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熊启”,嬴政微微抿了抿唇,声音冷淡地说道,“等寿春城破了,王翦将他活捉了之后,我会将他送去王陵,让他用往后余生去陪伴曾大父的王魂的!”
老赵听到这话也不由松了口气,笑着点头道:
“不错,我看这安排可以,若是你曾大父泉下有知,看到你这样的安排想来也是很欣慰的。”
听到姥爷的称赞,秦王政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更大了,转而想起今日燕国使臣托宫中宦者转告给他的话,他就转头看向自己姥爷笑着道:
“姥爷,政还有件喜事想要告诉您。”
“什么喜事?”
老赵一脸疑惑道。
嬴政像是回忆往事一般,笑着感慨道:
“姥爷可还记得燕丹?”
“当然记得。”
听到外孙突然提起燕丹,老赵心头猛地一跳。
“姥爷在府内想来没有听到消息,此番燕国安排使者来咸阳祭奠华阳大母时,是由燕丹一手在极都安排的。”
“虽然政没有接近这些燕使们,但也听闻他们在华阳大母的葬礼上哭得非常尽力。”
老赵闻言心中已经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下意识看着外孙蹙眉询问道:
“政,你可知道燕丹派来的使者叫什么名字?”
嬴政看到姥爷突然变得一脸严肃的模样,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还是想了想,诚实地摇头道:
“姥爷,这些天我事务繁杂,还未抽出时间去了解全部使者的信息,只记得燕国派来的正使似乎是一名剑客,姓什么我给忘记了,名字是叫做轲。”
“轲”,赵康平拧着斑白的眉头,低声念叨出来了这个字。
嬴政并未注意到自己姥爷神情中的异样,仍旧继续往下说道:
“现在华阳大母的丧事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楚国的使者和齐国的使者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咸阳了,原本燕国的使者也要启程了,可是今日他们借宫人之手,为我转交了一封燕丹的亲笔信。”
“燕丹在信纸上写,他非常认同姥爷提出的大一统王朝理论,也非常看好秦国一统天下的未来。”
“他明白自己的母国国小民弱,根本无力同秦国进行抗衡,所以想要主动将燕国的督亢之地献给秦国,希望能在一个隆重的典礼上,由燕国的使臣将随身携带的督亢地图献给我,到时秦军覆灭燕国后,能不要动燕王室,让他们一家人在咸阳当个富家翁就行。”
“我思及幼时我们全家仓促之间逃离邯郸时,燕丹对我们给予的帮助,所以想要过几天在章台宫内举行隆重的九宾礼,到时亲自召见燕丹派来的使者。”
看着外孙愉悦的模样,赵康平的心情简直复杂极了。
他转头看着西边渐渐滑落的红日,忍不住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无论时空如何流转,兜兜转转之间,燕丹还是用“督亢地图”当成肥美的大诱饵,派剑客荆轲来刺秦了。
在强大的蝴蝶翅膀扇动之下,许多人、许多事的轨迹线都已经被扇的面目全非了。
即便知道“荆轲刺秦”,秦王政没有受伤,但是自己就这一个嫡亲的外孙,老赵根本不敢用史书的经验来豪赌分毫。
他看着红彤彤、金灿灿的落日幽幽叹息道:
“政,莫要掉以轻心了,丹当时年仅五岁就能够为了寻求让自己母国变强大的法子,从即都南下跑到邯郸做质子,燕国的存亡在他心中占据了极大的分量。”
“我不认为他会心甘情愿的将督亢那块宝地无偿献给你,就是来换取你一个富家翁的承诺。”
“姥爷,您的意思是?”
