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理奈能够感觉得到,她的父亲抱她的力道非常紧,仿佛将她当做了溺水之中的浮木。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地面上摊开的档案上,在沙理奈的询问之下,系统便将那些复杂的名词和内容全部都解释给她听。
在得知了档案资料上的信息之后,沙理奈微微睁圆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会有那样悲惨的过去,也没有想到她印象之中总是苍白如同幽灵一样的潘妮竟会因为虐待儿童的相关罪名而被关入阿卡姆精神病院。
无论是亚瑟还是沙理奈在此之前都并不知道潘妮会有这样严重的精神疾病,她所吃的药品仅仅针对她所患的身体病症。
“爸爸……”沙理奈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声亚瑟,怕对方过度沉浸在那深度的痛苦之中。
过了几秒,亚瑟才逐渐回过神。
“莎莉娜,”他喃喃地说道,“我只剩下你了。”
男人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孩子金发的头顶,他闭上了眼睛,心中的痛苦如同热油溅上皮肉。
在方才那阵发病后撕心裂肺的笑声与哭泣里,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不需要再让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发出尖声的、悲哀的怪笑。
沙理奈感觉到了男人身上有如实质的痛苦,她想了想,张开双臂用力地回抱了对方。
小小的杂物间之内,这个成年人却低头在小女孩的身上试图汲取温暖。
——亚瑟竟真的感觉到了些许的温暖。
他心中空洞的地方渐渐有其他的东西填充进来,可他如同沙漠之中即将渴死的旅人,一点都不愿意放手,只想从这个孩子小小的身躯之中获得更多的东西。
“莎莉娜……”亚瑟只是不住地念着自己女儿的名字,“我的莎莉娜……”
在这样的咀嚼之中,他嗅闻着小孩身上带着的特有的奶香,跳动着的疼痛的太阳穴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另一道想法击中了亚瑟,让他本来恢复了一点的脸色又立刻苍白了起来。
他猝然直起了身,抓住了沙理奈的肩膀,嘴唇颤抖地说道:“我不在家的时候,潘妮对你怎么样?”
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沙理奈有些茫然地答道:“奶奶对我还好。”
平时潘妮一般只会支使她去做送信的活,其他的时候交流很少。
“她有没有伤害过你?”亚瑟问,他甚至想要现在去查看女儿身上有没有伤痕。
沙理奈摇摇头,任由对方上下打量着自己。
亚瑟见她确实神色平静,并没有异样的表现,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将她抱在怀里。
即使理智知道潘妮生了病,是需要照料的病人,并没有伤害沙理奈的能力,亚瑟依然控制不住自己方才的行为。他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即使每一次将母亲往恶人的方向去思考让他感到痛苦,他更关心的依然是自己的女儿是否也受到如他一样的伤害。
感觉到亚瑟的情绪逐渐平稳,沙理奈才看着他说道:“我们回家吧。我不要再呆在这里了,我们回家吧。”
“嗯,这就回家。”亚瑟说。
虽然那栋公寓很破,面积也很小,但承载他们父女两个人却足够了。
……
翌日。
亚瑟如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他吻了吻熟睡中的女儿的额头,这才离开了家,前往哥谭市立医院。
当大门在自己的身后关上的时候,他脸上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便彻底消失了。高高的颧骨和瘦削的脸庞让他在没有表情转动眼珠的时候显露出一种刻薄。
不过,亚瑟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他进入到地铁站之中,拐角处橱窗上的镜子倒映出了他的脸。
曾经无论发生怎样令他愤怒亦或是难过的事情,亚瑟都会用手指强迫自己的嘴角上扬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保持快乐。
今天,他同样试图尝试用这个动作让自己振作起来,但是依然失败了。
亚瑟放弃了尝试。
而沙理奈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升了起来。前一天的活动让她感觉到很疲惫,沙理奈不知道自己的体力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差。她想自己一定要多多运动,才可以回到原来那样的水平。
沙理奈在客厅的矮几上看到了亚瑟留给自己的纸条,做好的早餐被规整地放在盘中。
她取下三明治开始进食,就在她张口要咬下一块面包的时候,手背却忽然感觉到有些温热的痒。
沙理奈定睛一看,是红色粘稠的液体蹭在了手背和三明治上。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鼻子在流血。
沙理奈匆忙将面包放回了盘中,拿起旁边的纸巾想要把自己的鼻血堵住。
然而,纸抽被她抽取了许多,却依然总是止不住。她取了冰箱里的冰块按压了将近一刻钟,在沙理奈感觉到脑袋都有些发昏的时候,鼻血终于被止住了。
她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时候的桌上已经全是沾了血的纸巾。而早餐也同样没有办法继续吃了。
沙理奈将纸巾们全部都丢到了垃圾桶里,桌上和地面的血渍也全部都擦干净。三明治上沾了血的部分也被她掰开丢掉。
