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亚瑟回家格外得晚。
沙理奈趴在窗边等了很久,楼下的街道上并没有路灯,于是待到晚上便几乎黑漆漆一片,只有月亮给予了道路一点光辉。
等到很久之后,她才见到那个穿着驼色兜帽外衣的身影。
沙理奈顿时从窗前蹦了起来,她飞快地跑到大门旁,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确认是自己的爸爸之后,便恰到好处地为他开了门。
“爸爸!”她笑着迎上去。
沙理奈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爸爸脸上还带着未曾卸干净的小丑妆容。
妆已经花了很多,但是却能够看出那原本鲜亮的色彩,被涂白的脸颊和红色的高高翘起的嘴角。
她只见过亚瑟作为普通人的样子,却没有见过父亲打扮成上班时候表演的模样。
沙理奈刚想要说话,却被这个男人半跪下来一把抱住了。
“莎莉娜,”亚瑟闭着眼睛,妆容翘起的嘴角在笑,可是那双眼里满是难过,“我被解雇了。”
因为一些失误,他放在兜里的枪在表演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落在了地面上。老板很恼怒,直接在电话里开除了他。
沙理奈一怔,她说道:“没关系。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爸爸要先休息吃晚餐吗?”
然而,亚瑟只是更紧地拥抱住了她。他将脑袋埋在女孩小小的肩膀上,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了一点声音,轻轻地落在她的耳边:“对不起,我又杀了人。”
他抛下一颗炸。弹:“这次,我杀了三个人。”
好像有一个开关在那天被打开了,从此再也无法被关上。
【当前反派修正值:70%。】
第72章 命运: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轻轻地将手搭在男人的背上。她太小了,所以手臂也很短,只能摸到对方瘦弱的身体上凸出的肩胛骨。
“没事了。”她只是这样轻轻地说,“我知道,爸爸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的,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讲给我听。”
她能够感觉到,在对方身上还充斥着尚未稳定下来的风暴,那是一种激烈的情绪,只是沙理奈分辨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颜色。
“我……”亚瑟咽了口唾沫,感情先于理智让他吐露出了部分实情,“我在医院里表演,但是兜里的枪掉在地上,那些人被吓坏了,老板直接在电话里解雇了我。抱歉,我……我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在面对老板电话里粗暴的指责和解雇的时候,亚瑟谨小慎微地乞求却没能挽回工作,挂断电话之后他愤怒地捶碎了电话亭的玻璃,只觉得一切事情都是不顺心的。
可是,现在他回了家,在女儿清澈的目光里,亚瑟只觉得愧疚。
如果他没有那么粗心大意地随身带着那把枪,而是把它放在袋子里,是不是就不会被解雇。
如果现在在他面前的人是潘妮,那么亚瑟什么都不会吐露。可是,在他面前的人是从来都不会对他露出任何不耐烦,总是相信着他、喜爱着他的女儿。
“后来,我只是坐地铁而已,他们在骚扰别的乘客,我的病又犯了。”亚瑟喃喃地说,“他们以为我在嘲笑他们,所以过来想要打我一顿。”
他没能再隐忍下去,他曾经射出过子弹,这让之后的动作都变得更容易,就好像是曾经脱臼的人的关节之后总是更容易会脱臼一样。
亚瑟轻易地就能够摸到自己兜里的那样可以让他不再受欺负的武器。
在嘲讽和殴打之中,他拿出了那把左轮。
三个男人,没有一个成功逃离他的枪口之下。
亚瑟从受人摆布的底层人,变成了能够狩猎这些“精英人物”的高位者。在这把武器面前,人们好像突然之间就懂得了礼貌和恐惧。
原本踢打他的胖子逃离的时候也学会了道歉——看到这样的一幕,亚瑟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同情。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人。
通过这样简单而血腥的暴力,亚瑟好像重构了世界,这些眼高于顶从来都俯视他的人,全部都不得不真正把他看在眼里。
“他们死了。”亚瑟最终说道。
“嗯,”沙理奈认真听着他说的所有的话,“我觉得,爸爸是对的。如果感觉到恶意,那就打回去。”
她握住了自己的小小的拳头,脸上的表情恶狠狠的:“我也会保护爸爸的。”
小女孩细声细气说出这样认真的话,既可爱又郑重,这让亚瑟不禁失笑,原本还在动荡的内心渐渐地得到了安抚,那种过热的兴奋平静了下来。
“谢谢你,莎莉娜。”亚瑟轻轻捏了捏自己女儿的脸颊。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这些杀戮结束后,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惊慌,而是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兴奋。在过去的人生之后,亚瑟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愉悦过。
每当回想起那些人在逃命时露出的狼狈姿态和最终倒下的样子,亚瑟都感觉棒极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属于良知的部分在渐渐坍塌。而现在的亚瑟并不想要终止这个过程。
清晨。
亚瑟不再需要去上班,于是难得能够在家里睡个好觉。他与平时醒来的时间只晚了半小时,在躺在床上待了一会之后才起身去为全家人准备晚餐。
他在厨房的锅灶前煎蛋,这时,亚瑟听到了洗手间里女儿的声音。
“爸爸,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沙理奈的声音混杂在哗哗的水流之中,听起来有些模糊。
闻言,亚瑟连忙放下锅铲,走到了洗漱间之中,他问道:“怎么了?”
