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孙殿下!”
云清坐上主位,打量着两人。
马和很年轻,也就二十岁的样子,身高体壮,气宇轩昂,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面部轮廓非常立体且刚毅,眉目清秀双眼有神,声音洪亮,不像是在宫中伺候人的太监,倒像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
云清一看到他,便心生好感,就是有些可惜,当初是谁给他判的宫刑,这不是糟践人吗?
再看姚广孝,五十多近六十的年纪,身形消瘦,看起来甚至有点病态,但那种气势却像下山猛虎一样,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危险感。
目光锐利,虽身着僧衣,但浑身散发着一种阴鸷、深沉的气质,怎么看怎么不像和尚,倒像个杀手。
“马和,小字三保,云南昆阳州人氏,咱说的可对?”
云清没有理姚广孝,先问起马和。
“是,殿下英明!”马和恭敬的回道。
这一路上,他和道衍大师都在讨论,为何太孙殿下会要他们二人,马和自问没有任何反叛的心思,可他就是想不明白,此时心里更是忐忑不已。
“你是穆斯林?”云清又问。
“是!”
“咱跟四叔要你,看中的是你的才能,你不该在宫里做内侍,那样着实有些可惜了,而是应该去军队,锻炼自己,将来做个将军。
孤跟皇爷爷谏言,要重整水师,你可愿去水师做个水军士兵?”
云清话音一落,马和一脸惊喜的抬头,又觉得这样不妥,迅速低下,“奴婢愿意,奴婢谢殿下恩典,定不负殿下厚望!”
“这奴婢也改了吧,听着别扭,日后在孤这里,可自称属下。”
云清是真的觉得马和可惜,怎么就给阉了呢?
“是!属下遵命!”马和立刻跪地,他没想到,太孙殿下能给自己如此殊荣,还以为这次要丢命呢,没想到天降惊喜。
“嗯,起来吧,今日先在东宫歇息一晚,明日咱派人送你去朱盛那里。
到了那里,要多学多看,记住,你是孤的人,不可嚣张跋扈,但也不能让人欺负,懂了吗?”
有些话,云清不想当着姚广孝的面说,这家伙智多近妖,想的比较多,还是晚上私下里交代马和吧。
“是,属下谢殿下隆恩,殿下千岁千千岁!”马和此时激动的想哭,极力的忍着,才没有失态。
“元宝,带马和回东宫,好生安置,明日派人送他去朱盛那里。”
“是!”
元宝应声带着马和走了。
此时的殿内,只剩云清和姚广孝两人。
云清看着如老僧入定般的姚广孝,心说:定力不错,不愧是“屠龙者”,就这份沉稳,就胜过千万人。
姚广孝此刻心里也在打鼓,甚至已经抱着必死之心,燕王虽说过太孙不会杀他,可谁又知道呢?上位者的心思向来阴晴不定。
尤其是这位太孙殿下,籍籍无名十数载,却一朝立为储君,这样的人又岂是传言那般不堪。
看马和就知道,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模样,这份拿捏人心的本事,燕王不如也!
他甚至觉得,这位太孙殿下和自己有相像之处,都是可以拿起屠刀,又能放下立地成佛的人。
“呵呵。”云清轻笑一声,开口道:“道衍,俗名姚天禧,长洲人氏,医药世家出身。
十四岁剃度出家,法名道衍。后拜道士席应真为师,学习阴阳术数,善诗文,精通儒、道、佛、兵法等诸家之学。
洪武十五年,皇祖母崩世,你进宫诵经荐福,便给四叔送了一顶白帽子。”
云清说一句,姚广孝的心便沉一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让他觉得,今日是必死无疑了。
云清继续说道:“道衍,你身披袈裟,念得却不是佛经,身在佛门,心却在庙堂,孤很好奇,你有这般才能,为何不辅佐皇爷爷,非要选四叔?还是说,你就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屠龙术’?”
他的话不仅吓住了姚广孝,还让一墙之隔的老朱气的心肝疼,老四竟有这般心思?还是早在十年前就有了?
他想干什么?造反吗?自己活着他就有这心思,若自己没了呢?他是不是要直接起兵?
嗯?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呢?对了,小混蛋也说过。
老朱此刻差点自闭,他自问最重视亲情,怎么他的儿子孙子,来不来就要造反呢?到底是哪出问题了?
姚广孝此时也不好过,心已经沉入谷底,他想今日怕是走不出皇宫了,索性也就不再伪装,破罐子破摔了。
“殿下又何尝不是?为何十几年来,殿下都默默无闻,却一朝飞龙在天?”
姚广孝眼神锐利的看向云清,想从他的眼里看出什么。
可惜,云清的眼睛平淡无波,就像深海一般沉静。
云清勾了勾嘴角,虽然我心里确实想过掀桌子,但若能坐下来一起吃,又何必掀桌子?我要的是功德,可不是生灵涂炭!
