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渐渐变得奇妙又诡异了起来。
北国的夏日,满眼青绿。
赵国其余的大郡、城池、乡邑全都安安生生的,庶民们仍旧如往常一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种生活,在这个说话靠吼、出门靠走,车门慢、书信慢、处处都慢的古老时代里,消息传播速度堪比乌龟爬行。在都城以外的郡县内,除了一些消息灵通的大贵族和大富户们外,绝大多数赵人庶民根本都不知道他们的都城邯郸此刻正陷入在一种即将被秦军占领的危险泥沼内!
两万被历代赵王引以为傲、常年驻扎在邯郸,保卫都城的精锐士卒一照面就被压境的秦人大军给一扫而光了,连个大点的水花都没扑腾起来。
三十万远道而来的秦军与五万日日夜夜驻扎在邯郸城外的秦军汇合后,三十五万秦军像包粽子似的,将邯郸里三层、外三层围困的严严实实的,别说是人很难逃出来了,纵使是其余郡内受到国君集诏想要赶来增援的兵卒也只能往城兴叹,根本没法前来救助。
秦军的人数又多,战斗力还高,连兵器都更胜一筹,硬件的标准都够不上,除非赵国能拿出七十万的青壮士卒靠着比秦军多出整整两倍的兵力,恍若包汤圆似的将围困邯郸的三十五秦军给反手包围了,但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早在十几年前,秦昭襄王让武安侯白起发动的长平之战、邯郸之战中,赵国东拼八凑地都凑不出七十万的青壮士卒,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赵国的人口不增反减,逃荒的逃荒、移民的移民,年年岁岁都有外流的人口,即便强如李牧这种护国级别的战神,在北境也无可奈何,别说北境离不得他,纵使他急急忙忙地率领兵卒朝着都城急速奔进,秦军们早就攻破城门,兴许李牧赶到之时,兴许赵王偃的尸首都溃烂了。
这是一场注定要亡国的战事,一时之间,整个赵国都陷入了一种极其分裂的状态里。
远离都城的郡县根本不知道都城的劫难,都城内的贵族庶民们也呈现出来两种极端,贵族们慌的可怕,庶民们却是静的安详。
四月初十,清晨,红彤彤的朝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将整片大地蒙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持着戈矛站在邯郸城楼上的赵人士卒们能清楚地看到驻扎在两里地之外的黑压压秦军。
这是秦军围困邯郸的第五日。
都城内,一大清早的,东市、西市就热热闹闹的。
即便是庶民,但毕竟也是住在都城的庶民,与其他郡县的赵人们相比,邯郸人的消息总归要比普通庶民灵通些。
在秦人刻意的大肆宣传下,住在邯郸城内的庶民们,无论关注不关注韩人情况的都知道了,去岁新郑被秦军围城一直到城破、改名“颍川郡”之后的所有事情。
知道秦军们现在已经“弃恶从善”了,即便破城后也不会肆意烧杀抢掠,都城的庶民们像没事人一样,仍旧过着以往的生活,该摆摊的摆摊,该开店的开店,该消费的消费。
忙忙碌碌的清晨,街道上的康平食肆内仍旧是爆满。
跑堂肩膀上搭着一条白色的长汗巾,端着大盘小盘、大碗小碗,楼上楼下、门里门外地跑个不停。
康平食肆的总店内,内部的坐席早已经坐满了,食客们随意地就直接盘腿坐在门外了,边吃着店内物美价廉的食物,边扯着嗓子口谈阔论起来,这副放松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兄弟之国跑来送粮的!
一个长满络腮大胡子的游侠边吃着手中的大包子,边感慨地说道:
“没想到秦军围城了,咱们城内整日发癫的贵族们倒是一个个安静如鸡了。”
“呵不安静如鸡行吗?等城破了,咱们这些庶民只是换个户籍、需要遵守秦律而已,对于那些住在王城、小北城的贵族们而言可是要他们的命的!现在不都在哭爹喊娘的寻出路吗?”
