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明晃晃做美梦的傻话,另一个士卒正想要出声嘲笑,就瞧见面前昏暗的宫道上涌起了一抹昏黄的灯光。
没等他睁大眼睛,看清楚对面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一股子浓郁的香味就先冲破冷空气霸道的钻进了他的鼻孔中。
蹲在墙边的高大士卒显然也是闻到空气中的香味了,他抬头一望,也忙跟着直起了身子。
二人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盏昏黄的灯光离他们越来越近,直至走近了才认出来竟然是三个蓝衣宦者。
站在前面的蓝衣士卒看着这深深雪夜内突然从深宫之中跑到宫门口的蓝衣宦者,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忍不住拧着眉头,对着领头的宦者没好气地大声呵斥道:
“你们三个人究竟是在哪个宫里办差的?不知道天黑后,不得随意在宫中走动的规矩吗?”
站在墙边的蓝衣士卒也跟着迈腿走了过来,与自己的同僚并肩而战,借着两侧昏黄的光线,勉强认出来这领头的宦者穿的衣服似乎是大王寝宫里的,又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俩手中捧着陶罐和陶碗的小宦者,哑着嗓子开口道:
“你们仨在这大雪夜内提着汤罐跑来侧门是要做什么?”
领头的中年宦者闻声立刻笑呵呵地拱手道:
“真是打扰两位爷辛苦当差了。”
“二位爷,这不最近东城那些卑贱庶民一直闹事吗?大王知道众位爷日日骑马淌雪跑去东城镇压那些贱民们不容易,”
“今日大王和三位祥瑞夫人玩的很尽兴,心情十分的好,故而就开恩让膳房那边给熬了十锅肉汤,让我们这些卑微的小人们趁热乎给各处辛苦看守宫门的众位爷都送两碗肉汤喝喝,暖暖身子。”
两个冻得双腿都快要麻木的士卒们一听中年宦者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这雪夜送热汤对于他们这些宫中士卒们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以往燕王后还活着时,因为宅心仁厚,每到冬日大雪之夜王后娘娘都会特意吩咐膳房,让宫廷庖厨们天色擦黑后多多熬些热汤,来给守门的士卒送些热汤暖暖身子。
可是自从燕王后病逝,后宫之中三位祥瑞夫人当道,这雪夜送汤的事情就没有再发生了。
眼下俩士卒看着领头宦者一说完这话,就立刻转身对着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宦者开口教训道:
“怎么这般没有眼色呢?没看到两位爷冻得都流鼻涕了吗?还不快些满满的倒两碗汤让两位爷暖暖身子。”
俩小宦者忙一人负责打开陶罐,另一人就端着两个陶碗,二人配合之下,两个陶碗中都倒了满满的热汤分别递到了两个守门士卒手里。
已经在雪地内站了一个时辰的俩士卒一接过陶碗,就忍不住捧着手中温热的肉汤凑近闻了闻。
冻得打喷嚏的士卒直接忍不住低头“呼啦”一下喝了一大口,另一个士卒却还端着汤碗,又看着面前的中年宦者出声询问了一句:“你们给其余宫门处的士卒们都送热汤了吗?”
“送了送了,两位爷你们俩守的宫门偏远,刚刚端上热汤碗,那四个守在东、南、西、北四个正宫门处的士卒们都已经把热汤给喝完了呢。”
端着陶碗的士卒一听到这话,心中是再也没有任何疑惑了。
他们哥俩守的是宫人们行走的小门,很是不起眼,而东、南、西、北四个正宫门可是从早到晚都驻扎着几十个精锐士卒呢。
既然那些正宫门处的精锐士卒都已经把汤喝完了,他们守小门的哥俩喝碗热汤也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今天这雪夜是真冷啊,这碗中的肉汤闻着也是真香啊。
眼看着身旁的同僚都将自己的一碗热汤“呼啦啦”的喝干净,又去那俩小宦者面前倒了一碗肉汤,他也再不犹豫了,直接端着手中的热汤“咕噜咕噜”地仰脖喝了起来。
守夜的哥俩,你一碗、我一碗,每人两碗就将一罐子肉汤喝得一滴不剩了。
两碗肉汤下肚,兄弟俩是不冷也不饿了,但是没来由的却觉得脑袋好像有些晕,没等二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兄弟俩的眼皮子就齐齐一翻,“砰”地一下就倒在雪地上呼呼大睡了。
伏低做小,对着二人一赔笑就赔了两刻多钟的中年宦者一看到被药晕过去的兄弟俩就冷笑地哼了一声,对着身后俩小宦者招了招手:“动作快些,干净把这俩人给清理了。”
“诺!”
