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一怔,他张口就想要答应下来,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又止住了自己点头的动作。
“我去问问医生如果离院一天会不会有问题。”他这样说道。在任何涉及到女儿病症的问题上,这个男人都会变得非常谨慎。
五分钟之后,亚瑟从外面回来了,他神色之中带着些高兴,对沙理奈说道:“明天我们就出去玩一整天。”
沙理奈的脸庞也被点亮了,显出在生病之前的活力来:“医生说可以吗?”
亚瑟点点头:“你想去哪里?”
沙理奈想了想,说:“我之前在上学的时候,有听到同学讨论去游乐园。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那我们就一起去游乐园。”亚瑟说道。
“我还想再回一次家,很久没有回去,感觉有些想念家里的小床。”沙理奈说。
这个亚瑟自然也都全盘同意了。
于是,在第二天一早,亚瑟便带着沙理奈离开了医院。
空气之中没有了一直存在的消毒水味,亚瑟带着女儿走到了外面的阳光之下。
天气很好,正是适合出游的一天。
这是工作日的一天,哥谭市游乐园之中的游客并没有太多。
亚瑟带着沙理奈到售票处买了票。
沙理奈指着摆出来的牌子,将上面写的英文念了出来:“七岁及以下的儿童半价!”
“是这样的。”亚瑟摸了摸她戴着黄色帽子的小脑袋,脸上同样挂着久违的放松的笑容。
这是沙理奈第一次来到游乐园,也是亚瑟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来到这里。
在过去,潘妮从未想过带孩子到这样的地方玩。而亚瑟长大之后,他只有会在上班的时候偶尔接到游乐园扮演小丑表演的委托。
他牵着女儿的手,在入口处领了一份游乐园的地图,从第一个设施开始逛起来。
入口处是一个观光乐园,装扮成女巫和魔法师的工作人员们在一个个房间里表演出不同的情节,而沙理奈被他们营造的气氛时不时拉着亚瑟的手发出一声声惊呼。
他们穿过了这个小魔法乐园,便继续去玩其他的东西。像过山车那样的项目对于沙理奈这样的小孩来说当然很勉强,但是轨道小火车就很适合。
沙理奈抓着座位上的方向盘,被自己的父亲亚瑟揽在怀中,列车顺着轨道一路下滑,带出一种刺激的失重感和吹响脑后的凉风。
这样的风仿佛能够把所有的烦恼都被吹跑。
沙理奈放任自己大叫出声,坐在旁边的亚瑟也短暂地忘记了现实的烦恼。他没有看周围的景色,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此时在自己怀中快乐而无忧无虑的女儿。
在玩累了的时候,沙理奈便坐在长椅上,等着亚瑟排队为她买来巧克力味的冰淇淋。
在医院的时候,她一直都没有吃过零食,于是有这一次放纵的机会便格外珍惜。
在吃了三分之一之后,沙理奈把冰淇淋分享给了亚瑟。因为现在她身体状况的特殊,医生曾经向亚瑟强调过两人不能共用餐具,避免可能的病毒或是细菌影响到小孩的身体,所以剩下的冰淇淋全部进入了亚瑟的肚子里。
等到了晚上,旋转木马的灯光便被打开了,金光灿灿的旋转木马旁排了长队。
亚瑟看出沙理奈有些挪不动眼,于是问道:“想去吗?”
“嗯。”沙理奈点点头。
“那便过去排队吧。玩完这个之后,我们就回家。”亚瑟说。
他带着她排到了旋转木马的位置。亚瑟小心地将女儿抱上其中的一匹小马,随后自己才骑上旁边的另一匹马。
乐声响起,于是马儿便随着乐声开始奔跑,流离而闪烁的暖色光亮洒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沙理奈有些留恋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要将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全部都记在心里。
而坐在她旁边的亚瑟同样也是,他想要把今天所有的沙理奈都珍惜地存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今天的一切都像是在梦里一样令人开心,他想,等以后沙理奈的病好了,他要常常带着女儿出门来这样的地方玩,即使票价贵一些也没有关系。
父女二人玩完最后一个项目,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空气中的风逐渐转凉。
亚瑟将拉链和帽子都为沙理奈扣紧,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回家。
游乐园的喧嚣逐渐被他们抛在身后。
第86章 登台之前:唯一的观众席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剪刀修剪的声音,于是金色的长发便顺着重力飘落到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簇簇发丝随着重力像是羽毛一样飘落,很快便把地面上铺了一层。
小小的女孩坐在令她脚都无法着地的椅子上,脖子上围着一条罩布,任由护士将她那头漂亮的长发全部都剪去,最后用嗡嗡响的电推将她最后的发茬全部都剃干净。
“稍微低点头。”护士说着,“很好,乖,很快就好。”
对待这样年幼的病患,他的语气温柔而富有耐心。
而在斜后方,亚瑟正站在那里,看着护士的一步步操作将女儿的发丝全部都剪掉,这让他有些痛心,不过,他告诉自己剪掉头发是女儿想要治好的必要流程,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
过了一会,护士轻轻拍了拍沙理奈的肩膀,说道:“好了!”