“哈哈哈哈哈,特娘的!一个个对咱们整日吆五喝六、要绑、要砍的,如今看到秦军们快要打进来了,一个个的骨头都软了!”
“俺倒要好好看看,等到都城破了,咱们那赵王究竟能落下个什么下场!”
“是哩!是哩!”
应和游侠的庶民们极多,美美享用美食的食客们眼中没有半点儿对围困的怯意,唯有对秦军破城的期待。
个别得去得去城外谋生的庶民虽然在此刻,有些不方便,但还好这是初夏,房前屋后、山坡河岸旁岸都是生长繁茂的野菜,老是老了点,但还好能吃。
路边的密林中也能抓到野兔、野鸡,一时半会儿也不愁吃喝,故而城内的庶民们的心态不仅非常稳,还十分团结一致的迫切希望秦军能够快些杀进来,毕竟冬日里赵王发疯颁布下来无差别的屠杀令,着实是把庶民们的心伤透了,家中失去亲人的,恨不得秦军能立刻冲进来,把整个昏庸的赵王室给屠干净了!
小贵族、富户们的心态虽然没有普通庶民们那般稳定,但也算有心理准备,反正城破了也不会死,已经开始盘点家中的资产了,准备秦军杀进来后,乖乖交出九成家产,护全家老小一条生路,这买卖也不算太亏!
小舟好调头,大船就难了。
这些日子里,住在王城和小北城之中的大贵族们那叫一个浑身难受啊,毕竟秦军围城后,他们即将面对的残酷未来可是阶级滑落啊!
这对生下来就是高枕软卧,过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生活的大贵族们来说简直是太折磨了,在他们看来普通人日常艰难的谋生生活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不能忍受的“痛苦”了,更何况变成亡国贵族,秦人阶下囚后,那就是生命不可承受的痛苦了,嘴上嚷嚷着比死还难受,但是真让他们为国自裁了,他们又不舍得自己的一条金贵命了!
护城的精锐们全都没了,其余郡的兵卒又赶不过来救援,妄图靠着府内养的那些护卫们妄图对抗秦军、逃出生天,简直就是在痴人说梦!大贵族们那叫一个愁啊!作为城内最大贵族的赵王室简直就快被活活愁死了!
自从意识到秦军不是冲着魏国去的,反而是冲着自己来时,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勉强睡个好觉的赵王偃就再度陷入了可怕的梦魇之中。
尤其是都城被秦军包围之后,他更是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
整个人邋遢的像个流浪汉一样,头发乱糟糟的、王袍皱巴巴的,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都红肿的快要睁不开了。
活了快三十年,赵偃这是头一次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非常有自知之明,明白他根本不可能像韩安那般幸运,若是等秦军们真的把城门给攻破了,即便秦军愿意放他一马,那些被他屠杀的庶民家人们也不会放过他!
比亡国更可怕的是他赵王室有可能灭种!
一想到这些,连续多日都没有睡着的赵王偃就痛苦的揪起了潦草的头发,遍布红血丝的两颗眼球都快要瞪出眼眶了,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们,如一只濒临绝境的困兽一般,声音沙哑难听地大声怒吼道:
“诸位卿家都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如今我们母国危在旦夕,嬴政不讲武德、不施仁义,妄图想要吞并覆灭我们母国,其余郡县的兵卒一时半会儿无法来救驾,诸位谁有救国妙计?”
“若是哪位卿家能够解除此次危机,寡人愿意将代郡奉赏给他做食邑!”
赵王偃神情期待地将目光在下方的百官上面一一扫视,可是群臣们听到国君这话,全都垂下视线、目光闪避、不敢与上首憔悴又压抑的君上对视。
七年的时间,一朝国君一朝臣。
今夕非彼夕。
眼下,这一茬跪坐了满殿的文武百官们早就没有了当年蔺相如、廉颇等老臣的风骨了。
两千多个日子里,在郭开谗言以及冤假错案的拿手好戏中,有能力的、有良心的官员,不是遭受到疯狂地打压就是被早早排挤走了,一众赵孝成王留下的老臣们,无论忠奸善恶,也全都不待在这大殿之上了。
国相郭开的用人原则一向都很坦诚只要你愿意给我金饼,你不行也行!你不愿意给我金饼,你行也不行!
