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宋同志不好意思夹菜,帕鲁在谦让老人,心里无比庆幸自己提前给每个人拿了一个空碗。
宋青山神色古怪,这姑娘真是忒实在了,给他舀了满满一碗焖菜,其中小半碗都是肉,剩下的才是土豆和豆角。玉米馍馍他光闻味道就知道是今年的新玉米和新小麦。这又不是过年过节,招待客人哪能这么丰盛,万一他要是个坏人,肯定瞅准了天天来蹭饭。
他正要开口,大门被人拍响了。
宋青山顿时愣住,难道被他猜对了,真有人上门蹭饭?
苏青棠满脸困惑,今天这么热闹吗?
谢泊明仿佛松了一口气,逃也似的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脸熟但他不认识的人。
赵辰骑着自行车急匆匆赶到废品回收站,本以为有一场恶战要阻止,没想到摸不着头脑地被迎接到院子里。
他来不及好奇院子里的设备,见到宋青山同志安然无恙地坐在饭桌前吃饭,彻底松了一口气。
宋青山一副悠哉的模样:“小赵,你过来干啥?”
赵辰无奈地解释了来龙去脉,保姆把电话打去单位,宋稷安担心父亲和新站长发生冲突,让他过来劝架。
苏青棠听得哭笑不得:“宋同志对回收站呕心沥血,我们只是在友好交流。赵同志是吧,您肯定还没吃午饭,我给您拿双筷子,留下来一起吃吧。”
赵辰连忙后退:“不用麻烦了,我过来看看情况,我回单位食堂吃,顺便回去汇报。”
谁知谢泊明抓着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拉到小桌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你吃,我没动过。”
谢泊明说完拿走自己的筷子,重新搬了个板凳坐下。
苏青棠从厨房出来,满头雾水,帕鲁什么时候情商变得这么高了?
她把筷子递给赵辰,空碗递给帕鲁。
谢泊明夹起玉米馍馍放在自己碗里,刚好避免苏青棠往他碗里舀菜。
赵辰稀里糊涂被留下来吃了顿午饭。天知道他多久没碰过油水了,还以为中午回食堂又是残羹剩饭,没想到出来找人还能改善伙食。
趁着吃饭的功夫,他总算有空询问院里的机器。
这条流水线设备他只在工厂里见过,什么时候废品回收站也弄上了?
不等苏青棠解释,宋青山抢着回答:“小赵,你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功能。”
他手上拿着玉米馍馍,走到每个机器旁挨个介绍,竟然是把苏青棠的话记住了六七成。
赵辰听着听着,手上吃菜的动作慢了下来:“这全都是新站长自己做出来的?”
不能吧?
他知道新站长的背景,来自胜利大队,是大队长谢正国捡回来的养子。据说脑子有点问题,不过生活能自理,而且力气特别大,所以这个职位就批给他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告诉他,一个疑似傻子的人,在废品回收站做出来一条专门用来垃圾分类的流水线?
这条流水线听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一点也不难。所以这才是关键问题,化简为繁容易,化繁为简才真难。里面有很多机械原理和物理知识,普通人都不一定能理解的学问,对于一个傻子而言更是过于深远。
不说别人,他也有高中学历,对物理略懂,要是让他做一条关于垃圾分类的流水线,他肯定做不出来。
这不仅需要理论支持,更重要的是动手能力以及脑子里有强大的逻辑思维,才能把繁杂的流程如此简化。
所以他宁愿相信这是院子里坐着吃饭的小姑娘做出来的流水线设备,都不敢去信这出自一个傻子之手。
他们对谢泊明做过背景调查。对方来历不明,被捡到的时候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后面一直生活在胜利大队,没有表现出任何天赋和异常,除了力大无穷,以及抓住过四五个盗窃集体财产的小偷,其中有三个被他打成重伤。
可以说一切资料显示这就是个脑子不灵光的普通人,竟然动手能力这么强吗?
赵辰对此表示怀疑态度,没有尽信。
宋青山见赵辰半信半疑的神色,顿时不乐意了。
“小赵,你是怀疑我的眼光吗?”