看着自己姥爷神情凝重的模样,嬴政的笑容也渐渐散去了。
“政,如果我是燕丹的话,我知道燕国灭不了秦国,燕军也打败不了秦军,但是却有一个风险极高、收益极大的法子若是我派一名剑客做使者,打着为你献地图的名号接近你,出其不意的用利器刺杀你了,只要有十分之一的胜利希望,燕国就能迎来长达十几年的喘息了。”
听到自己姥爷一字一句说完的话语,嬴政的一双浓黑剑眉微蹙,神情也跟着变得分外凝重了起来。
第270章 燕使入宫:【献宝】
当夜,一场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砸在咸阳驿站的黑色屋脊上。
躺在床榻上的荆轲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忍不住有些辗转难眠。
截止今日,距离他带着使者队伍进入咸阳城已经过去整整一旬的时间了,这些天里,他除了带着使者队伍站在秦王陵寝内,远远地哭着祭奠完秦国的华阳太王太后外,别说接近秦王嬴政了,他甚至连秦王嬴政的面都没有见到!
眼看着楚国的使臣和齐国的使臣完成祭奠的差事后,都陆陆续续告辞,从咸阳启程,返回寿春和临淄了。
荆轲真是担心,他所带领的燕国使臣队伍也要被秦人给驱逐离关了。
为了能够快些见到秦王嬴政,赶紧完成太子殿下交给他的任务,荆轲只好想办法贿|赂了宫中的宦者,让其将太子丹特意写给秦王嬴政续旧的信件转交给秦王政。
如今整整一日过去了,他也不知道秦王嬴政究竟看没看到太子殿下所写的亲笔信,会不会召见他。
[唉。]
心事重重的荆轲忍不住看着头顶之上昏暗的粗大房梁幽幽叹了口气,而后又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直至接近黎明,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小,有鸟儿清脆的啼鸣了。
不知不觉熬穿了一夜的荆轲这才闭上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听着窗外的雨滴、鸟鸣声慢慢睡着了。
……
翌日,清晨。
荆轲正在闭眼熟睡之中,还没睡够一个时辰,就被窗外一阵突然响起来的激烈狂吠声给吵醒了。
听着愤怒的“汪汪汪”大叫声,他一惊,忙睁开眼睛,抓起手边的青铜长剑,弹射般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就警惕地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窗户缝往外看。
只见湿漉漉的院子内,那个年仅十二岁,被太子殿下派来给他充当副使的将门少年,正在逗弄驿站内喂养的几只大黄犬。
不知秦舞阳究竟做了什么令狗嫉恨的事情,几只大黄犬正在发疯般地追着秦舞阳狂吠,而秦舞阳则动作灵巧“蹭蹭蹭”地就爬到了院子内的大树上,一脸悠闲的坐在湿润的大树杈子上晃悠着两条腿。
几只大黄犬看到追不上秦舞阳了,只能齐齐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着粗糙的树干,仰着狗头冲着坐在树杈子上的秦舞阳狂吠个不停。
虽然听不懂狗语,但也知道狂吠不止的黄犬们骂的很真情实感!
荆轲看到这一幕后,忍不住脸都黑了。
他蹙了蹙眉,抬起右手用手指按了按因为睡眠不足而疼痛的额头,心中后悔,十分的后悔。
如果他早知道秦舞阳其实就是个长得个子高大,看着唬人,其实内里很毛毛躁躁、很虚的跳脱少年的话,他根本不会同意太子殿下的提议,带这个性子一点儿都不稳重的少年跑来咸阳完成刺秦大计的!
可惜,他给予厚望的好友并为前来易水边寻找他。
心烦加困倦的荆轲忍不住将玻璃木窗打开,冲着悠闲地坐在大树杈子上晃悠双腿逗狗的顽劣少年拧眉大声喊道:
“秦舞阳!你不要再逗狗了!你身为使臣应该稳重些,快些回你自己屋子内待着吧!”
正居高临下,逗狗逗的高兴的秦舞阳,一听到荆轲的吼声,下意识拧眉望过去,不出所料又看到荆轲那晦气的一张严肃脸,他忍不住不满地撇了撇嘴。
在他看来,出身将门之家的他可是实打实的贵族,而荆轲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依附太子殿下过活的卑微剑客罢了!
太子殿下竟然会让荆轲担任正使,让他担任副使!