郭相顶着一张蓝红两色的赵臣皮,内里却是一颗乌黑发亮的秦臣心,在七年的辛勤耕耘中,终于使得眼下满殿臣子不是庸才就是草包!全都是靠着贿|赂他,才得以在仕途之中青云直上。
这盛世真是如秦王政所愿!腹内空空、尽是草莽,膝盖骨比狗尾巴草都软的百官们无声地齐齐在心底呐喊:[君上!打不过!没活路啊!还是快些投降吧!]”
可惜,他们的话语只能在心中想想,现实中,在国君的发问之下,百官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跪坐于上首的赵王偃见状,心中的怒火肆意翻涌,“唰”地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砰”地一声暴怒地将面前的宽大漆案踹倒,如同一只鬃毛脏的打溜的磕碜雄狮般,怒振双臂、满脸涨红、额头青筋直冒地对着下方的百官们厉声咆哮道:
“废物!废物!你们这一大群废物,简直就是母国的蛀虫!寡人白白养着你们有何用!”
“君上息怒!君上息怒!”
瞧见国君发飚了,担心秦军们还没有破城就要被愤怒的国君给砍了的百官们,忙将跪坐着身子身子往前一扑,改成双膝下跪的姿态,纷纷跪在坐席上惶恐地朝着上首磕头。
磕头请罪是行的,有用的建议还是屁也没有!
一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气得脑袋都痛了的赵王偃无能狂怒地连连扶额,他此刻真是后悔了!万分后悔!
若是他当初没有因为强娶艳姬活活把自己的三叔公给气死?若是他当年让去楚国的使者将廉颇老将军从寿春给好好接回来了?若是他对李牧能够亲近些,是不是今日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若是”很多,可是没有后悔药!
懊悔至极的赵偃使劲儿揪着自己凌乱的头发,视线一瞥,瞧见自己的心腹宠臣,正蹙着双眉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在满殿磕头的草包中,郭开这冷静的模样瞬间让赵偃破裂成碎渣渣的颓唐心态,有了那么一丝丝莫名的欣慰,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神情期待地看着郭开出声询问道:
“郭相沉思许久,可是想出来击退秦军的好法子了?”
冷不丁被当众点名的郭开不由一怔,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击退秦军是肯定不可能!万万不行的!
他在大殿之上沉默不语,而是在认真琢磨着究竟该如何顺利与驻扎在城外的秦军们联系上,毕竟他郭开可是秦人远在邯郸的“乡党”啊!早在十几年前,他陪着还是太子的赵王偃在咸阳当质子时,就已经成为秦昭襄王忠诚的臣子了!
都城破了就破了呗,母国亡了就亡了呗,反正等秦军杀进来后,他郭开就是秦国上卿了!
内心深处越是美妙,郭开的一张胖脸上就越是悲天悯人与仇大苦深。
他双膝跪地,趴在坐席上,眼皮子上抬,看着上首的国君声音悲苦地含泪道:
“君上,臣愚钝!臣现在着实是没有办法击退秦军啊!倘若臣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此番必定豁出性命也要为君上拼出一条血路来,然而上天偏偏让臣当了一名文官,除了一张嘴还行之外,半点儿奈何虎狼秦军的本事都没有!”
“呜呜呜呜呜,君上,眼看着虎狼秦军都上门欺负您了,臣却根本奈何不了这些贼人!真真是辜负了您对这么多年的恩待,国难当头,臣却不能为君上有效分忧,臣真是该死啊!”
看着郭相说着说着就两手紧攥成拳头狠狠地敲打着坐席、额头碰地、嚎啕大哭,旁边的官员们都不由被惊得目瞪口呆,雷得外焦里嫩的。
可等回过神来后,他们心中却不得不对郭开心中佩服至极,怨不得人家郭开能当一手遮天的郭相呢!瞧瞧这哭得像是个孤儿一样,哭声哀怨,音调悲凉,他们模仿都模仿不出来啊!
