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晨间的时候,他们都会在电梯相遇,亚瑟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总会得到这个女人温和而包容的安慰。
而当亚瑟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的时候,索菲也会向他询问沙理奈的身体状况。
他想,或许这是世上最后一个能够理解他心情的人。
曾有罗曼蒂克的情愫在萌芽,只不过一直都被现实的泥土覆盖。现在只剩下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的渴望。
在拥抱了一会之后,亚瑟才松开了她。
他想要从对方那里听到一些安慰。
索菲看着他,后退了两步,神色之中显出紧绷的样子:“你要做什么?我女儿还在睡觉。我求你不要伤害她。”
亚瑟怔住了。
邻居女人的神情显出对他十足的陌生和恐惧。
——索菲压根没有与亚瑟有过任何的他以为的深入交集。
那些晨间的交谈、喜剧节目后的漫步、医院里彻夜的陪伴,全部都是亚瑟停药之后的脑中幻想。
失去药物不仅让他的头疼加重了,也让他的幻觉愈发真实。
潜意识塑造了这个虚假的幻影,在他的每一个低潮时刻给予他安慰。
从来没有什么他人的关心,只有他自己在试图拯救自己。
亚瑟后退了两步,神色狼狈地离开了邻居索菲的家。
当他离开邻居家进入长长的灰色走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女儿莎莉娜会不会同样只是他的脑中幻想?
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收养过一个女儿?
随着这个设想出现,恐惧攫住了这个男人的心脏,无数的记忆如同爆炸般地涌向他的大脑。
没有收养,没有补助金。他被青少年们殴打,被同事栽赃带枪辞退,每天回家没有亮起等他的灯光,也不曾被韦恩施舍过医疗金,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被每个人唾弃,他杀了人,被锁进阿卡姆,被审判,去忏悔,最终结束自己懦弱善良的一生。
亚瑟几乎要被逼疯了。
他的记忆一会存在女儿的音容笑貌,一会却又只有他自己待在洁白的精神病房之中一下一下用门撞着自己的脑袋。
现实之中,他做出了近乎同步的动作。
当大脑不再像之前那样疼痛,亚瑟连滚带爬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中。
他想要去确认,莎莉娜到底是不是他的幻想。
穿着红西装、打扮怪异的男人在走廊的平地上重重地跌了一跤,但是他立刻就爬了起来,好像没有任何感觉。
他打开了自家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去,抬起脸来。
当他的视线上移,他身上的那种颤抖便停止了。
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穿着他给她换上的衣服,显出一种静谧的安详。
小丑慢慢走过去,跪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在这样的角度,他刚好可以低下头,看着孩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模样,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他看着自己宝贝的女儿听着自己讲的童话故事入睡。
“爸爸,你怎么一直在发呆?”
一道声音响起来,熟悉的音色传入小丑的耳朵,让他霍然抬起了头。
他的小天使正坐在沙发的靠背上,穿着他方才为她套上的漂亮衣服,脸色健康而红润,金发从帽檐之下露出来,一路垂到腰际。她脚下踩着沙发的坐垫,正困惑地看着他。
“我……”亚瑟艰涩地长了张嘴,却不知道该给予怎样的回答。
他想,如果这是他的精神疾病导致的幻象,那么,他愿意让这样的幻象一直持续下去。
“我们该走了。”梦一样的幻象对他说道。
“什么?”亚瑟问。
“听,警笛声变近了。”沙理奈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看向窗外。
于是,亚瑟终于注意到了警笛声。
“那我们走吧。”亚瑟迅速站起身来。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眼躺在沙发上没有声息的小小尸体。
男人走进厨房之中,将里面的食用油全部都倒在了沙发上。
他用打火机将这个沙发点燃,火光明明灭灭地将女儿的脸庞照亮。
如果警方想要拿到一些属于他的线索,这所公寓里的一切必然需要得到保存,他们来到这,会请消防来救火。
在跃动的火光之中,小丑半跪下来,最后吻了吻女孩的额头。
随后,他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去,红色的西装和脸上的油彩让他的面颊显出一种残酷的可怖。
“走吧。”小丑偏过头,对着沙理奈做出了一个邀请的绅士礼,拉着她的手从他们的家离开。
若是这里有另一人存在,只会觉得恐惧,因为这个打扮怪异张扬的小丑分明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小丑闭了闭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因为自己的精神疾病而同时拥有了两份记忆。
无论有没有女儿的存在,每一个人生都充满了举步维艰的苦难。
这不是他的错误,更不是他的孩子的错误。
是哥谭。
虽然那些衣着考究的上层阶级从来看不到边缘人,但是,托马斯·韦恩在竞选哥谭市市长的时候,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
这个世界、这座城市需要得到改变。
小丑在错综复杂的巷子之中不要命地将油门踩到底,躲避着警车的追捕。他怪异的笑声从敞开的车窗之中传出去,副驾驶坐着他的女儿,告诉他该在哪个岔路口转向。
——他成功甩开了所有追捕他的警车。
“哦,Joker真是一个疯子。”追捕的警车里,驾驶座的警员额头见汗。
对于小丑来说这是生死逃亡,对于警员来说这是他们的工作,所以再怎么尽力,也追不上这个将自己生命也看作儿戏的男人。
“我改变主意了,莎莉娜。”被撞烂大门的奢侈品店前,小丑的停下了破破烂烂的林肯车,对旁边的空气说道。
他现在没有任何可失去的东西,也彻底拥有了无用的自由。
不过,他也不想要去懦弱地结束自己的一生,因为女儿的灵魂一直与他同在——作为一个父亲,他的表现总不能一直中庸下去。
小丑走下车,闯进了这家店里,无视里所有的警报声。
“我会让哥谭变成一个全新的城市。”小丑说道。
他用撬棍将橱窗玻璃砸碎,取出了里面摆放着的珠宝:“宝贝,你喜欢哪件装饰,银色的还是金色的?”
