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棠迎着老师的目光,笑得笃定:“我确定, 老师。表演系的路或许更好走,但我认准了导演系。虽然没学过专业的理论知识,但我会下苦功, 肯定不会比别人差。”
几句话说得恳切又坚定,给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也顺利拿到了复试资格。
复试的时候,老师问“什么是好电影”,其他考生回答大同小异,翻来覆去都是“要弘扬主旋律、塑造英雄形象”这类千篇一律的官方套话。
苏青棠思索了一会儿,如实回答:“我觉得好电影不该只在礼堂里放,它应该走到田野里、走进老百姓家里。要拍我们身边的人,拍黄土坡上的农民,拍巷子里的小日子,拍时代变迁藏在烟火里的欢喜和难处。镜头不只是讲故事的工具,还能让人看见土地的根,让大家感同身受,这就是好电影。”
正因为她与众不同的观点,让老师看出了她身上电影人的潜质。十余年的停滞,见够了刻板的理论派,反倒更喜欢这种贴近现实、视角鲜活的学生。
拿到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苏青棠彻底松了口气。毕竟谢泊明已经入学上两天课了,她心里压力别提有多大。万一落榜,可就两头落空了。
为了去电影学院,她把随行名额空了出来。来首都打听过才知道名额很抢手,甚至能转卖,不少领导盯着替补的位置,等着给自家孩子安排。再拖上几天,名额一满就没她的份了。
苏青棠向谢泊明分享了这个好消息,他眉眼舒展,语气里满是欣慰:“这下好了,没白费你这些天的功夫。下午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私房或单位周转房,离你学校近点。”
他们还住在工业大学的招待所,苏青棠不知道电影学院的招生要求,担心自己会落榜,没敢提前托人租房,硬是等到尘埃落定。
谢泊明的情况特殊,能申请学校的家属宿舍。只是工业大学和电影学院离得远,她上学来回折腾太不方便。
倘若两人各自住校,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更何况苏青棠身上藏着空间的秘密,不愿意住集体宿舍。
苏青棠忍不住开口:“本来住招待所就离你教室远,真搬到我学校附近,从电影学院到你们工大,你每天光在路上就得耗一个多小时。”
要是把回收站那辆卡车开来首都,路上时间能缩短一半。不过天天开着卡车上学可太招摇了,在这年代恐怕会引起轰动。
谢泊明毫不在意,只淡淡道:“这点路程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的安全有保障。”
苏青棠心里暖暖的,悬了这么久的石头总算落地,两人敲定了下午出门看房的时间。
她忽然一拍脑门,想起还没把好消息告诉宋青山,赶紧跑到招待所的服务台借电话。
拨通回收站的号码,语气满是雀跃:“宋同志,我考上电影学院啦!”
宋青山在那头笑着道贺,末了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青棠回答自己准备和谢泊明出门,看看能不能找个合适的房子租下来。
宋青山让她不必那么麻烦,反问一句:“你们想在哪边租房子啊?”
苏青棠后知后觉想起宋稷安是从首都调到外地,宋青山可是解放后跟着部队第一批进的城,实打实的革命老兵,肯定有不少本地的人脉。
她索性直言需求:“离电影学院近点就行,要是能有个独门独户带小院的就再好不过了。”
宋青山当即乐了:“那还租什么房子,去我家住着呗。离电影学院就一站路,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还是当年按干部标准分的,宋稷安调走后一直空着,你们住进去正好,省得周爱梅同志隔三差五带着启明跑回去打扫卫生。”
自从退休后,周爱梅就经常带着孙子宋启明回首都小住些日子,宋青山和宋稷安没少为宋启明的学业操心。
偏偏这孩子有周爱梅这个护短的奶奶,还有首都那边姥姥姥爷的百般溺爱,几位老人都觉得这些年学校里也没正经教学生功课,净折腾些没用的事,能学到什么东西。反正家里有那么多职工,将来给孩子办个接班,一辈子都能安稳无忧,犯不着在书本上费力气。
宋青山主动出借房子,一来是觉得苏青棠和谢泊明都是大学生了,说不定能带动宋启明,让这孩子收收心,少跟大院的孩子们瞎混;二来就算宋启明实在对读书提不起兴趣,跟着谢泊明学两手机械维修的手艺也不赖,机修工人可是实打实的吃香行当,走到哪儿都不愁没饭吃。
苏青棠和谢泊明按照宋青山交代的地址找过去,老远就瞅见巷子口有几个大孩子在玩拍画片,宋启明瘦小的个子被挤在人群后面,嘴里嚷嚷着是他的画片。
两人顺着巷子往里走,苏青棠喊了一声宋启明的名字。
“启明,你家有人在吗?”
宋启明以为自己幻听了,青棠姐怎么可能来首都。他没有回头,拼了命往人群里挤,非要把被抢的画片要回来。
“还给我!那是我姥姥给我买的画片!”
