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一听国师这护犊子的话,眼皮子不由重重一跳,放一个韩非入城,他就已经很不放心了,若是再送个国师,王翦觉得自己的性命已经算是挂到悬崖上了。
他沉思片刻,摇头叹息道:
“唉,国师,不如这样吧,您在营地内好好等着,我派王贲与端和带领一百士卒随着非公子一块入城拜见韩王安,只给他们一行人三个时辰的功夫,若是三个时辰结束后,无论韩王宫中的谈判有没有结果,翦都要强力破城了,国师意下如何呢?”
赵康平看向韩非,韩非艰难地点了点头。
老赵也当即乐呵呵地笑道:“善”。
……
与此同时,十六岁的张良也牵着六岁幼弟的手,兄弟俩一起离开府邸,行走在都城的街道上。
往昔鳞次栉比、热热闹闹的街道,如今冷冷清清,零星几个摆摊的小商贩也是愁容满面,神情凄惶的。
六岁的张安看着街道上萧条的景象,不由纳闷地仰头看着身旁的兄长出声询问道:
“大兄,我们要去哪里啊?”
“阿父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听到弟弟稚嫩的声音,张良停下脚步,抿唇低头看向弟弟。
小豆丁现在刚刚开始换牙,说话漏风,音调虽然有些不准,但一双眼睛却非常清澈,满脸都写满了天真。
因为紧张的亡国形势,身为国相的父亲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回府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里去,只是在府中待的煎熬,遂带着胞弟出门漫无目的的走一走,散散心。
在张良沉默发呆的时候,张安突然指着街尾的方向困惑的出声喊道:
“欸?大兄你快瞧那边,难道城门已经破了吗?那位先生看着好奇怪啊,他怎么和那么多秦人混在一起呢?”
听到弟弟的声音,张良下意识转头往借尾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头戴玉冠、身穿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在近百个身高马大的秦兵保护下,骑在马背上往王城方向而来。
他们兄弟俩所站的位置,恰好就在路边。
待这一行人从他们面前拍马而过时,张良的目光与领头的中年男人四目相对。
瞧见对方俊朗的面容,与满身儒雅的书卷气,他不禁微微一怔,而后就拧起了眉头。
坐于马背上的韩非看到衣着考究的兄弟俩时,也“吁”的一下勒紧手中的缰绳,低头细细打量这一大一小的模样。
瞧见二人眉眼间生的很相似,大的长得唇红齿白、面若好女,小的身材微胖、天真烂漫,二人的容貌瞧着与张平有几分相似,遂笑着出声猜测道:
“你们两个可是国相府的孩子?”
张良闻言紧抿薄唇,没有吭声,而他的弟弟却眼睛一亮,看着韩非,好奇地出声询问道:
“先生是谁?为什么能够一眼就猜到我和大兄的身份了呢?”
听到弟弟这傻乎乎的诚实回答,张良的脸瞬间就隐隐有些黑了,他已经从中年男人的衣着打扮和面容气质上猜到对方的身份了。
能够在这个紧急的时候,顺顺利利的被城门的士卒放进城来,还被这么多秦军护送着往韩王宫的方向去的人,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那个七国国师名满天下的住家弟子了。
他微微仰头、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韩非的眼睛,脸色冷凝地出声询问道:
“先生可是韩公子非?”
“是,我是韩非。”韩非神情未变,仍旧温和回答道。
张良听到自己猜对了,嘴角讥讽的弧度也扯的非常大,对着韩非奚落道:
“冬日里秦军东出,已经把先生的母国打得只剩下一个都城了,先生身为韩国公室子弟,在咸阳一住就是十几年,却在这个时候返回韩都了,小子不解,请问您此番究竟是为何而来?难道是要劝大王打开城门、放弃抵抗,率领全城韩人向秦军投降吗?”
看到一向知礼、懂礼的大兄竟然当街对一个陌生的先生做出如此失礼的质问举动,张安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韩非不知道该对面前这疑似张平长子的少年解释什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跟在他后面的王贲却怒了,“嗖”的一下就将手中的带着剑鞘的青铜剑直直戳到了张良的咽喉处,并排骑在他身旁的杨端和都没来得及伸手阻止,王贲愤怒的声音就响亮的骂了出来:
“呸!亏你长得文质彬彬的,连好好说话都不会吗?阴阳怪气的干嘛!就嫌的你会吵吵是吧?!”
“特娘的!老子平生最烦的就是长得一张小白脸的男人了!”
被面前年龄相仿的黝黑青年拿着剑鞘威胁生命,还遭受到对方的秦腔辱骂,心中本身就憋着火的张良脸色一下子就气得红温了,双眼冒火地盯着王贲厉声骂道:
“你们秦人年年岁岁向关东诸国发动战争,贪得无厌的侵占对方的国土!肆意砍杀对方的国人!用他国之人的人头来换取自身的爵位富贵,月月日日都干着丧良心的勾当!怎么?现在还霸道的不让被你们欺负的人发一下怒了吗?”
“你!”