他将裹在孩子身上的纤维布拿开,用毛巾扫了扫她脖颈上的碎头发。
“要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吗?”护士弯下腰,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打量着小女孩此时的神色,担心她会因此而哭泣。
“我要看看。”沙理奈抬头说道,她看起来并没有护士想象之中的那样低落。
于是镜子很快便被递到了小女孩的面前,而旁边亚瑟也凑近了过来,将镜子调整成沙理奈能够看到自己的方向。
于是,沙理奈便一下从镜中看到了此时剃光了头发的自己,脑袋是很完美的圆弧形,在没有头发之后她的五官便显得更大更漂亮了。
“哦——”沙理奈忍不住张大嘴巴,新奇地看着现在的自己,眼神之中还有一些难以置信。她伸出手,对着镜子里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圆圆的,很光滑。
“爸爸,我现在的脑袋好像是一个鸡蛋。”沙理奈忍不住与亚瑟说话。
这顿时逗笑了旁边的两个大人。
“看起来很好,跟之前一样漂亮。”亚瑟说道,“你有了新的造型。”
“我想是的。”沙理奈还是忍不住盯着镜中的自己看来看去。
“真好看,你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护士也夸赞道,“看现在的模样有什么感觉?”
“没有头发之后,感觉脑袋也凉凉的。”沙理奈诚实地回答。
这又引来了两个大人善意的笑声。
结束了这样的过程之后,医生和护士都很体贴地为父女二人留下了交谈的时间。再有一个小时,沙理奈就要收拾一切东西进入到移植仓里。
“我把你的床上的玩偶也带到了这里,还有所有的生活用品也都全部送过去了。”亚瑟低声对沙理奈嘱咐着他能够想到的事情。
“好,我会记得使用的。”沙理奈点点头,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爸爸放心吧。”
“在仓里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去找护士。”亚瑟继续说,“我也会每天都来看望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也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会给你带。”
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作为父亲所能想到的一切事情都在这里交代给她。
从收养了女儿之后,亚瑟还从来没有要与沙理奈分开这样长的时间。他说得口干舌燥,大到病症的治疗,小到每天去刷牙的姿势,都细细地与女儿交流一遍。
沙理奈只是捧着下巴听着,即使这些事情早就已经被亚瑟讲过无数次,她也没有打断他,还从椅子上跳下来给亚瑟接了半杯饮用水。
外面的护士敲了敲门,隔着门说道:“弗莱克先生,时间快要到了。”
亚瑟这才身体一震,他抬头看了眼钟表,有些不敢相信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他像是整个人都失了力气,轻轻地抚着女儿的脸颊,语气低沉:“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能干,那些事情全部都能够处理好。”
“嗯,我进仓之后,爸爸也不要太辛苦,多留一些休息的时间。”沙理奈说。
亚瑟忍不住上前拥抱了自己的女儿,他将那小小的身躯拥在怀里,心里涌起了一种浓厚的不舍。在成为父亲之后,他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情感叫做牵挂,当女儿上学的时候总会担忧她会受到欺负,在女儿现在要入移植仓的时候担心她得不到好的照顾。
“莎莉娜,我的宝贝,”亚瑟感觉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哽咽的喉头,“我爱你。”
“我知道的。”沙理奈安慰道,她用自己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手臂,“我也爱爸爸。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出来的。”
两人拥抱了一会,时间便到了。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护士将自己的女儿带走。看着孩子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此时想要跟上去的心情,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留在原地。
直到他们消失了很久,亚瑟才慢慢地挪动开了自己有些僵硬的膝盖。
护士带着沙理奈去洗了澡,重新插管之后穿上无菌的衣服,完全消毒之后进入了移植仓。
她还有些新奇,这个小小的舱室之中只有床和一些医疗设备,双层的窗可以看到室外洁白的走廊,不过那里并没有任何行人。
亚瑟送的生活用品已经被送了过来,沙理奈把玩偶放在了医疗床的枕头旁,转身躺倒在那上面,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感觉到有些不习惯。
亚瑟不想与女儿分开,沙理奈同样也不想见不到父亲。只是因为亚瑟表现得不舍,所以沙理奈忍住了自己的情绪,现在自己独处便感觉到无法抵抗的孤独。
之前住院的时候她也总是只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可是那时她确切地知道每天的早晚亚瑟都会出现在病房门口。
就当沙理奈躺在这里不动的时候,她的余光注意到移植仓的窗户那里仿佛有东西。
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去,在看清之后顿时从床上跳了下来。
“爸爸!”沙理奈喊道。她贴着窗户,隔着玻璃与另一侧的亚瑟对视了。
男人顿时露出了笑容,但是他们很快发觉彼此都无法听到对方所说的话语。双层玻璃的窗户不仅阻隔了外界的一切病菌,密闭的空间也阻隔了声音的传输。
两人的手都贴着窗户,仿佛这样也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过了不久,医护便开始将亚瑟往外推,于是男人急忙挥手与女儿道别。
比起化疗的过程,清髓令沙理奈的感觉更好受一些。她每天躺在床上,便看到护士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输一些她不知名字的药,常有不同的仪器连在她的身上。
最初沙理奈还能每天与凑到自己移植仓前的亚瑟比划很久,但一周之后,她的状态就变差了许多。
肠胃总是很疼痛,呕吐的想法很剧烈,亚瑟送来的饭菜只动一点便被原样退了回去。
亚瑟站在窗口前看到即使不舒服也要凑到窗前与自己见面的孩子,忍不住眼眶发红,但也只能努力摆手让她回床上休息。
沙理奈变得更喜欢睡觉,有一次错过了亚瑟来探望她的时间便很低落,拜托了护士一定要在亚瑟来探视的时间叫醒她。
她掰着手指来算自己进入了这里一共有多久,在数到第十天的时候,沙理奈这天的精神比之前好些,甚至比平时多喝了半碗蔬菜汁。
在时钟走到正确的位置的时候,沙理奈凑到了移植仓的探视窗前,看到了的景象让她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小丑,头发被染成了绿色,面上用油彩绘制出了白色的面容和红色的高高扬起的嘴角。红色引人注目的全套西装让男人有了与往常不同的气势,而他的脖颈上戴着深绿色的印花丝巾——正是父女二人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她送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