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棠没有丝毫犹豫:“我不走!”
傻子才相信断绝关系十几年、爹妈尸骨未寒就上门的亲人是真心,留下来起码苏家的房子还是自己的。
李大娘拍拍她的肩膀:“有你的准话,我们肯定帮你拦着!”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棘手。
苏青棠远远瞧见一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祠堂门口有棵大槐树,树下一群孩子正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傻大个嬉笑玩闹,瞧这架势应该不是流浪汉。
王婶嘴快,忍不住嘟囔:“那是傻子,大队长在路上捡回来的,也不知道图啥,平白无故家里多张吃饭的嘴。”
从婶子和大娘的交谈中,苏青棠得知,大队长儿子当兵牺牲了,如今老无所依。要不是收养了傻大个,说不定自己就被大队长收养了。
苏青棠暗自庆幸,没被收养也好,毕竟同在一个大队,她身上有空间的存在,那么多物资不可能不用,万一不小心暴露就麻烦了。
还没走到祠堂门口,就听见一个尖利刻薄女声在撒泼。
“天打雷劈的,你们这群挨千刀的外姓人,我接自己的亲亲外孙女回家享福,碍着你们哪块坟头长草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小心断子绝孙!”
苏青棠脚步一顿,这泼妇骂街的功力好强大。
人群中只见一个穿着深蓝布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老太太正唾沫星子横飞,以一怼十。
老太太身边站着一个三角眼、颧骨高耸、一脸阴沉的中年男人,不出意外是她舅舅。
邻居王婶战斗力爆表,袖子一撸就怼上去:“赵爱男,你嘴巴放干净点!当年海棠妹子嫁过来,你们家连个破碗都没陪送。现在你闺女尸骨未寒,你们就急吼吼跑来抢人。谁不知道你们那点腌臜心思,不就是想把青丫头弄回去,好换你孙子的彩礼钱嘛,我呸!”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爱男跳着脚骂,手指头差点戳到王婶脸上,“李佑娣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的闺女就是我外孙女,轮得到你个外人指手画脚?我看你就是图苏卫国家那两间破房。”
李德志阴沉沉地开口,声音带着威胁:“我们家的事外人少掺和。青棠没爹没妈,我当舅舅的就是她的监护人,她一个黄花闺女留在大队,没个长辈看着,名声坏了谁负责!”
苏青棠听到这里,心里冷笑。算盘打得挺好,嘴上说着监护责任,真为她名声着想,会一上来就把黄花闺女挂在嘴上当理由?
她挣开李大娘扶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瘦弱的小身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找我什么事?”
刚刚还面目狰狞的赵爱男瞬间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变脸大师。她堆起满脸的褶子,挤出慈祥的笑容,几步上前就想拉苏青棠的手。
“哎哟宝贝疙瘩,你可算出来了。让外婆好好看看。可怜见的,瘦成这样了。我来接你回家,以后跟外婆住,保管你吃香喝辣,再也不在这穷窝窝里受苦了。”
苏青棠不动声色地避开她油腻腻的手,面无表情:“这里就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
赵爱男笑容一僵,随即又苦口婆心劝说:“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爸妈都没了,这里哪能叫家。跟我走,外婆家才是你的家!”说着还推了李德志一把。
李德志板着脸,拿出长辈架子:“听话!你外婆年纪大了想你想得紧。跟我们回去,家里热热闹闹的,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强。”
人群中不知道谁嗤笑一声,大声喊道:“赵老婆子,少在这装蒜。你们家那点破事谁不清楚?是想让青丫头回去伺候你吧?还吃香的喝辣的,喝刷锅水还差不多!”
围观大队民哄笑起来,议论纷纷。
赵爱男被戳穿心思,老脸挂不住,竟也不否认,反而叉腰理直气壮地嚷嚷:“伺候长辈怎么了,那是该尽的孝道!我是她亲外婆,我能害她不成?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我们一家骨肉团聚,眼红我们给孙女找了门顶顶好的亲事!”
