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惊得瞪大眼睛,心中一颤,彻底麻了!
“老先生认识家父?”
看着赵康平一脸愕然的模样,张良也不由奇怪道,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似乎没有什么来自邯郸的朋友啊。
“这,虽然说不上认识,但是也确实算见过面。”
赵康平回忆起昨日暮色时分,那个脚步踉跄着跪在城门口,流泪高喊,韩王国灭亡的老国相。
当时天色昏暗了,对方又痛苦万分、低着头哭得老泪纵横的,他倒是没有顾得上仔细瞧对方的面容,着实是没想到,新郑竟然这般小。
人老了,觉也变少了。
昨晚他睡在韩非的老宅里,清晨早早睡醒后,韩非去韩王宫了,闲来无事的他就出门来街道上散散步,顺道拐进了一家康平食肆准备用个早饭再回去,没想到就这一小会儿短暂的功夫,竟然就意外碰上了张平的俩儿子。
他打量着兄弟俩的表情,张良的弟弟在史书上没什么记载,可张良这个反秦的斗士可是从秦末一直斗争到底的。
诚然,前世秦军攻破新郑城时,绝对不会有昨日的温和手段,作为国相之子的张良必然在青年时期度过了一段极其痛苦、压抑、国破家亡的黑暗时刻,所以才会将余生的时间都用来“反秦”,这种愤怒又绝望的心情,他是能理解的。
可是,今生。
秦军昨日的破城手段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了,虽然今日会按照户籍名单挨家挨户地查抄贵族家的财产,但也不会把人逼到走投无路要造反的程度,取九留一,这些阶层滑落的新郑贵族们搬到了咸阳居住后,虽比不上以往的大富大贵,但生活也会比寻常庶民们好太多。
家族没有灭亡,全家人都还在一起,张良不会还想着“反秦”吧?
他想了想,遂低头用勺子轻轻拨弄着碗中的两掺豆腐脑,如同开玩笑般随口询问道:
“唉,两位小友的出身如此不凡,若是秦军昨日没有攻进来,覆灭韩王国的话,想来等再过些年,两位小友必然会凭借着才华与家世在新郑城内担任高位,如今天不遂人愿,反倒因为秦军,哥俩的大好前途都没有了,两位小友想必是恨死秦人了。”
张良听到这话,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勺子,讥讽地笑道:
“技不如人,被他人亡国,作为韩人,良自然是要恨的。”
“嗯,能理解”,赵康平笑着颔了颔首,又似回忆般幽幽开口道,“我在邯郸时曾见过许多游侠,两位小友想来也知晓,秦赵这对兄弟之国的多年宿怨,那些持剑游侠无一不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我曾亲耳听他们说,若是有朝一日秦人攻破邯郸,把他们的母国给灭亡了!他们纵使是豁出性命也会拉拢诸多能人志士,拉起旗帜,造秦国的反!推翻秦王的统治的!”
“这位叫良的小友,看着就是个极聪明能干的人,难道你就没有这种想法吗?”
看着赵康平一个赵人竟然眼睛眨也不眨的就在秦军占领的新郑,说起了如此胆大包天“造秦国的反”!“造秦王的反”的话,张良捏在右手中的勺子都被惊得滑落到了瓷碗里,张瑾也把眼睛惊得大大的,其余离得近的食客们也都纷纷往这边望过来。
回过神的张良瞬间脸色一红,强压下浮上心头的莫大震撼,忙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半张脸,满脸佩服又无奈地看着满脸无辜的赵康平低声劝道:
“老先生,您且莫再说这种危险至极的话了,唉,良虽然确实嫉恨秦军灭了我的母国!砍断了我原本的灿烂前程!还抄没了我家绝大多数家产!但是小子上有老父要供养,下有幼弟要扶持,还有许许多多族亲要看顾,哪能去做那种以卵击石、根本就不会成功的蠢事啊?”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对不住,着实是老夫口无遮拦,言辞冒昧了。”
赵康平对着张良略一拱手,又慢悠悠地捋着自己的胡子暗自思忖,原来今生张良的脑袋上已经套了许许多多个紧箍咒了,束缚多了,不是孤身一人了,自然而然就不能豁出性命、无所顾忌地大闹天宫了。
这倒还真是挺好的。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耳畔处就如惊雷般,传出来一声惊喜又庆幸的响亮秦腔。
“哎呀!老师,您怎么没吭一声就独自跑到这儿了!我与端和回非师兄家里后,没找到您,都快急的把您沿街找疯了!”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陌生又有些熟悉的秦腔,张良下意识蹙着眉头转头往后望。
看到老师后,迈着流星大步极其高兴地往窗边案几处走的王贲,瞧清楚与老师一起同案用食的人竟然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说话爱怼人的新郑小白脸!他扬起的灿烂笑容一僵,急匆匆前行的步子也瞬间顿住了。
同样的,张良也认出了王贲,他禁不住嘴角一抽,眸光中划过一抹嫌弃,转头再看向赵康平时,神情已经是分外复杂了。
张瑾也捏着手中的小勺子转头往后望,认出王贲后,不由惊讶地看着身旁的兄长说道:
“大兄,他不是昨日我们在路边见到的那个护送非公子去大王宫中拜见的秦将吗?”