赵辰连忙摆手,语气坦诚:“哪敢怀疑您!我得捋捋才好汇报。免得漏了关键,汇报得不明不白。”
第41章 狠毒
夏季末正是新粮入库, 旧粮调拨的节点。
县里接到上级调拨指令,需要粮站拿出一部分粮食支援周边受洪水影响的灾区。
粮站紧急筹备粮食,但盘点时发现库存不足。
粮站的站长吴大志把消息压了下来,发出通知要求周边大队提前交公粮。
还不到收获的季节, 提前收割影响收成。周边几个大队的队长接到粮站通知, 去地里逛了一圈, 谷子还没灌浆,现在收了至少少收两成,社员们肯定不答应。
毕竟交完公粮还要给自家留粮食, 往年收的粮食交完都不够自家吃, 更何况今年还要提前一个月收谷子。
他们联合起来找到粮站, 吴站长毫不留情面, 只把亏损的仓库账本推到他们面前,沉着脸:“县里要调粮去灾区, 仓库差了几百斤, 不催公粮怎么补?你们先凑凑,等秋收了再补你们额度。”
几个大队长面面相觑, 没想到事态这么严重, 可提前收了也不顶用啊。
“凑不了!”谢老头第一个站出来, 他从包袱里掏出地里折回来的一穗谷子:“吴站长, 这米粒还软着呢, 脱了壳全是碎米,就算交了公粮也填不了肚子。社员们种粮不容易,大家每年就盼着秋收呢。”
吴站长瞥了眼谢老头手里的青色稻穗, 挪开视线,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碎米也是粮食,灾区那边等着救命, 总不能让我把粮站空仓库调过去?县里给的时间紧迫,三天内你们五个大队必须凑齐八百斤粮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少一斤都不行!”
说完他又放了句狠话:“要是凑不上,我就往县里报,说你们抗命不配合救灾。到时候县里追责,别怪我没提醒。”
大队长们没敢再争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路蔫哒哒地闷着头回了村。
消息一传到社员们耳朵里,立马炸开了锅。
“这粮收了,冬天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就是啊,本来每年收成就不多,全家人勒紧裤腰带才能吃饱肚子。现在又让我们提前收,真不让我们活了!”
谢老头背着手走来走去,身边是一众焦急的大队干部们。
赵会计蹲着吸了口旱烟:“确定要提前收谷子?”
苏平安摇了摇头:“没辙,上面都下话了,咱们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说不定拖久了粮站还要给他们穿小鞋。
赵会计在地上敲了敲烟袋:“就差一个月了,连一个月都等不下去,这粮站真是吃干饭的。”
社员们一片唉声叹气,愁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大家失去了以往的欢声笑语。以前哪怕穷,怀揣着秋收的希望,想着能多存点粮过冬;现在要提前割了没熟的谷子,连这点盼头都没了。
“先散会吧,我再想想办法。”谢老头独自离开。
此时的他不知道有没有后悔,当初若是执意让谢泊明去粮站工作,或许能提前收到通知,大家做两手准备,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当天晚上,几个年轻社员气不过,凑在屋里不知道嘀嘀咕咕商量了什么。
第二天,他们跑去大队长家里,问他借了纸和笔。
谢老头问清楚他们的来意,并没有阻止,反而把自己带去粮站的青色谷穗交给他们,让他们一起送去。
几个年轻人干了一件大事,他们把粮站提前逼迫收割青谷子的事上报给了县里,还递交了证据。
他们连夜坐车赶到县里,这封举报信在大清早放到了宋稷安的办公桌。
宋稷安看完信当即让秘书给吴大志打电话:“立刻组织粮站自查!把今年收的春粮库存全都查明白,三天后给我书面报告!要是敢瞒报,他这个站长就别当了!”
吴大志接到县里的电话,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更糟糕的是,当天下午,审计局的通知也到了粮站。夏季末的半年账目审计要提前启动,文件里明确写着“账面库存与仓库实物必须逐笔核对,严禁账实不符、虚报瞒报”,还要查近三个月的收粮、调粮凭证。
吴大志挂了县里打来的电话,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审计要查账,举报要追责,两件事堆在一起,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赶紧让人把财务科老张和仓库管理员叫到办公室。
陈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满脸谄媚地凑到姐夫面前拍马屁,谁知吴站长把审计局的通知拍在桌上:“下半年审计提前了,账目必须对得上!还有,县里接到举报,说咱们逼下面的大队收青谷子,三天内自查出结果!”