做完了这一切,沙理奈这才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重新坐下开始吃早餐。
【系统,我是不是生病了?】她冷不丁地在脑海之中发问。小小的女孩发了脾气,连平时的哥哥也不再称呼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是。】
他知道,女孩一直以来都很聪明,更何况他与亚瑟每个人都露出了那么多破绽。
【是很难医治的病吗?】沙理奈继续问道。
系统又顿了一会,才说:【……是。】
沙理奈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早餐吃完,最后才说道:【我知道了。】
当时间快要到晌午的时候,亚瑟的脚步声自楼道之中响起,公寓的大门被打开。
“爸爸!”沙理奈顿时迎了上去,与平时一样笑着跑进男人的怀里,像是完全并不知道自己得了重病一样。
“莎莉娜。”亚瑟接住了她。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沙理奈问。
闻言,他的神色有些奇异,又仿佛放下了一些东西。
亚瑟对他的女儿说道:“潘妮去世了。”
沙理奈一怔:“奶奶她……”
而亚瑟却并不表达太多话,他的神色之中也看不出太多悲伤,只是灰调的平静。
“她病得很重。”亚瑟简短地说。
沙理奈看了他一会,她只是又轻轻抱了抱对方,说:“如果难过的话,我的肩膀借给你哦。”
小小的孩子说出这样大人一般的话,软糯的童音里满是认真。
亚瑟动了动嘴角,他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如果有眼泪的话,他想,在昨日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经全部都流尽了。
这一次,并不是如同枪那样毫无感觉的子弹。亚瑟将枕头覆上去,用双手感受到了生命无力地挣扎,最终彻底平静下去。
他也感觉到了平静。
第79章 隐瞒: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从来没有见过亚瑟抽烟,但是,最近每当亚瑟拥抱她的时候,她都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愈发浓重的烟草味。
这个成年人仿佛总是在独自默默承担着什么,而沙理奈在与系统的对话之中得到了答案。
沙理奈正趴在床上看着摊开在枕头上的图画书,而亚瑟正在客厅之中收拾家务。
或许是因为今天潘妮的离开,亚瑟的一切表现都比往常有些许的不同,他常常在事情做到一半的时候走神,仿佛心里总缠绕着事情。
在差点将煎蛋煎糊之后,亚瑟终于暂停了手上要做的事情,想要缓和一会。
他并不觉得难过,也并不悲伤,只是心底里有一处地方依然空落落的。
当用枪结束那些暴徒的时候,亚瑟是愤怒的,而事后他却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仿佛过去几十年来受到的一切不公的待遇都得到了释放。他久久地沉浸其中。
当决定离开母亲的时候,他做下了决定,双手压下去的时候很稳,可是心脏却叫嚣着痛苦。
——相同的感觉是,他依然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放,仿佛那些不堪的过去也随着潘妮的离开被抹去。
亚瑟发觉自己又在发呆了,他将灶台上的火关掉,坐在旧沙发上静静地沉思。
生活依旧是要往前看的,他不能总是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面前的电视机是被打开着的,上面依旧是穿着一丝不苟的播音员在述说着新闻。
“据悉,地铁小丑枪击韦恩三名高管事件的子弹弹痕与两周前旧城区两位政府官员遇袭案的尸体弹孔相吻合,推测为同型号的枪支。但目前警方尚且无法确认两案件的嫌疑人是否存在联系……目前无任何恐怖组织或人员宣布对此事件负责……”
亚瑟不禁想到,如果他做的事情败露,那么他的女儿沙理奈该怎么办呢?她还这么小。
他不会去自首,一切依然要继续支撑下去。
亚瑟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夹在手指之间。他垂下眼,又开始放空。
——他控制不住地喜欢回忆那些人在临死之前的嘴脸,本来属于施暴者的面庞显露出恐惧和痛苦。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亚瑟的视线却慢慢在自己的眼前聚焦。
那是放在沙发旁的一个垃圾桶,里面理论上当然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只是一些无用的垃圾罢了。
然而,亚瑟却注意到了里面与平时不同的东西,那是鲜红色的一些团起的纸巾。
他的思绪彻底从自己的世界之中被拉了出来。男人伸出手,并没有丝毫嫌弃地将桶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于是带着鲜红血迹的纸团便滚落了一地。
亚瑟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下意识猛地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依旧还趴在床上看书的小女孩。她看起来无知无觉,并不像是有任何大碍。
可是,亚瑟面前地面上的东西却显示着一切不过是粉饰太平。
“莎莉娜!”亚瑟喊道。
女孩抬起头看过来,长长的金色发丝垂落在她的肩上:“爸爸?”
“你今天又流鼻血了吗?”亚瑟张张口,声音干涩地问。不知为什么,这个很简单的问题在他吐露出来的时候却有些艰难,仿佛胸腔里哽着什么一样。
小女孩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回答道:“起来的时候鼻子干干的,过了一会就流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