王贲没想到面前这小白脸还挺伶牙俐齿的,他只骂了两句,这人就突突突地冒出一长段话,他拧眉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前方的韩非先生给出声阻止了:
“贲,不要和他吵了。”
“唉,年轻人,你还是带着你弟弟回家吧,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的。”
韩非怅然地对着张良说完这话后,就用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继续往韩王宫的方向快速奔去了。
跟在后面的王贲也狠狠瞪了张良一眼,才跟着拍马追了上去。
杨端和控制着胯|下的骏马走到兄弟二人面前,微微低头对着脸色阴沉的张良,出声道:
“小兄弟,我知道你对我们秦人非常不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从古至今,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乱世之中,尤是这样。”
“弱国无外交、弱国无尊严,你们韩国从堂堂七雄之一,不过百年的时间就衰败到今日的地步,非秦人之过,即便我们秦人没有攻打你们,等到你们北边的燕人、南边的楚人、东边的魏人有机会了,也会想要兴兵吞并你们的。”
“你身为国相府的人都尚且接受不了你母国今日的结局,韩非先生身为韩公室的公子,他想要存韩、救韩的心不比你轻多少。”
“回家吧,孩子!你属实是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虽然出身不错,但你的心性和见识还有的磨砺呢!”
“驾!”
杨端和丢下这些话,再也不看张家兄弟一眼,当即领着上百个兵卒往韩王宫的方向而去。
张良望着这一群人快马离去的背影,一颗心也彻底坠入了谷底。
“大兄。”
张安其实对杨端和的话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敏锐的察觉到大兄的难过,遂不安地仰着脑袋,轻轻往下拽了拽自己兄长的手。
张良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诸多复杂情绪,看着弟弟道:
“走,安,我们回家等父亲。”
“嗯。”张安立刻乖乖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儿随着兄长一起朝着张府而去。
另一厢,骑马赶到宫门处,翻身下马的韩非也目露怀念的打量着王城的一砖一瓦。
守着宫门的老士卒看到韩非后,也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韩非可是韩公室内鼎鼎有名的人物,早年间,无论是因为非公子绝无仅有的结巴嘴,还是因为他那一箩筐一箩筐往宫中送的巨量竹简,阖宫上下的宫人、士卒们没有一个不认识这位贵公子的。
看着非公子带着这般多高大的青壮士卒通通翻身下了马,老士卒强忍着怯意上前俯身行礼道:
“拜见非公子,不知您这是……”
韩非深吸一口气,拱手回道:
“劳烦你去寻人通传一声,就说,秦使韩非想要入宫面见韩王。”
老士卒听到“秦使”二字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也不敢说什么,忙俯身道:“诺,请您稍等。”
第245章 韩王国亡:【秦王政八年初夏】
……
“什么?韩非担任秦国使者,带着近百秦军等候在宫外想要进来面见寡人?”
神情憔悴的韩王安听清宦者禀报的消息后,只觉得自己已经累得出现耳鸣了,下意识转头看向跪坐在一旁的国相。
张平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实在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韩非的消息。
宦者看着面前君、相二人不敢相信的模样,再度俯身重复道:
“是的,君上,宫门的士卒刚刚禀报给奴的消息就是这样的。”
“张相,莫不是?您看这……”
韩王安想起某种可能性,立刻惊喜地看向张平询问,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张平却蹙眉,摇头叹息道:
“君上,老臣知道您想要说什么,可是恕老臣直言,大厦将倾,唉,纵使是非公子也不可能会让秦王政改变心意,歇掉灭韩的念头的。”
“老臣琢磨着,非公子选择这个时候回来,应该不是来救韩的,很大可能是给秦国当说客,奉劝大王停止抵抗秦军的。”
一听到张平的猜测,韩王安眼中最后一丝亮光也彻底熄灭了,他闭上眼睛冲着宦者颓唐地摆手道:
“唉,算了,先宣韩非入宫吧。”
“诺。”
宦者忙躬身领命,匆匆转身告退。
韩王安也从坐席上站起来,苦笑着对张平说道:
“张相,您随寡人一起去外殿见见非吧,听一听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诺。”张平也忙跟着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
初夏的韩王宫,满眼都是青翠,各种鲜花绿植长得非常兴旺,可是宫中的韩人们一个个表情都愁苦的厉害。
跟在宦者身后,带着王贲、杨端和朝着韩王寝宫而去的韩非,仔仔细细打量着宫中的一草一木,眼中尽是说不清的怅然。
一晃眼,他就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到母国了,可惜,今日他回来却是亲手来“覆灭”母国的……
想到待会儿要说的话,韩非的一颗心就直抽抽的疼,难过的闭了闭眼,连着做了好几个呼吸,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和了些。
约莫一刻多钟后。
他就带着王贲、杨端和进入了韩王寝宫的外殿。
头戴冠冕、眼圈青黑、穿着发皱朝服的韩王安,高坐于上首头疼的扶额,看着逆光而来的韩非,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待两人四目相对时,双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讶。
韩王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用手抚摸了一下朝服上的褶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韩非,着实是没想到,十几年没见,他这个结巴嘴的堂弟竟然还长得如此俊美,甚至通身的气度比年轻时看起来更儒雅、更从容了,仿佛这些年的光阴只增长了他的年龄、阅历与智慧,一点儿衰老都不忍心加到他的面容上。
而韩非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往昔身份最尊贵的同辈堂兄,经年之后,再次相见时,对方竟然苍老至此,发须白了一大半,神情憔悴,与他面对面相望时,仿佛是隔着整整一代人一样。
单从这灰白的脸色和凄惶的眼神中,他就能看出来自己这位堂兄继位后的日子过得有多煎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