实话实说,秦舞阳心中是很不服气的!
十二岁的少年正是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他觉得若是他能担任正使的话,说不准现在已经完成刺杀秦王嬴政的大计了!
因为看不起荆轲的出身,所以性子高傲的秦舞阳就装作没听进荆轲的吼声,仍旧自顾自地在晃悠着双腿。
荆轲见状眸光一深,正想要再度骂秦舞阳,就看到院子内匆匆走来了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青年。
单看来人的打扮似乎是宫中的精锐士卒,荆轲也不敢耽搁,忙匆匆穿好衣袍和鞋子,抬脚往外走。
蒙毅跟着驿站的仆人来到院子时,入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大树叉子上晃腿逗狗的燕人少年,也听到了住在屋子内的燕国正使对少年的训斥声。
他将视线转到大树底下的几只黄犬身上跟着一旁的仆人们见状立刻匆匆上前,拽着大黄犬脖子上的项圈,就准备将几只黄犬给带走。
大清早被顽劣的两脚兽少年给一脚踹翻饭盆、踢走它们心爱的大骨头,黄犬们简直是气死了!一路追着讨厌的两脚兽少年就狂吠。
在仆人们的牵引下,几只黄犬不情不愿地被拽着脖子上的项圈给牵走了。
秦舞阳看到没有乐子了,也无趣的扒着树杆下了树。
“敢问壮士是”
匆匆从房间内走出来的荆轲,离蒙毅还有七、八米远,就笑着拱手出声询问道。
秦舞阳也跟在荆轲身后,溜溜哒哒地走了过来。
蒙毅直接对着二人拱了拱手,言简意赅道:
“荆正使,秦副史,我是大王身边的侍卫,蒙毅。”
“原来是蒙毅先生!幸会!幸会!轲早在燕国时就听闻秦国的蒙上卿,有一对极为出挑的孙子,全都是康平国师门下的弟子,同我们燕国的太子殿下是同窗师兄弟呢。”
荆轲闻言忙做出了一副惊喜的模样,语气愉悦地称赞道。
跟在其后的秦舞阳则忍不住低头撇了撇嘴,小门小户出身,真是没见识!
蒙毅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表情不变地对着二人说道:
“荆正使谬赞了,毅今日来驿站之中是替君上给两位使臣传话的。”
“大王昨日在章台宫内阅读了燕太子给大王书写的亲笔信非常感动,知晓燕太子欲要主动为秦国献上燕国的督亢地图也非常喜悦,特意准备在三日后的上午辰时末,于章台宫内举行隆重的九宾礼,亲自召见两位使臣。”
“到时两位使臣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我们大王献上燕国重宝!”
荆轲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忙点头俯身道:
“多谢蒙毅先生辛苦跑一趟,前来告知轲这个消息,等到三日后,轲必然会准时入宫拜见秦王君上的。”
站在荆轲之后的秦舞阳虽然也跟着荆轲的动作俯身行礼了,但是他的眼中却滑过一抹迟疑。
传完大王的话后,蒙毅也没有在驿站之中停留,直接转身告辞了。
荆轲目送着蒙毅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院门口处,忍不住微微眯了眯,却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秦舞阳已经表情变得犹豫了。
一场大雨落下后,将咸阳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冲刷的分外干净。
雨日结束后,秦都接连三日都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六月初四,上午,辰时末。
章台宫中正举行着隆重的九宾礼。
头戴通天冠、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腰佩六尺秦王剑的秦王嬴政正闭眼跪坐在上首宽大的黑色漆案旁。
下首左右两侧的坐席上也满满当当的跪坐着百官们。
此刻听着恢弘又庄严的的礼乐声,文武百官们瞧见已经从朝堂上退下好几年的国师竟然也出府来参加九宾礼了,心中都不由有些惊讶,但转念思及此番派燕国使臣来咸阳献宝的燕太子丹也恰恰是旧日里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之一,原本有些惊奇的官员们也就不再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