“亲事?”苏青棠捕捉到关键词,心猛地一沉,果然是要走剧情了。
那人又回怼道:“你们娘俩糊弄鬼呢,谁不知道陈家坝大队的病秧子找媳妇,李德志自己没有闺女,就想把你外甥女卖过去呗。”
李德志被戳穿,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转头对苏青棠挤出笑容,声音带着诱哄:
“别听他们瞎说,陈家是正儿八经吃商品粮的,那可是铁饭碗!人家住着青砖大瓦房,陈永强那孩子就是体弱,养养就好了。你嫁过去是掉进福窝里,比在这穷山沟里强。彩礼人家都给足了,整整一头大黄牛!已经牵到咱家了,就等着接你回去相看,早点把喜事办了,你妈在下面也安心。”
“一头牛?!”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年头,一头壮年大黄牛对大多数家庭而言可以算得上是命根子。但也侧面印证,陈家娶媳妇付出的代价有多大,目的有多迫切。
王婶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李德志的鼻子骂:“李德志你丧良心啊!为了头牛,把你亲外甥女往火坑里推。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陈永强从小是个药罐子,大夫都说活不过二十。让青丫头嫁过去冲喜,你这是让她去守活寡还是当寡妇?!你们老李家缺德冒烟,就不怕海棠妹子半夜来找你们?!”
李大娘也急得指着人骂:“青丫头才十七岁,你们就让她去伺候个半死不活的,陈家再好能是真心娶媳妇?这是拿青丫头的命去填他们家的坑啊!”
苏青棠只觉得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电视剧里没有这段剧情,开场就是结婚场景。
陈永强是真的病殃子,他家三代单传,家人按神婆的吩咐用一头牛给他换了个媳妇冲喜,正是孤女苏青棠。
结婚后陈永强渐渐康复,女主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尽心伺候公婆,是出了名的贤惠媳妇。他痊愈后开始做生意,靠着倒买倒卖挣到创业资金,和同乡一起去沿海地区发展。
这时候的陈永强才二十岁,爱丁堡编剧笔下的男主不开后宫怎么彰显魅力?
陈永强成为大老板后忘了糟糠妻,带着年轻的学生女友出入高级会所,两千块钱的金链子说买就买。老家的女主任劳任怨伺候他父母,他寄回去的钱都由他亲娘掌管,女主没花过他一分钱。
即便如此,陈永强过年回家还是觉得妻子不顺眼,嫌她不会打扮没有共同话题,他嚷着要离婚,被父母以孩子的名义劝下来。但陈永强越来越得寸进尺,妻子猜到他出轨,为了孩子选择隐忍,全身心照料孩子。
如果只是这样苏青棠记忆不可能这么深。
之后的剧情简直就是狗血乱炖:女学生挺着肚子找上门逼女主给自己让位,被男主的儿子推倒在地流产。男主把责任怪在女主身上,将她推下楼梯导致怀孕的女主流产。他不仅不送女主去医院,还说出一报还一报的恶言嘲讽,从那以后更是家庭冷暴力逼迫女主离婚。
不论男主怎么刺激,女主就是不答应离婚,死活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男主父母也不同意。
男主在外面彩旗飘飘,红颜知己排到二三四五号。
女主住在乡下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成人。
最后男主的儿女考上名牌大学给他长了面子。男主良心发现接女主进城享福,谁知女主半路出车祸成了植物人,男主含泪离婚并表示会赡养她后半生,于是这个和苏青棠同名的女主被送去疗养院,成为男主的前妻。
这还没完,女主变成植物人后男主生意破产,身边的红颜知己弃他而去。他失去一切又想起了女主的好。女主被感动醒过来,大结局全家一起包饺子。
苏青棠当时看完大为震撼,整整发了二十条视频吐槽这部剧。她之所以印象深刻就是因为,跟她同名同姓的女主全程都在挨骂和哭,好不容易反抗过几次,结果为了孩子被婆婆劝说的硬忍了。
这部剧直接治好了她的低血压,让她血压蹭蹭涨。
剧情里只提到女主是孤儿,娘家人从没出现过。
现在她孤家寡人,从法律上讲外婆是她的监护人,舅舅肯定不会死心,想尽办法都要把她带回去嫁了。
毕竟可是一头牛啊。
这时候大队谁家有一头牛就和五十年后村里谁家有法拉利一样让人震撼。
苏青棠心脏砰砰直跳。这具身体才17岁,根本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虽说在偏僻乡下早婚早孕现象普遍,但她绝不能就这么任人摆布。
尽管乡亲们念着往日情分帮她,可她心里明白,还得靠自己想办法自救。
苏青棠咬着牙,再次表明态度:“我说了,我不嫁人!”