“你们三人昨日就已经见过面了?”赵康平也被三人的反应给惊讶到了。
“嗯,见过的!”
“屁!才没有!”
“呵不记得!”
“啊……这……”
三个人,两大一小,三种完全不同的回答,老赵的两只眼睛忍不住眨了眨,又眨了眨。
第248章 张良询问:【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老师,我们赶紧回去吧,端和师兄还在到处找您呢!”
王贲几步走到案几旁边,无奈地对着自家老师说道。
赵康平也伸手拍了拍王贲的胳膊,笑着安慰道:
“贲,不要太紧张,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自保能力,这不就趁着早上天儿凉快,我来街上溜达溜达吃个早饭,现在饭吃完了,咱们待会儿就回去了。”
“老先生可是《地球论》、《大一统论》的著作者?”
张良突然紧攥双拳,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赵康平出声询问道。
瞧见张良那望着自己的复杂神情,显然是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赵康平心中一叹也不知道此时此景究竟该对这个刚刚遭遇痛苦阶级滑落的贵族少年说什么才好,想了想遂拽下腰间的一枚玉佩放到案几上慢慢推到张良面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出声叹道:
“良小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完的,我在新郑还会停留一段时间,一直都住在韩非的老宅里,你若有心事大可来找我聊一聊。”
“老先生,您……”
张瑾即便是个稚童,平日里对外界的了解也十分有限,但是看着此情此景,也猜到面前这个乐呵呵与他分享两掺美食的老者身份其实很不一般了,虽然他为赵人,但却是一位极其有重量的秦臣。
如今食肆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了,因为一个秦将的突然到来就已经把满店的食客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赵康平并不想要在这里被当众喊破身份,遂对着张瑾和气地笑了笑,就侧头对着身旁的王贲温声道:
“贲,咱们走吧。”
“嗯!”
老赵抬脚绕过案几,朝外走去,王贲瞥了张家兄弟一眼,也紧握着腰间的佩剑,快速追上了老师的脚步。
张良听着身后慢慢走远的脚步声,五味杂陈地看向静静躺在案几上的碧色玉佩。
他从未料想过,有一日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赵康平同案而食,对方平易近人的性子简直超乎他的想象,但对方出现在这里也明晃晃地说明了,他在咸阳也为覆灭自己的母国狠狠出了一把力,此番跟随韩非一起到新郑,更是同韩非一样亲自来为他的母国送终的……
诚然,《地球论》、《大一统论》,他以前也是在府内潜心研读过的,在昨日城破之前,他对写出这两本经典著作的大才一直都是尊敬又向往的,毕竟对方在书中展现的思想和看待天下乱世的视角简直是太新鲜了,可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他看了赵康平的著作,能明白对方一直在表达的“七雄一统”的思想,但是大势的实现却是要将他家阶层滑落的苦难当成前进燃料的。
刀实打实地落在自家身上,这就让局中人很难受了。
……
与饱读诗书,且自幼就以成为韩人国相为毕生奋斗目标的大兄相比,张瑾的性子天然就比较随遇而安些,心气没那么高,也就没有自己兄长此刻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了。
小豆丁咀嚼着嘴巴中的美味小笼包,一直转着小脑袋看着赵康平和王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食肆门口后,才咽下口中的食物,又惊又奇地侧头对着身旁的兄长诧异地开口询问道:
“大兄,你是不是也猜出了刚刚那位老先生的身份很不一般啊!他竟然住在非公子的家里,还被那个秦将张口喊老师欸!难道他就是秦王派来新郑管理我们韩人的郡守吗?”