一个正处在变声期的大男孩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跟对面的人比拼,随口怼他:“宋启明你别叫唤了,我在帮你赢,等会儿输了我可不负责。”
话音刚落,宋启明的画片被人赢走三张。他急得眼圈都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上,宋启明怒气地冲冲回头,脸色涨得通红,张嘴就想骂人:“哪个不长眼……青棠姐姐!”
看见苏青棠,宋启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跑到她面前告状:“王小军把我画片抢走了,还输掉了九张。”说着,他气鼓鼓地指向人群里的高个子男孩。
苏青棠无奈地看向谢泊明,意思不言而喻。他在乡下就是孩子王,对付这种半大孩子最有经验。
谁知谢泊明不按套路出牌,他径直走到那群孩子面前,往那儿一站,冷着脸不说话,就把几个小毛头吓了一跳。
周围的孩子纷纷往后缩,自动让开一条路,露出了蹲在地上正拍得热火朝天的两个男孩。
“谁是王小军。”谢泊明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威严。
王小军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站姿吊儿郎当,他不敢直视谢泊明,反倒冲着宋启明翻了个白眼:“我真瞧不起你,玩不起就别玩!不就借你画片玩玩,还搬大人过来,真没劲。”
说完,他把手里剩下的画片往天上一撒,几十张画片从空中飘落,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另一个和王小军对拍的孩子,本来不想归还战利品,可在谢泊明的眼神压迫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把那几张画片递还给了宋启明。
他转头瞪着罪魁祸首王小军,气呼呼道:“王小军,你欠我一套《三国演义》和九张《西游记》画片!”
王小军不耐烦道:“不就两套画片,谁稀得赖你的!等我爸发了零花钱,加倍还你都行。”
他说着就要拨开人群溜掉,却被谢泊明抬手拦了下来。
“捡起来,全都还给宋启明。”
王小军撇撇嘴,强撑着狡辩:“是他自己没接住,关我什么事!”
谢泊明往前又跨了一步,王小军的个子只到他胸口,他往那儿一站,高大的身影直接把王小军罩在了阴影里。他微微弯腰,视线和王小军齐平,语气里没带半点火气,却莫名带着慑人的压迫感:“别让我说最后一遍,捡。”
周围看热闹的孩子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出。宋启明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悄悄扯了扯苏青棠的袖子,苏青棠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王小军被他这架势彻底唬住了,刚才的嚣张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顶嘴。
他蹲下身,手在地上胡乱扒拉着,把印着西游记人物的画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捡就捡,凶什么凶……”
王小军捡完画片,瞪了宋启明一眼,又偷偷瞄了瞄谢泊明阴沉的脸,没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扒开人群就跑了。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一哄而散,巷口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刚带出门的崭新画片,此刻沾了不少尘土,边缘也有些卷了。宋启明顾不上那么多,一张一张理平整,宝贝似的揣进兜里,小心翼翼保管着这失而复得的画片。
苏青棠笑眯眯地揉了揉宋启明的头发:“我们跟你爷爷打过电话了,接下来住你家一阵子,前面带路吧。”
第78章 作息
宋启明兴高采烈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叽叽喳喳。
顺着胡同往里走,绕过拐角,就见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小木牌, 写着门牌号。门口两侧立着青石门墩, 一看就是讲究人家的院子。
“青棠姐姐, 这就是我家。”宋启明推开大门,正对门的是天井,青砖铺地, 扫得干干净净。北屋是正房,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 都关着门, 一眼看去空落落的,院子角落搭着个简易棚子。
苏青棠好奇问道:“启明, 你跟你奶奶住家里吗?”这院子看着不像是经常住人的样子。
宋启明呲着牙傻乐:“我跟我奶都住我舅舅家, 就隔两三条巷子。我奶闲不下来,每天都要回来扫院子, 她说没人打理的屋子容易败落, 扫扫擦擦才能留住人气, 万一以后我妈回来了能有地方住。”
苏青棠对宋家的院子满意极了。位置在胡同最里面, 独门独户, 院子地方够大,还有柴棚和厕所,不用像她担心的那样去挤公厕。
她和谢泊明选了厢房。虽然房子里的东西都搬走了, 只剩下家具,但毕竟主人不在家,她没有贸然去正房。
解决了租房子的问题, 苏青棠在厢房转了一圈,别提有多高兴。
“咱们待会就回招待所把东西搬过来,就是你以后上学有点麻烦,六点就要去赶公交车了。”
谢泊明见她开心,眉眼柔和了几分:“以前在家,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这点路不算什么。”
苏青棠心想也是,这年头晚上又没娱乐活动,八点多大多数人已经钻被窝了,五点起床都能睡够十个小时。
宋启明闹着要跟苏青棠他们一起去工业大学,自告奋勇地表示他可以帮忙一起搬东西。
苏青棠担心他奶奶过会儿找不到他,让他回舅舅家给大人报备一声再过来。