【当前反派修正值:0%。】系统播报道。
小丑抬起头,看着店里闪烁着红光的监视器,露出了一个高高扬起的笑容,随后他抬起了枪,在一声“砰”响中将它崩碎。
“哥谭的所有人都应当平等地、快乐地活下去,对不对,莎莉娜?”
系统屏幕像是雪花一样闪动了一下,最终变成了另外的结果。
【当前反派修正值:100%。】
第92章 结算与降临: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本局游戏已结束。任务结算中……】
白色空间之中,沙理奈盘腿坐在这里不知何时添置的松软的双人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抬眼望着在自己眼前悬浮的大屏幕。
【这样算是游戏成功结束吗?】望着在自己死去之后才被拉满的进度条,沙理奈开始有意识地询问系统自己的完成水平。
【最终反派修正值:100%。】系统向他的玩家播报着信息。
在公式化的内容结束之后,系统在白色空间放了小小的礼花:【恭喜任务完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面对系统的夸奖,沙理奈反而不像平时那样坦然接受,而是挪开视线,说道:【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没有明白,为什么数字会变化。】
她只是全心全意地在每一局游戏里用自己的性格来生活,把每一段人生都当做自己唯一一次来过。
对于一个满打满算只有七岁的孩子来说,理解这样的人心游戏还是过于复杂了。
【没事,这样就很好。】系统说道。他一直不赞成宿主投入太多的情感进入到游戏之中,对待这个游戏——或者干脆说是工作,本应公事公办地去做。
毕竟,这样才不会因为任何游戏里发生的事情而受到伤害,尤其是沙理奈的主线任务全部都与反派有关,更容易因此受到伤害。
可是,现在的系统也没有做到像是最初那样,冷漠而公事公办地去将沙理奈当做暂时一起合作的同事来看。
看着小孩因为完成了任务而笑起来的时候,他也会感觉到温暖。
白色空间里的东西是他专门增添的,这样小孩在这样的间隙里,也不需要呆站在地上,等待游戏结算。
【最后的时候,爸爸为什么没有对我的出现吓一跳?】沙理奈问出自己现在还记得的疑惑。
她想,无论是谁见到本来死去的人忽而又出现在家里,而尸体在沙发上,都会觉得怪异吧。当时沙理奈都已经跟系统串通好了面对亚瑟的盘问要给出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他并不知道你是真实存在的。】系统斟酌着回答,【也许他认为你是出现在他渴望之下诞生的幻觉。】他没有点破亚瑟的精神疾病变得更严重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沙理奈恍然。
【还有其他的困惑吗?】系统问道。
【还有的,】沙理奈微微往前倾了身体,【爸爸在我离开之后会过得好吗?】
她看到了GCPD对亚瑟的围追堵截,不免会有些担忧他的生活。
【他会的。】这次,系统的回答很顺畅,【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向之前那样欺负他了。】
【那太好了。】沙理奈彻底放下了心,【爸爸可以有新的生活。】
确认女孩没有更多的问题之后,系统才继续进行下一项工作:【任务过程已收录,记忆压缩中——】
【记忆压缩完成。】
小女孩心满意足地躺在了沙发上,她很久没有这样健康的毫无病痛的身体,于是打定主意好好休息休息。
系统将这片空间的光亮调暗,为她披上了大小合适的毛毯。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