形销骨立。
“若君大人,许久不见。”最终,还是多纪修先开了口。
“原来医生早早便离开了,我本以为多纪医生可能身陷囹圄,没想到来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来义诊。”无惨说。
双方的语气里都没有任何在异乡见到故人的愉快,甚至隐约带着些暗藏的敌意和嘲讽。
“毕竟,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一见到那血腥的场景,便直接逃跑了。”多纪修淡淡地说。
虽然他是医生,可他却也并未涉足过真正的战场,那日吃下的东西全部被他吐了出来,直到胆汁都几乎完全呕出,他才一瘸一拐狼狈地爬上牛车逃离了那处地界。
多纪修从来不是有勇有谋的人,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而有些懦弱的医生而已。唯一的特殊之处,便是他制造出了鬼这种生物,从此的人生便天翻地覆。
过去,在懦弱又怀疑自己的时刻,多纪修甚至要将自己的心事讲给还是小孩子的姬君听,从她的话语间得到安慰。
“难为当初她对你这样好,一旦出事,你却是最先逃走的那个。”无惨说。
医生扯了扯嘴角,却无法成功做出任何一个虚伪而圆融的微笑,最终他放弃了尝试,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离开那处山野,自然不是因为恐惧。我走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可挽回了。那天日光灼热,还需要我复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这样质问的语气让无惨微微眯起了眼睛:“你现在倒是勇气可嘉。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倘若你不是她亲手从我的刀下救出的人,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鬼王红色的瞳孔之中是真实存在的杀意,多纪修感觉到身上的寒毛直竖,那是动物基因之中对于危险的客观反映,并不因为他自己不感到恐惧而保持平静。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医生却怒极反笑地说道:“我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很感激姬君给我的帮助。当初为了若君大人的病,我殚精竭虑拿出了有用的药方,到现在,我完全不亏欠您任何东西。”
现在一切结束之后,无惨却还来对着他的言谈来挑挑拣拣。即使医生性格再温吞,现在也忍不住出言反驳。
更何况,从那日之后,多纪修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每日都在辗转反侧,只有在用其他事情充满自己所有的时间之后,才能累得倒头就睡。有一种情绪一直埋在他的心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气球一样越鼓越胀。
而无惨的出现,终于如同一根针出现将它引爆了。
医生继续说道:“我四处行医,治病救人,最后悔所救的人便是你!”
“你……!”无惨愠怒地揪着多纪修的衣领,将他从诊桌之后提了起来。
在这样的动作之下,多纪修被迫与他对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一口气说道:“您是她悲剧人生所有的起因和结果。当初姬君每一次劝说您不要去滥伤无辜,也曾退一步告诉过您可以选择乱葬岗和死刑犯作为进食对象,还曾求过您不要在制造更多的鬼,造成无谓的杀戮——”
“可是,当时成为鬼王的您刚愎自用,无论是哪一次,都没有听取过她的想法。您总是自信可以处理所有的事,自得于强悍的身体,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万夫所指,陷入绝境。就因为您这样的自大固执,她才会以那样凄惨的方式死去。”
医生双目发红地瞪着无惨:“她那么小,那么无辜,甚至从来没有吃过一口人类的血肉。可为什么,是她承担了您的恶果?!”
“你闭嘴!”无惨语气同样激烈起来,目光里都是灼灼怒火,“杀死她的人分明是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类。我为她复仇,结束一切才是对的!”
“您还是这般固执己见。”多纪修看向对方的目光之中都变得有些怜悯了,“直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才是一切的起因吗?当时烈日炎炎,姬君分明已经取得了完整的青色彼岸花,只要将它吃下,她就成为如同您现在一样完美的生物。可是,她一点都没有动它,自愿放弃了服用,硬生生地挺到您赶到,将它留给了您。”
医生自己的衣领从鬼王渐渐放松的力道里挣脱出来,有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掉落:“我时常想,若是您不在,她不会死的。”
“倘若姬君能够有您一半自私,她现在都可以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这个普通的毫无威胁的人类的注视之下,无惨竟后退了一步。
他始终都不愿意去回忆,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只要掩耳盗铃,将一切都怪罪在那些检非违使和官兵的头上,无惨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怨恨这些人,而不是思考自己过去做过的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