张良听到弟弟的猜测,忍不住苦笑地摇了摇头,并未点破赵康平的真实身份。
张瑾见状颇有些苦恼地看向案几上的玉佩,小声嘟囔道:
“那大兄,这块玉佩我们要拿走吗?”
张良紧抿薄唇,视线下垂,默然不语地盯着案几上的碧色玉佩看了半晌,才伸手将其拿起来揣到了袖袋中,表情怅然地伸手摸着身旁弟弟的小脑袋迷茫地叹息道:
“瑾,快些吃食物吧,否则待会儿就凉了。”
张瑾两侧脸颊吃得鼓鼓的,对着兄长眨了眨眼,看到大兄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终究是没有说出,他的食物早在大兄盯着玉佩发呆时就已经吃完了,只是看到大兄盘子中放着的食物都没怎么动,为了避免浪费,他都已经开始拿着筷子吃大兄盘子内的油条了。
……
繁华又热闹的韩都内,纵使像张良这般因为母国覆灭而陷入阶级滑落痛苦中的新郑人再多,一直往前跑的时间也不会为其停留片刻。
几日后,因为韩王国以和平的方式,顺利被秦军灭亡的消息送达咸阳,秦王政认真看完王翦书写的详细战报后,君心大悦,忙精挑细选了一位名叫“腾”的中年内史启程奔赴新郑,担任韩地的郡守。
当内史腾匆匆忙忙的出发时,新郑城外,住在城郊的韩人庶民们眼睁睁看着秦军们将新郑城楼上用韩字刻着“新郑”两个大字的硕大石匾摘下,更换成了一块用秦国大篆刻有“颖川”的硕大石匾。
在韩王宫、王城中住了一百多年的姬姓韩氏的王室、公室血脉们在秦军的看押下,通通排着队的走出他们熟悉的家园。
韩王安早已经褪去了王袍,身穿着一袭素色的衣袍脚步踉跄的走出宫门时,不禁双眼通红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王宫。
韩非见状轻声叹道:
“王兄,把这些事情都放下吧,等到了咸阳姬姓韩氏的人们将会迎来新的生活的。”
韩王安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放下、放不下,又有何关紧的?终究是无力改变大厦倾倒的亡国结局罢了……
他明明手脚自由,却像是生生带着一副无形的脚铐死的,脚步沉重的带着一群姬姓韩氏的成员往王城外面缓步而行。
紧挨着王城建造的贵族区域内。
张良伸手搀扶着自己瘦削又憔悴的父亲,看着几乎已经被秦军搬空的老宅,垂下眼睫,温声劝道:
“阿父别看了,咱们走吧。”
张平又眷恋不舍地看了老宅几眼,随后才在长子的搀扶下,牵着六岁幼子的手,父子仨人一块沿着台阶往下面走,身后的红漆大门也在两大一小背后徐徐关闭,最终被秦军用一个沉甸甸的青铜大锁给牢牢锁上了。
……
夏日的天儿,天气变幻莫测。
昨日还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今日就已经噼里啪啦的下暴雨了。
豆大的雨点子又急又迅猛的从阴沉沉的天空中坠落,将盛开的灿烂的夏花打得凋败,把许多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给打落倒地,滚入脏兮兮的泥水坑里。
内史腾带着秦王政写给国师的亲笔信终于到达了正式改名为“颖川郡”的韩都故地,担任郡守。
半月的时间,无数韩人都陆陆续续拿到了新的户籍身份,又开始被秦卒们召集起来,早、中、傍晚一日三次的集体走到街道上听大宣讲。
当秦军们扯着嗓子,用蹩脚的韩国话,高声喊出来:
“秦人们住在遥远韩地的乡党们啊!你们可知我们秦国的月亮都是更圆的!空气都是香甜的!我们秦人此番前来覆灭韩王国,是为了更好的爱韩人!为了正义与明天!故而才跑大老远的征服韩地的!诸位乡党们,你们这么多年在历代韩王的昏庸统治下着实是日子过得辛苦啦!”
“噗”
闲来无事,端着泡有红枸杞的保温杯前来街道上听秦军宣讲的老赵,乍然听到秦国一位百夫长喊出来的话后,瞬间没绷住将喝进嘴里的温水给喷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王翦见状不禁心中一惊,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国师的后背,为其顺气,劝道:
“国师您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慢些饮水才是养生之道呐!”
赵康平用帕擦了擦嘴角,看着面前神情淡定的王翦不可置信地出声询问道:
“翦,这宣传语都是什么人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