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康平讲课的地点都由室外的阴凉处换到了前院的待客大厅里,一大家人吃午膳的地点也由后院的空地上挪到了大厅里。
“非,你是心中有事吗?”
赵康平连着几日都发现韩非在课堂之外总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惆怅模样,遂找了个空闲时间与公子非面对面地谈起了心。
望着老师关心的模样,韩非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道:
“老,老师,非,非是在,在想母,母国的事情。”
赵康平闻言结合史书上韩非最后为了存韩之事西行入秦最后却死于牢狱的结局,他理解地笑着出声询问:
“你难道与信陵君一样也想要回韩国进行变法吗?”
韩非听到这话抿唇纠结片刻,而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魏无忌离去前一日,曾来国师府中与老师说过他预备回大梁说服自己王兄,改革选拔官员制度,进行变法的简单计划。
韩非与李斯等人都跪坐在一旁听了,虽然老师没有对信陵君的计划做出评价,可信陵君的一番话却把韩非的心也给勾了起来。
公子非有些迷茫又有些憧憬地接着道:
“老,老师,您,您总说实践,是,是检验真理的,唯唯一标准。”
“即,即便大一统,王,王朝趋势,不,不可逆,可,可非还,还是想,想要说服,君,君上,试一试。”
“您,您如果,去,去过我,我们韩国,您,你就会,知道,我,我们中原之地,真,真的很适合种粮,韩国的弩箭,也,很,厉害。”
“四,四种新,农具,我,我们韩人,也,也很需要,可,可是非迟迟,不见,君上派,使臣入赵,来寻,寻您。”
“非有,有些等,等不及了,想要亲,亲自回国,推,推广新农具。”
说完这话,韩非就垂下脑袋沉默了。
韩非这反应在赵康平的意料范围之内,他满脸笑容地伸出右手朝着韩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看到韩非困惑的目光,笑道:
“有想法就是好事。”
“你来邯郸也好几个月了,回去看看家人也好,四种农具能出现在韩国,也能让一个韩人家庭多在田地里种出些粮食。”
“你可以回去试试。”
韩非闻言眼睛一亮,结结巴巴地说道:
“老,老师,那等,等我把该,该处理好的事情,都,做完了,还,还能重新来,邯郸,跟,跟着您学习吗?”
“随时欢迎。”
赵康平笑着颔首。
韩非立刻欣喜若狂的点了点脑袋,而后与自己老师告别后就急匆匆地带着驭者更去收拾行囊了。
九个月大的政崽满脸不解地望着韩非喜滋滋的离开,而后手脚并用地笑着爬进了姥爷的怀里。
赵康平将外孙抱了起来,掐着腋下将小家伙高高举起来,玩了几次飞飞,逗得小家伙“咯咯咯”直笑。
很快整个国师府都知道公子非准备暂时离开邯郸回韩国推广农具,以及游说韩王变法的事情。
待到两日后,韩非准备离开国师府时,赵康平抱着外孙与蔡泽等人在大门口笑着目送韩非离开。
蔡泽望着公子非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道口,不禁与李斯互相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滑过一抹相同的意思:[信陵君也好,公子非也罢,怕是二人此番满腔斗志的回到自己的母国,会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瞧见韩非的马车已经看不到影子了,赵康平也将视线收回来,在心中摇了摇头叹口气,遂又带着众人回府了。
正如人永远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有的事情只有不甘心亲自去尝试了才会发现真的没用。
……
正值夏收割麦子、割谷子的农忙时节。
赵康平望着闺女与十五位秦墨们制作出来的播种农具耧车与灌溉农具龙骨车。
又是两种原本应该在汉朝才会出现的好用农具。
春申君、信陵君与公子非即使看不到前路,但也要决心回到自己的母国内,说服自家君主进行变法。
可惜一个月过去了,他在宫宴上当着赵王与那么多贵族臣子们的面说了“大一统王朝”的事情,然而这么多天下来,赵王与贵族臣子们也一直在装聋作哑。
他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可是真的看到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有想要改动一下处处都是弊端的赵国制度,赵康平说不上失望,不过也是有些心灰意冷的。
不作为的君主的确很能打击想要做事情臣子的事业心的。
“阿父,耧车和龙骨车的图卷你要找个机会进宫送给赵王吗?”
赵岚看着父亲沉默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询问。
赵康平摇头道:
“过些时候再说吧。”
“岚岚,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让你做。”
“阿父,什么事情啊?”