李德志脸一沉,眼神恶狠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娘没了,我和你外婆就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他往前逼了一步,继续恐吓:“我告诉你苏青棠,这事由不得你,不听话有你哭的时候!”
苏青棠冷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
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谁还不会道德绑架啊!
苏青棠用力掐大腿,眼眶瞬间红了,她环视一周在场的乡亲们,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此时此刻的脆弱,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
“我妈是老李家的闺女,她活着的时候你们不要她。现在她死了,你们又把她唯一的女儿当什么?”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就是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也绝不嫁去陈家冲喜!你们休想把我带走,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抬着我的尸首去换那头牛。”
这决绝到近乎惨烈的宣言,震慑住了所有人。
祠堂内外一片死寂。
赵爱男和李德志被她的气势和话语里的狠绝吓住了,一时竟不敢上前。
“反了你了!”赵爱男缓过神来,色厉内荏地大叫,竟然想扑上来动手打她。
“都给我住手!”大队长的怒吼声在门口响起,他在几个健壮后生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快步走来。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狠狠剐过赵爱男和李德志:“这是苏卫国和李佑娣的灵堂!死者为大,你们在这里闹事撒泼、欺负烈士遗孤,还有没有良心!给我滚出去,再敢闹就绑了送公社办你们破坏安定团结!”
大队长的威望极高,尤其提到烈士遗孤,在场乡亲们更是群情激愤。
几个后生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骂骂咧咧的赵爱男和脸色难看的李德志推搡了出去。
母子俩恶狠狠瞪了一眼苏青棠,明摆着这事没完,他们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对她势在必得。
祠堂终于恢复了肃穆。
大队长看向苏青棠的眼中满是慈爱和心疼:“好孩子,别怕。有爷爷在,谁也带不走你。你就在这儿,好好陪陪你爸妈说说话。”
他转头对守在祠堂门口槐树下高大的身影喊了一声:“大傻,你在这儿守着门,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苏青棠顺着大队长的目光看去。
听到大队长的话,大傻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身上和怀里的小孩子都被他们父母带了回去。
他默默走到祠堂门口,像一尊门神般站定。他的目光扫过苏青棠,沉静无波,又移开了。
苏青棠在灵堂前跪下,属于原主的悲伤情绪,随着袅袅的香火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苏青棠长叹了一口气,要是自己没魂穿,老苏家的后代怕是都死绝了。
王婶提到大傻只是脑子不好使不会说话,但他耳朵没问题能听懂别人说话。他之前还救下了去河里游泳溺水差点被淹死的小孩,还抓到过偷溜进大队长家偷牛的贼。
自那以后大队的人发现大傻似乎不是特别傻,他知道什么有危险不能碰,懂一点生活常识,于是大队农忙的时候大人们就把孩子交给大傻带,也没出过意外,久而久之大傻就成了大队的孩子王。
真是个奇怪的傻子。
苏青棠在灵堂前跪了一会儿,揉着发麻的膝盖起身,剧烈的眩晕和眼前发黑猝不及防袭来,胃里空空如也的绞痛让她差点栽倒。
她这是低血糖犯了,苏青棠咬牙强忍,她身后有人不能随便从空间掏出东西。
她眼冒金星,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
突然,眼前伸来一只大手,掌心放着两颗廉价糖纸包装的水果糖。这只手看着粗糙,掌纹很深,指节棱棱分明,居然还挺好看。
是守在门口的大傻。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青棠愣了一下,低声道谢接过。
甜腻的糖在口中化开,总算压下了要命的虚脱感。水果糖口感很一般,现在却是苏青棠的救命药。
她不知道大傻能不能听懂自己说话,但还是诚恳道谢,
“谢谢,我欠你一颗糖,等我有钱了还给你。”
大傻听懂了,他对苏青棠摇了摇头。
苏青棠走到外面观察大队的环境。房屋低矮破旧,四处可见的旱厕,是典型的乡村风貌。
大队长赶走了赵爱男和李德志,外面顿时安静了。
见到苏青棠出来,王婶和李大娘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