盥洗室里,小女孩正踩着专属于她的小凳子洗漱,只是,现在她却捂着鼻子低头站在那里。
见亚瑟来了,沙理奈顿时松了口气:“爸爸,我的鼻子在流血……”
她松开了手,便有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鼻腔外流了出来。
这样的感觉有些微微发痒,沙理奈下意识用手背去擦,却又抹脏了整个手背。
这样的液体亚瑟并不陌生,可是,其他人包括他自己所流的血都没有一次让他觉得心跳都听了半拍。
“稍微抬起头来,等一下。”亚瑟慌慌张张地从洗漱台上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为女孩堵住了还在流血的鼻孔。
可是,还是有红色的血迹渐渐从布料底下渗出来。
亚瑟的大脑急速转动,最终他跑到冰箱那里拿出了一瓶冰镇的饮料,将它贴在女儿的鼻根和后颈。
这冰凉的温度让沙理奈忍不住缩了缩。
“痛不痛?”亚瑟忧心忡忡地问道。
“……还好。”沙理奈诚实地回答。鼻子流血的感觉并不算很疼,甚至还有点发痒。
她微微仰着头,等着止血。
明明受伤的人是沙理奈,可是她作为当事人神色只是有些茫然,还夹杂着一种没有见过这样情况的新奇。与之相反的是,亚瑟却显得担忧极了。
他隔一会就要确认她有没有止血,然而,状况却始终不容乐观。
弗莱克一家最终也并没能安心地吃下这顿早餐。
亚瑟带着他的女儿去了医院。
起初,亚瑟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天气干燥导致的流鼻血,只需要拜托医生帮忙止血就好了。
医生在听了他所描述的情况之后,为沙理奈开了药,同时按压止血,过了好一会才停下。之后,医生提出让亚瑟带着女儿做进一步的化验。
在涉及到女儿的健康问题上,亚瑟没有任何异议地照做了——即使他知道,那些检查肯定不便宜。
平时总是很活泼的小女孩今天很乖巧,她坐在椅子上等着亚瑟忙前忙后地挂号和缴费。
等待化验完成需要一个小时,但这样的时间并不值得他们往返家中。于是,亚瑟蹲在女儿身前,抬头看着坐在位置上的沙理奈:“你现在饿了吗?这会我们正巧可以去吃点早餐。”
“想吃冰淇淋。”沙理奈坐在位置上,说道。她来医院的时候就看到了在大门外的冰淇淋车。
“莎莉娜,我问的是早餐。”亚瑟有些无奈。
鉴于沙理奈想吃的东西暂时不是可选项,亚瑟做下了决定。他带着沙理奈去了隔壁的餐厅点了一份蛋堡和牛奶,小孩子的胃口不大,所以还剩了大半。
在沙理奈吃完之后,亚瑟才将她剩下的食物托盘挪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完全不在意吃孩子剩下的东西。
“爸爸点别的早餐吃呀?”沙理奈不知道亚瑟没有点他自己的那份餐。
“我吃这个就可以了。”亚瑟指了指剩下的大半个蛋堡,“莎莉娜,你要再喝一些牛奶吗?今天的早餐你吃的不多。”
沙理奈摇摇头,看着亚瑟一口一口地将食物全部都吃光。
结束了早餐之后,两人又重新返回了医院。
诊室里,沙理奈跟在亚瑟的身边,等着医生的视线从化验单上挪开。
可是,这个医生在拿到检验单之后,却迟迟没有发言。
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看着亚瑟说道:“你就是孩子爸爸——莎莉娜·弗莱克的爸爸对吗?”
亚瑟忙点点头:“是的。”
就着这个凑上前的动作,他看清了对方白色制服上所别着的铭牌“玛丽·沃尔夫”。
“苏珊,你可以帮忙带小朋友出去玩会吗?”沃尔夫医生抬高声音。
随着蓝色帘后的一阵窸窣声响,一名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她看到亚瑟父女之后,说道:“可以的。小朋友,跟我出去坐一会吗?”
护士后半句话是对着沙理奈说的,她很和颜悦色。
“去吧。”亚瑟低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他发觉了医生想要单独谈话的目的。
沙理奈跟着护士苏珊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她所看病的科室属于儿科,所以隔壁并不是病房,而是放着一些沙盘和玩具,方便医生护士们与儿童患者之间建立一些信任联系。
沙理奈坐在桌前,与苏珊一起玩了一会拼图。
大概一刻钟之后,亚瑟才走出了那间诊室的门。
他站在儿童室的门口,透过窗户看着沙理奈一边笑,一边斟酌着将手中拿着的小拼图摆好位置。
仿佛感觉到了注视,小女孩抬起头来,视线在短暂的游弋之后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爸爸!”亚瑟听到他的女儿喊出了平时对他的称呼,丢下手中的玩具拼图跑过来想要扑进他的怀里。
亚瑟弯腰接住了她。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要潸然泪下。为什么命运总是不愿意睁开眼看看他们这些底层人呢?
他分明、分明已经非常努力了。
——就在刚刚,沃尔夫医生告诉他:“从血液化验分析来看,你的女儿极大可能患了白血病。如果要完全确认,还需要做进一步骨髓穿刺进行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