赵康平在闺女和门客、弟子们疑惑的目光中从自己的书房中取出了一卷竹简,对着众人解释道:
“这卷竹简是我与阿母探讨之后,商议出来适合庶民们的堆肥之法。”
“夏收结束后,田地中就会出现许多麦秸杆与谷子杆,这些杆子收集起来淋上粪水,趁着现在气温高,正是堆肥的好时候。”
“庶民们现在堆肥了,待到种冬小麦时刚好能用上。”
赵岚听到这话遂从自己父亲手中接过竹简,蔡泽、李斯、许旺等人纷纷上前围着竹简看。
只见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堆肥的步骤:收集植物残余、人畜家禽粪便、将二者混合堆积、保持适当湿度,翻动堆肥堆,等待肥堆分解……
如今庶民们种田时也懂得那些牲畜家禽的粪便有肥田的功效,可是究竟该怎么堆肥、追肥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的。
许旺越看竹简上的内容,眼睛越亮,因为上面的步骤写的非常清楚,即便不怎么懂农事的人,只要认真跟着其上的步骤做,肯定也能掌握堆肥、追肥之道。
然而最大的问题却是
种田的庶民们大多都不认识字,即便由农家弟子走到田间地头上去宣传怕是影响力也很有限。
兴许大部分庶民们还没有听到堆肥之法呢,那些田中剩余的麦秸秆与谷子杆就已经被庶民们给晒干拉进家里当柴火用了。
“家主,您这堆肥法子是准备怎么对外传播呢?”
蔡泽满脸苦恼的看着国师询问道,方法好是好,但是庶民们不认识字啊。
赵岚看着竹简上十分清晰的步骤,结合父亲刚才说的话,不禁灵光一闪地看向父亲询问道:
“阿父,难道你是想要让我将这些步骤在麻布上画出来,然后让庶民们看吗?”
众人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赵岚,又忙看向国师。
赵康平笑着颔首:
“岚岚,你猜的没错,庶民们不认识字但能看懂图画,阿父希望你能将这竹简上的内容想办法画成简洁的画,你画一副,阿父会交给赵搴,让他去寻几百个画师,描摹出一千多张图,给每家加盟食肆的外墙上都悬挂一副。”
“食肆点遍布全国,只要有一个庶民能看懂食肆外墙上悬挂的步骤图,想来一群人就都能学会了。”
众人闻言眼睛齐刷刷地全亮了。
不得不说,国师的办法听着确实可行。
至于食肆是卖食物的地方,你赵康平却将脏兮兮的堆肥图挂在外墙上,恶不恶心呐?
赵康平是不管这个的,贵族富户们看了必然会觉得恶心,可是广大庶民们见了必然是欣喜若狂、如获珍宝。
华夏商会做事的一切解释权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想要在自己管理的加盟食肆内做什么事情,赵王也管不了。
赵岚将竹简从头到尾仔细阅读完,在脑海中试着想了一下图案,遂笑着点头道:
“阿父,我试试吧。”
赵康平笑着点头。
赵岚的行动力一直都很快,几日后,她就拿出了一卷淡黄色的大麻布。
众人围到赵岚身边看着赵岚讲述自己的作品:
“阿父,我用了两种方式将堆肥的流程画了下来。”
“左边用毛笔蘸着黑墨将堆肥的步骤全部画成了像农具那样的小图,右边用朱砂笔将步骤画成了流程图,这卷麻布上图多字少,想来庶民们应该是能看懂的。”
赵康平等人看着麻布上的内容,连连称赞地点头。
图案很清晰,步骤也很清晰。
蔡泽、李斯看完那些墨色的图案后,望着那红色的流程图眼睛极其明亮。
只见那红色的方框是被一个个或直或拐弯的箭头所连起来的,方框内的字极少,有的甚至里面只写着“秸秆”、“污泥”、“粪便”、“混合”几个字,但只要人稍稍认识一些字,再通过那些指向明确的箭头,即便不看那旁边线条明晰的墨色图案,也能学会堆肥的方法。
许旺极其开心的抚掌大声称赞:
“岚姑娘的画技实在是太好了!画的秸秆、谷子杆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赵康平也满脸笑意地夸道:“善!”
……
有了赵岚画出来的清晰图案,赵康平第二日就把赵搴喊到身边,将绘有堆肥图的麻布交给赵搴叮嘱道:
“搴兄,这堆肥图很重要,仅此一份,你要尽快多找画师将此图描绘一千多张,务必要使得我们加盟的食肆每家外墙上都要张贴一张堆肥图,以后若有其他需要宣传的东西,我们直接依照此法进行推广。”
赵搴展开麻布图瞧了一眼,看到上面所画的清晰、简单、明了的内容也是眼前一亮,忙笑着点头保证道:“国师放心,搴会去找人做此事的,最迟两个月内能让赵国所有的加盟食肆外墙上都悬挂着此图。”
能将生意做的那么大,赵康平一点儿都不怀疑赵搴的人脉、资源以及执行力。
他笑着点头道:
“请画师的钱、买麻布的钱都从我那两成收益上扣,不要让加盟食肆的商贾贴钱,或许以后宣传的东西会多,你可以直接将好一点的画师组织起来,兴许以后还有许多事情得麻烦他们。”
赵搴闻言不禁一愣,也没有多问直接点了点头。
看到国师端起陶杯喝花茶,赵搴想了想还是出声道:
“国师,搴听到了一件关于秦国的事情,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秦国怎么了?”赵康平随口询问道。
赵搴抬手挠了挠脑袋,有些困惑地说道:
“我听别的商贾言,秦国现在似乎正在大面积的征收好地段的食肆,甚至因为食肆铺子太少,直接建造起了食肆,有商贾听到小道消息说秦国有意像魏、赵这般也大肆在国中加盟康平食肆。”
“商会中有大商贾托搴向您询问,您是否已经暗中与秦人达成合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