陈亮听姐夫提到审计,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藏在袖子里的手抖个不停。
他哪会处理账目,自从他来粮站工作的这段时间,靠偷卖粮食和粮票在黑市挣了足足一万块钱。甚至他昨晚还跟人打包票说能再搞来一百斤粮食,已经收了对方定金,没想到上面突然要调拨粮食。
他用这些钱给老家盖了新房,买了电冰箱和电视机,给妻子和姐姐打了金戒指和金项链,给姐夫送了手表...
陈亮眼神躲闪:“姐夫,我...我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他刚开始就想拿粮票换两盒香烟,后来发现没人管,仓库都是自己说了算,于是就干起了倒买倒卖,在账单上伪造损耗单平账,仓库实际库存比账本上少了近千斤。
黑市上粮票紧缺,他利用独自看守仓库的便利,偷偷把粮食运出去,一晚上能挣百八十块钱。
吴大志听得眼皮直跳,他不是没察觉陈亮手脚不干净,可妻子天天在他耳边吹耳旁风:“我弟年纪小,拿点小东西是不懂事,又不是大错”“我就这一个弟弟,你多罩着点,他心里有数,不会给你惹麻烦”“你是站长,谁有胆子举报”。
枕边风听得多了,他就没当回事。
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三个月就敢吞一万块。
他指着陈亮的鼻子怒骂:“你疯了?要是被查出来,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我不是给你送了手表吗?你自己都默认收礼了,不就是我能继续干吗!”陈亮急眼了,“我想着咱们是亲戚,姐夫你帮我罩着。再说仓库那么多粮食,少百八十斤谁能发现?谁知道县里突然要调粮,还赶上审计...”他越说声音越弱。
旁边的老张听得目瞪口呆,他之前只觉得库存不对,没想到缺口这么大,还牵扯到黑市。
“吴站长,这可不是小事,一万块的窟窿靠报失窃根本瞒不住。审计的人一查黑市流通的粮票编号,再对比咱们粮站的票,很快就能查到陈亮头上。”
吴大志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他现在才彻底想明白,自己收下那块手表时,就已经被陈亮拖上了贼船。陈亮敢这么大胆,就是笃定他不会揭发,一旦曝光,他这个站长也得完蛋。
“说这些有什么用?”吴大志揉着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绝望,“明天宋稷安的人就要来查,审计的人也盯着,一万块的缺口,还有收青粮的举报,咱们怎么瞒得过去?”
陈亮扑通一声蹲在地上,抓着头发哭丧着脸:“姐夫,你可不能不管我!我要是进去了,我姐和孩子怎么办?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把失窃的数报多点,就说丢了一万块的粮食,先把审计混过去?”
吴大志没说话,只是盯着凌乱的桌面,心里一片冰凉。陈亮这是病急乱投医,一万块的粮食失窃案,是重大失职,县里肯定会派专人查,到时候不光陈亮藏不住,他这个包庇的站长也得跟着栽。
吴大志把老张打发走,办公室里只剩他和陈亮,空气里满是焦躁。
陈亮突然抬头,抓住姐夫的裤腿,迫不及待道:“姐夫,要想保住咱们俩,得找个替罪羊。”
吴大志眼里瞬间有了光:“你有办法了?”当务之急是把自己摘出去,不论什么办法,只要有用就行。
陈亮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狠毒:“姐夫,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工作跟人换过?我去把岗位换回来,让他来粮站接手我的岗位,我去回收站工作。咱们得想办法在审计来之前制造点意外,让粮仓周边起火,趁乱把关键账本扔进去烧了。到时候就说是他没交接清楚,导致管理混乱出了事故,黑锅正好能扣到他头上!”
吴大志听得眼皮直跳:“放火?这太冒险了!”但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咬牙同意,“就这么办!但手脚必须干净,别留下尾巴。”
谢泊明没在粮站上过班,根本不清楚仓库的账目,到时候他说不清楚,这锅只能他背。
“还有那200块!”吴大志又补充道,“当初你给他200块封口费也要派上用场,就说是他花钱买的工作,现在他拿了钱不办事,还交代不了仓库亏空,更能坐实他的问题。”
俩人越说越觉得可行,当即就喊来人事科的李强,让他写调岗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