“孤和你不一样,孤之所以藏拙,一是为了保命,二是孝道。
父王在世时,孤只需保命即可,孤总会长大,总有让父王看到孤才学的一天。
可父王骤然离世,孤再藏下去,面对的便是战乱四起,生灵涂炭。
孤姓朱,是这大明的皇孙,万不会毁了我自家江山的根基。”
第540章
一墙之隔的老朱,听完点点头,小混蛋虽说混了点,但心性却不错,心系黎民,有仁爱之心。
这道衍又不是朱家人,他想的定是从龙之功,哪管什么战乱不战乱的?
哼!该杀!
姚广孝摇摇头说道:“贫僧也并非如殿下想的那般,贫僧不爱权势,更不爱金银美眷,同样也是为了百姓,择明主,安天下,才是贫僧所愿。”
“哈哈哈!”云清笑了,笑的讽刺。
“道衍,你的确不爱权势,更不爱金银美眷,可你却把这天下当做棋局,想做那执棋之人!
将朝堂、黎民、乃至皇室,都当做棋子!把战争当作博弈!
你超然物外,想改变这天下,又想冷眼旁观世事变迁。
你厌恶这朝堂权贵,所以想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上,你想证明自己的才华,想说自己才是天道之子,为此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生灵涂炭!
你当的什么和尚?又念得什么经?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追求青史留名,甚至会有‘事了拂衣去’的潇洒。
孤说的可对?”
云清字字句句,听傻了姚广孝,也听懵了老朱。
姚广孝此刻对云清,竟诡异的生出一种“知音”的感觉,他就说嘛,他们应该是同一种人才对。
太孙殿下果然了解自己,他说的都对,自己就是想证明,自己才是这天下最聪明的人,那些凡夫俗子如何能理解自己的这份孤独?
他们太俗,都是为权势、为财富、为如花美眷而奋斗的俗人!
将天下布入棋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该是何等的畅快!
姚广孝再看云清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直看得云清起一身鸡皮疙瘩,这死秃驴到底是啥眼神?
老朱则是完全不理解,这不是有病吗?
你聪明有才华,可以当官啊,不当官还可以做个大儒呀,就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华,就搅动的天下生灵涂炭,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妖僧!绝对是妖僧!这人不能留,会带坏咱大孙儿!
老朱此刻恨不得让人砍了姚广孝,大孙儿可是储君,千万不能被这妖僧蛊惑。
当过和尚的老朱比谁都明白,佛祖才是这世上最没用的,有几人是真心向佛的?若不是没了活路,谁愿意天天念经?
“殿下所言甚是!”姚广孝此时觉得,反正都要死了,那干脆就说个痛快,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接着开口:“以天地为棋局,以众生为棋子,看着他们因你而动,因你而改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殿下不觉得畅快吗?”
“的确畅快!道衍,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囊括寰宇的格局,更是鼠目寸光,囿于一隅!
就你这般眼界,也配口出狂言,说什么以天地为棋局、以众生为棋子?
你眼中所见,只有大明的江山,心心念念不过是施那屠龙之术,掀翻龙椅,换个帝王坐殿,算来算去,终究是大明的天下、朝堂的博弈!
但孤所见,却是东胜的莽原、西瀚的瀚海、南溟的沧波、北凛的寒川,是五洲四海,是整个天下!
你的棋局还未开,可孤的棋局却已布下,只待风起,满盘皆活!”
云清站起身,王者之气尽显,一步步来到姚广孝跟前。
姚广孝也跟着起身,眼神中满是亮光,以整个天下为棋局?这是何等的霸气!
云清看着姚广孝的眼睛,继续说道:“道衍,你想证明自己是天选之人,也该明白因果报应!
从元末到大明,数十年战乱,尸骨遍地,十室九空,如今百姓刚刚得以喘息,一旦战乱再起,又会生灵涂炭,他们同样是天道的孩子!
蝼蚁再小也有活着的权利,他们不该因你的一己私欲而丢命!
你想证明自己的想法,孤能理解,但这大明是孤的大明,是百姓盼望许久才得来的安宁,你敢有一丝一毫的想法,孤一定砍了你的脑袋!
还要把你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妖僧这个称号,会随着你道衍二字,一直流传下去!人尽皆知!”
云清说到最后,那满身的威压让姚广孝后退两步,但眼神依旧兴致勃勃。
“殿下可否为贫僧解惑,殿下是如何布的局?”姚广孝此刻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只想知道答案,不然浑身难受。
“想知道?那就先去凤阳的龙兴寺念经吧,你什么时候真正的学会念经了,孤什么时候再告诉你。”
一个和尚不看佛经,看什么兵法?不挫一挫他的锐气,以后别想让他好好干活。
历史上,这位可一直是世外高人的形象,不爱权势,不爱财富,更不爱美女,只想着回去念经,这等超然世外的做法,让朱老四给了他极高的评价。
姚广孝看云清的眼神都充满怨念,怎么这么坏呢?告诉我又怎么了?
就不告诉你!
“来人!”云清朝着门外大喊一声,元宝走了进来。
他吩咐道:“带道衍大师去凤阳的龙兴寺,跟那的住持说,让他先腾个位子,以后,这道衍大师就是龙兴寺的新住持。”
“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