瞧着郭开眼泪汹涌的痛哭模样,赵王偃心中原本对他的那点子埋怨也没了。
危在旦夕之时,他甚至觉得倘若当初郭开没有让他被那倡女勾引的话,他就不会气死平阳君!平阳君没有被他气死的话,那么他打姬玳的时候就会有三叔公帮忙拦住劝架了!若是他不打姬玳的话,就不会愤怒地失脚将自己的太子踢死!太子不死的话,民心也不会乱!民心不乱的话!他根本不可能会沦落到如今的伤心境地内!
归根结底这一切,他明白了!他全都搞明白了!自己没错!郭相没错!错的都是挑破他与姬玳关系!祸害他与嘉儿父子深情的卑贱倡姬!
赵偃痛苦的闭了闭眼,而后眼神一厉,侧头对着旁边的宦者厉声吩咐道:
“速速传寡人之令,倡妇艳姬心肠歹毒,祸乱后宫!罪不容诛!立刻赐下一道白绫,送她前去地底下为死去的姬王后和太子嘉告罪!”
宦者闻言心脏不禁一颤,下意识小心翼翼觑了君上一眼,看到君上那可怕的吃人表情后,忙一哆嗦,躬身道了一句“诺”,就忙下去准备了。
文武百官们听到君上这政令,也是一愣,回神后忙俯身大拜高呼道:“君上英明!君上英明!”
郭开心中不屑地冷嘲一笑,但面上却哭得更厉害了,连连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哭道:
“君上,都怨臣啊!都是臣识人不清才让这个卑贱的倡妇坏了我赵国的国运!”
错肯定都是别人的,绝不会是自己的,赵偃心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郭开的泪水给冲破了,他高举双手,含泪望天,哀凄道:
“玄鸟啊玄鸟!您就这般偏心吗?!”
“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养马的后人把赶车的后人给亡国灭种了吗?!”
“君上,君上!”
郭开忙大哭着从坐席上爬起来,伸着两只手踉跄地扶着几级王阶膝行上前,与赵王偃抱头痛哭。
玄鸟不语。
飞到窗边的几只麻雀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跪在上首的两个癫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的狼狈模样,恶心地拉了一堆鸟屎,就扑棱棱地展开双翅,朝着后宫飞去。
后宫中的艳姬正和自己虚岁四岁的儿子迁喝着果汁、听着小曲儿,一看到前朝的老宦者神情冰冷地捧着一条白绫匆匆闯入了自己寝宫。
她立刻柳眉倒竖、声音不悦地大声喝道:
“你们这些阉人冒昧地传入本夫人的宫里,饶了本夫人和公子迁的雅兴!该当何罪?!”
虚岁四岁的公子迁也高举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大声骂道:
“你们这些恶心的狗太监快快滚开!否则本公子就让父王将你们抽筋拔骨!用土活埋了!”
瞧着面前这出身卑贱的母子俩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肆意娇小,躬着后背的老宦者用尖利难听的嗓音幽幽道:
“艳夫人息怒,奴等在前朝奉君上之命,前来送您上路!”
艳姬闻言心脏不禁一跳,下意识护着自己儿子从坐席上起身,双眼警惕地看了那静静放在木托盘中的白绫,后退一步,吞咽口水佯装镇静地冷哼道:
“本夫人在这里好好的,去上什么路?莫非君上是想将我们娘俩儿送出邯郸城吗?”
老宦者咧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冷笑道:
“艳夫人猜错了,君上说艳夫人用巫蛊之祸、栽赃陷害姬王后,出身卑微、行为放荡,挑破君上与储君的父子之情,祸乱后宫,罪不容诛,破坏赵国的国运!特此派奴等前来送艳夫人去上黄泉路!”
“黄泉路”的三个字字字重音,还故意拉长了音调,搭配上老宦者那冰冷的神情,听着就笼罩着森森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