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淳于越的行李刚刚收拾好,还没走出荀府,外面就传出来了紧急封城的消息。
荀子从外出打探消息的儒家弟子口中听到王宫精锐冲到街道上当场砍杀闹事庶民的事情后,气得整个人都是哆嗦的。
“畜牲啊!真是畜牲啊!”
“好吃好喝培养出来的王宫精锐不去用来上阵杀敌,反而将屠刀砍到了自家人的脖子上!赵王这是生怕赵人们的民心太向他了吗?”
看着荀子骂人时嘴唇都颤抖个不停,淳于越心中也闷闷的,只觉得邯郸肉食者们的脑袋真的已经全坏掉了。
秦国移民令刚出,即便声势闹得再大,但真的让赵人背井离乡地远赴敌对之国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万千庶民们说不准正在观望、纠结,主意还没打定呢,邯郸的肉食者们就先坐不住了,急哄哄地又是给国师脑袋上扣屎盆子的,又是紧急封锁边境线,还让身强体壮的王宫精锐冲进街道上当街捕杀闹事人的,这岂不是要生生激起庶民们的逆反心理?将赵人全都推到秦国去?
淳于越收回思绪,看着荀子大发雷霆、骂了足足两刻钟的功夫了,边给荀子奉上热茶,边苦恼地看着荀子道:
“荀公,如今城门关闭,边境线也封锁了,您也没有办法南下入楚了。”
荀子冷笑一声:
“老夫什么时候去兰陵都可以,只是如今赵王昏招频出,把事情闹得这般大,老夫倒是想知道,他贸贸然地关闭城门、封锁边境线后,不让赵人出境了,那么待在赵国的他国人该怎么办?”
“哼!这群吃得脑满肠肥的蠢货简直是蠢透了!他们是生怕秦国找不到靠谱的理由来进攻赵国啊!”
荀子忧虑地边骂边叹息。
跪坐在一旁的淳于越也闭眼沉默不语。
窗外夜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跪坐在蔺相如生前院落大松树下的廉颇大口大口地吃着烤羊腿、拎起酒壶就往松树下边倒边怅然地说道:
“唉,蔺相如,你倒是死得正正好,不用活着看这些蠢货们生生作贱赵国了。”
“唉,我就是活得太久了,活得真是太久了啊,啥恶心事儿都被我碰上了……”
“大兄。”
马服君府内,赵牧举着烛台走上阁楼,瞧见自己大哥正背着双手在眺望着看那些举着火把、游走在街道上敲锣打鼓高喊着的王宫精锐,他忍不住抬脚上前,轻声喊了一句。
赵括循声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心情复杂地低声说道:
“牧,早知今日会发生这种祸事,当初为兄就应该答应你去秦国寻国师的事情的。”
听到兄长语气中的怅然与后悔,赵牧无奈地摇头苦笑道:
“大兄,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我即便想去咸阳找老师,但前提也是赵国内局势稳定,如今君上都给老师定性成十恶不赦的赵国奸细了,恨不得把老师家的祖坟都挖了,国内氛围如此紧张,局势如此动荡,幸好你那时没有放我去秦国,否则的话,我现在待在咸阳,你岂不是也要被奸臣给扣上一顶赵国奸细的帽子了?”
听到弟弟这话,赵括也笑了,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嗓音喑哑地开口叹息道:
“牧,父亲和为兄是赵国的将军,可你不是,咱们家为赵国尽忠的人只需要我们俩就够了,你其实可以选择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大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牧闻言心中蓦的涌起了一抹不好的预感。
赵括闭了闭眼睛苦涩地往西远望,说出口的话,音调低不可闻:
“牧,我其实应该死在长平的……”
“什么?”赵牧没听清楚自己兄长的话,下意识又脱口询问了一句。
赵括却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不再开口了。
兄弟俩比肩站在一起,沉默的望着街道上的喧嚣兵卒。
另一厢,借助时间差,赶在封境前提前带着家当和家人们从赵国西边境的关哨口逃出赵国的一大群赵人们都停留在道路两侧歇息。
兴许是为了抱团取暖,也或许是对未知的前路抱有一丝戒心。
这一大群逃出来的赵人们,无论是乘马车的、乘牛车的,亦或者是骑马、徒步的都默契的聚在一起选择慢吞吞的往前走。
当乘马车的小贵族派回去打探消息的护卫拍马赶回来,将赵国边境线全面封锁的消息传回来时,西行队伍中的士、农、工、商们全都惊呆了,怎么都没想到他们前脚刚出境,后脚就封境了。
这第一批抱着移民心出逃的赵人们本就属于胆大心细的,此刻知晓后路都没有了后,更加坚定地要往西行了。
想想就能明白了,如果秦国移民令真的那般不好的话?住在邯郸的肉食者们干嘛要反应这般强烈?只需要耐心等几个月,当他们这第一批入秦的移民将感受传回母国后,日子过得真不好的话,母国内的人就会打消移民的念头了,而此刻肉食者们急哄哄地封国,就说明了往秦国移民真是一件大好事,肉食者生怕赵人们都往西跑了,所以才这般急切的要把国门给关上了,将所有的赵人们都像家禽牲畜般圈起来不让往外流。
可是
人下面是长着腿的,脑壳内盛的也不是晃荡的水。
肉食者们能封国一时,难道还能封国一辈子吗?