没想到周爱梅跟着一起回来了,她见面就亲热地拉着苏青棠的手:“小苏,你们来首都怎么不提前打招呼,还住什么招待所啊。”
苏青棠笑吟吟解释道:“我们刚出火车站就被工业大学的负责人接去了招待所。这些天阿明哥办入学手续,我忙着参加电影学院校招,今天刚拿到录取通知书,我第一时间给回收站打电话,跟青山同志报喜。他得知我们要去租房,就让我们俩住过来帮忙看房子,还说他想您和启明了。”
周爱梅顿时喜上眉梢:“这老头子真不害臊,都跟他说了过几天就回去。你们住过来正好!我每天过来扫院子,每个月再把屋子从里到外彻底打扫一遍。老房子得有人住,没人住的房子败得快。”
有人建议宋青山把房子租出去,全家都不赞同,他们认为这是公家给分配的房子,私自租出去不合规矩。周爱梅心疼房子没人住,之前还没退休的时候,年年都要回首都过年,院子里杂草丛生,看着一片荒凉。老话讲人走茶凉,夫妻俩光是站在院门口,心里头就泛起一阵悲凉。
这下把房子借出去,好歹不会继续空置荒废了。再者小苏和小谢的人品他们信得过,人家住在废品回收站都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把老屋子翻新了一遍,是懂得爱惜的人。
周爱梅再三叮嘱苏青棠只管安心住,缺啥少啥直接开口,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别见外。
苏青棠到嘴边的房租没好提出来,这年代邻里亲友间帮衬都是真心实意的,哪有提钱的道理?她要是真说出来,倒像是把人家的好意当成了买卖,太辱没这份情分了。
宋启明在旁边不满地嚷嚷:“奶奶,您说完了没呀,我还等着跟青棠姐他们去搬家呢。”
周爱梅连忙松开手:“哎哟,瞧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你们搬家还需要人不,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好给你们搭把手。”
苏青棠连忙拒绝:“不用麻烦,我们东西不多,两个人就能带回来,启明在家也是闲着,让他跟我们去大学校园里逛一圈。”
周爱梅乐不可支,她专门叮嘱宝贝孙子:“启明,去了不准乱跑啊,要听哥哥姐姐的话,知道吗?”
宋启明拍着胸脯保证:“我知道,一定不会乱跑。”
别的哥哥姐姐,宋启明多半是爱答不理的。但他在回收站待过半个月,对苏青棠和谢泊明心服口服。青棠姐姐会做好吃的点心和奶茶,读书特别厉害,脾气好还特有耐心,最关键的是阿明哥只听她的话。他和水生想玩录音机和三轮车都得向青棠姐姐申请。阿明哥就更不用说了,他可是能徒手造汽车的狠人,别的小伙伴哪儿有这本事,能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宋启明觉得特有面儿。
苏青棠和谢泊明赶上了最后一趟公交车,当天就搬进了宋家的房子里。
周爱梅让他们俩住主卧,苏青棠无论如何都不同意,除非宋家肯收房租,不然他们说什么都不肯占这个便宜。
一个非要让,一个死活不肯,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宋启明在院里扯着嗓子喊肚子饿了,于是这事暂时搁置下来。
吃饭的时候,周爱梅突然想起苏青棠学校的事。
“你是说,你没走随行名额,自个儿报了电影学院?”下午她太高兴,没注意到苏青棠说的校招,后来做饭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苏青棠一只手端着碗,正夹了一块土豆,她把土豆放进碗里,抬眼笑道:“随行名额里的专业我都不太感兴趣,所以就大着胆子去参加了校招,没想到运气好被录用了。”
周爱梅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电影学院都好些年没招学生了,肯定不好进。这哪是什么运气,分明就是你有那能耐,以后我们等着在电视上看你拍的电视剧。”
说完周爱梅愣了一下:“电影学院拍电视剧吗?”
苏青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宋启明抢答道:“肯定拍电视剧啊,一个班有那么多学生呢,不可能人人都拍电影,不然电影院都放不过来了。”
周爱梅煞有其事地跟着附和:“诶哟,还别说,启明说得有道理。”
谢泊明全程没有插话,只有周爱梅点到他时,他才会简单答上两句,其余时间都在埋头吃饭。
周爱梅心里知道,这孩子踏实能干,是个有能耐的,就是性子闷了点。换旁人坐在边上,怕是早嫌他不懂礼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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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泊明进修的工农兵大学,课程是学校统一排好的,没有选课的说法。每天一早起来就得出操,接着是早自习和政治学习,上午的课表排满了,下午还得去校办工厂劳动,缺勤是绝对不允许的。不然不光要挨批评、写检讨,严重了还会影响毕业分配。也就周六日能放两天假,不用去学校。但多半时候闲不下来,经常得跟着班级去参加集体劳动。
苏青棠就读的电影学院是按专业排课表,也不能选课,不过课程不会全天排满。既不用每天早起出操,更没有集体劳动的硬性规定。不过专业课要求必须全勤,缺勤就得登记,期末还得补考;非专业课能请假,需要提前向辅导员报备,倒是跟后来的大学差不多。
她的周末更是完全自由支配,可以去学校放映室看老片子或去片场跟着老师观摩学习,就算在宿舍睡懒觉也没人管,不像谢泊明连周末都得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青棠暗暗庆幸自己没去工农兵大学随行,那边管理那么严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读衡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