赵人们躺在草席上望着夜空中的皎洁明月,幻想着秦国更圆润的月亮。
身着黑色绸衣的政崽刚沐浴完的政崽也在看月光。
小豆丁披散着擦得半干的茂密黑发,同母亲一块盘腿坐在卧室靠窗的软榻上。
软榻中间放着一个小巧的炕桌。
母子俩各坐一边,政崽右手中拿着一个小的近视镜片、左手中拿着一个大的老花镜片,将俩镜片高举呈一条线,透过半开的木窗往外看明月。
只见原本趴在屋檐上的皎洁明月瞬间跑到了他面前,小豆丁瞬间惊得瞪大了凤眸,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盘腿坐在炕桌的另一侧的母亲惊呼道:
“阿母,这俩水晶片真的好神奇啊!摸起来和我的水晶碗似乎不是一种水晶,为什么这俩水晶片单独使用时都没有远眺的功效,交叉起来使用后就能产生远望的效果了?”
赵岚边动手拆着炕桌上金属眼镜的眼镜片,边头也不抬地对着自己儿子笑着解释道:
“政,这里面其实牵涉到了一些物理学的光学知识,你平时用的水晶碗相当于平面镜,而你拿在手中的俩水晶片小的叫凹透镜、大的叫凸透镜,这三种水晶片的成像方式是不同的,阿母现在顾不上和你多说,等你把初中数学学完了,阿母开始给你讲物理时,你学到光学知识后就能明白了。”
政崽听到母亲这话,凤眸弯弯的笑着点了点头,只觉得阿母懂得的知识真是有趣啊!数算有趣!名为物理、化学的学问也听着很有意思,他迫不及待想要再长大几岁,快点开始学新的学问了。
“政,帮阿母用胶带把这两截竹筒子粘起来。”
“嗯嗯,好。”
政崽将两个水晶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伸手接过母亲递来的东西,低头撕开胶布仔细地沾着。
赵岚将从空间中取出的硬卡纸放在案几上,把细细的热熔胶放在蜡烛上炙烤,胶条被烤得要滴将滴时,赶忙拿着胶条在卡纸上竖着画了一道胶,把透亮的眼镜片竖着放在热胶上边折着纸,边将眼镜片往前滚,没一会儿就做出来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筒子。
窗外的月亮在夜幕中越爬越高,将制作伽利略望远镜的大体工作做完后,赵岚就赶忙带着自己儿子到隔壁的浴室内又洗了把脸,趿拉着凉拖鞋回到卧室内换上舒适的睡衣就疲惫的上床睡觉了。
几日后。
四个用竹筒制作的内部可以伸缩的单筒望远镜就制作好了。
心心念念着要用望远镜看月亮上的广寒宫长什么样子的政崽站在后院的阁楼上,透过望远镜的看到那散发着皎洁的月光,表面非但一点儿都不光滑,反而坑坑洼洼的像是麻子的明月,瞬间就深深地沉默了,只觉得“啪”的一声既“地球长生梦”破碎后,他最近刚琢磨出来的“奔月长生梦”也算是碎了个彻底。
看着旁边的韩非、李斯、魏缭全都用手中的望远镜看着明月连连发出惊叹。
政崽颇有些委屈地微微仰着小脑袋对着身侧的姥爷出声询问道:
“姥爷,今夜的月亮是真的秦国月亮吗?”
赵康平也刚刚亲自实验了闺女制作的望远镜,心中正高兴呢,乍然之间听到外孙的奇怪问题,脱口就笑道:
“政,这当然是真的秦国月亮啊。”
赵岚也好笑地看着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你怎么会这般问?”
政崽没有吭声,而是又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明月,顺手将拿在手中的望远镜递给跃跃欲试的蔡泽,“啪”的一下用双手捂住脸就转身匆匆下楼去了。
即便阁楼中的光线不好,小豆丁的背影都能看出几分失魂落魄来。
“政,这是怎么了?”
韩非瞧了小豆丁一眼,纳闷的不解道。
站在自己女儿旁边的安锦秀想起这几日,外孙缠着她问住在月亮上的嫦娥吃仙药飞升的故事细节,不由恍然,莞尔笑道:
“哈哈哈哈哈,想来政今夜发现月亮上其实看不到广寒宫,只能看到被陨石砸出来的坑坑洼洼月面,感觉以往对月亮形成的美梦破碎了吧。”
众人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全都捧腹大笑了起来。
回到卧室内的政崽则撇着小嘴,愤然掀开自己带密码锁的硬壳日记本,右手握着黑色直液笔坐在案几旁,用秦国大篆写道:
【秦王五十二年三月初二咸阳晴】
【今日下午阿母总算是把望远镜给做好了,我私以为月亮上嫦娥仙子所住的广寒宫和曾大父的章台宫不说长得一模一样,也应该是有几分相像的,可惜我透过望远镜没能看到月亮上的广寒宫,只看到了坑坑洼洼的月亮面!真的没有想到真实的月亮竟然长得这般模样!可见再美的东西也不能轻易被其虚幻的外表所迷糊,需得透过现象看本质,才能看到表象之下的现实。】
“哈哈哈哈哈,政怎么这般好笑?这些日子俺听他不说长生药的事儿了,还以为他已经死心了,没想到那孩子竟然已经琢磨着到月亮上找长生药的事情了?”
太姥姥标志的燕国辽东笑声透过半开的窗外随着柔和的春风传进政崽的耳朵里,小豆丁的耳朵不禁微微动了动,而后瞬间羞赧的小脸通红,又奋笔疾书地在日记本上愤然写道:
【唉,太姥姥不懂我的长生梦啊!!!玄鸟在上!听着此刻窗外长辈们欢快的笑声,这一刻我深深明白了,姥爷口中那个平日里爱写文章的鲁先生所说的那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的话语是多么有道理了!!![哭脸]】
政崽快速的将心里“叭叭叭”的话给写在纸上,而后“啪”的一下合上日记本,双手托腮地对着日记本上绘有千里江山图的封面深深叹了口气。
……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站在后院墙边的嬴子楚在头顶月光的照耀下,能隐隐约约看到隔壁岳父家阁楼上晃动的人影,对方的交谈声和欢快笑声被春风卷着吹进他的耳朵里,是一副极其和乐的画面。
吕不韦拿着一件轻薄的黑色绸布披风走近时,就看到长身玉立的子楚公子正背着双手,对着国师府的阁楼远望,青年的背影都透露着几分孤寂和怅然,他也朝着透露着欢快声音的阁楼看了一眼,不由轻叹了一声,几步上前将怀里的披风抖开给子楚公子披上,低声道:
“公子,想来夫人前些日子对君上所说的那种能用来远眺的望镜已经做出来了。”
嬴子楚轻轻颔了颔首:“是的,我已经隐隐听到‘望远镜’三个字了。”
“哈哈哈哈,那您也应该高兴啊,望远镜制作出来了,邯郸之战的胜算就又多了几分。”
“唉,是这样啊。”
嬴子楚苦笑一声,再度望着隔壁的阁楼,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身步伐沉重地往屋子内走去了。
吕不韦看了隔壁阁楼一眼,又盯着墙面,只觉得若是这墙上能开出个月亮门就皆大欢喜了。
第175章 岚岚同去:【移民消息传到天下各地】
“……”
“我们是来邯郸做生意的魏人,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城?!”
“对啊!真是晦气!你们赵人封城,关我们他国人何事?难道就因为你们的官员要限制赵人当秦国移民就想要把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也一起充作赵人给活活关一辈子吗?!不怕消息传到我们母国,我们大王要同你们赵国开战吗?!”
“对!我们要回国!我们要出城!你们快快打开城门,放我们回家!否则我们楚军北上一人一脚都能把你们赵国的城墙给踩塌了!”
“我们燕人也要回家!!!”
“齐人太久不对外打仗了,难不成你们赵人就以为我们齐人好欺负吗?快点儿放我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