俩小宦者赶忙放下手中的陶罐和陶碗,快步踩着脚下积雪冲上前,蹲下身子,两个手抱着俩士卒的脑袋像是拧湿衣服一样,“嘎吧”一声脆响就将两个中了昏睡药的守门士卒给直接在昏睡中拧断了脖子,随后又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二人穿在身上的衣物给扒掉,换到了自己身上。
小宫门两侧紧挨着宫墙有两个用石头砌起来的是长长方方的矩形花圃。
连日降雪,宫道上的积雪被打扫的宫人们全部铲起来丢到了花圃内,花圃的积雪现在都已经堆到人的腰部了。
换上士卒衣服的俩小宦者不用中年宦者吩咐就合力将俩被扒的光溜溜的尸体直接抬起来,“砰”地一声丢进了俩花圃内,别说现在是夜晚了,就算是白天也没人能看出来这花圃内有尸体。
忙完这茬子事后,中年宦者瞧着俩小宦者将小宫门给轻轻打开了一条缝就转身快步离去了。
与此同时,东、南、西、北四个正宫门处的精锐士卒们也被深夜赶来送温暖的深宫宦者们,用一碗碗加了料的喷香肉汤给相继“扑通扑通”地放倒了。
有那身体强壮,抵抗力强的,在看到身边的同僚们喝完汤后,纷纷表示头有点儿晕,而后又一个接一个地轰然倒地,就立刻意识到手中端着的鲜美热汤不对劲儿。
可惜汤中的昏睡药威力实在是太大了,没等他们这一小撮清醒的人反应过来拔出腰间佩剑刺杀这些跑来送汤的宫人们,就被他们一直端着汤碗站在一旁,本就是秦人细作的同僚们干脆利落的冲过来拧断脖子反杀了。
茫茫雪夜之中,各个宫门口都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士卒围剿。
戌时末,待到各处宫门口的所有燕人士卒们全部被放倒杀死后,所有宫门都在风雪声的掩盖之下,轻轻打开了。
王贲带着一百个伪装成赵国商贾的秦军们从各处打开的宫殿门进入燕王宫,在各处细作的带领下,麻利的换上了死去的燕人士卒的甲胄,或是继续站在宫门处守门,或是跟着宦者径直朝着燕王寝宫的方向奔去。
……
燕王寝宫,殿外。
站在廊檐之下,为大王看守寝宫宫门的一队精锐士卒瞧着明明还没到换班时间呢,他们的头领竟然就在大雪夜内冒着大雪带着一群士卒走过来了,众人忙冲出廊檐对其俯身行礼。
领头的士卒带着身后伪装成燕卒的秦军们走到这群行礼的守门士卒前,立刻威严地摆手道:
“今日大王高兴,让膳房里熬了十大锅肉汤犒劳宫中的士卒们。”
“这些士卒都是已经喝完热汤的,我带着他们提前赶来和你们换个班,你们快些去膳房内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一众守门的士卒们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不由抬头看着领头士卒,期盼地开口询问道:“头,我们先去几个人啊?”
“都去,你们喝完汤后就可以直接去班房休息了,这队士卒会值班的黎明。”
一众燕人士卒们闻言简直都欣喜坏了,深夜之中不仅有热汤喝,还能提前下值,延后上值,真是梦寐以求的当值生活,忙不迭的对着领头士卒俯了俯身,就立刻撒腿朝着膳房的方向快速跑去了。
等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没动静了,一众低着头的秦人士卒们才都纷纷抬起了头。
领头的燕人士也立刻对着跟在身边的王贲小声道:
“还请将军带人随我前来,那昏君现在肯定已经中了迷药睡个半死了。”
王贲点了点头,轻轻一挥手就带着身后二十多个精锐士卒直接随着面前的燕人静悄悄地冲进了燕王宫内,先拧断了一群待在外殿中,或是坐在木地板上靠墙休息、亦或者是靠着柱子打哈欠的守夜宫人们的脖子,随后就脚步轻轻地穿过外殿,冲进了内殿,用同样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了昏昏欲睡待在里面的守夜宫人。
等王贲在燕人领头士卒的带领下,领着六个秦人士卒穿过屏风来到燕王喜睡觉的地方时,只见昏黄的烛光之下,四个守夜宫女正歪着躺在木地板上昏睡。
空气中弥漫着十分甜腻的熏香。
王贲和六个秦人士卒立刻用帕子捂着口鼻,看到燕人领头士卒对着那一条条轻轻晃动的红绸布指了指,就带着六个秦军,屏住呼吸,脚步轻轻的往那层层叠叠的红绸布中钻。
等七人穿过红绸带,走到尽头就看到一张大床上躺着四个赤条条的人。
床头床尾的吉金灯架上,点燃着两根昏黄的蜡烛。
烛光摇曳之间,大床上的四人灰白的长发和纯黑的长发纠缠在一起,长发的遮掩下能看到四人白花花的身子。
瞧着年过半百的燕王喜躺在大床正中央,左拥右抱不够,发福的肚子上还趴着一个年轻宫妃,四人混在一起的淫荡景象简直就没眼看。
王贲用帕子捂着口鼻,嫌弃的转过身子,对着身后六个士卒招了招手。
六个秦人士卒就立刻冲上前,跳上大窗干脆利落地挨个拧断三个年轻宫妃的脖子,就将躺在最中间中了迷香睡得像个死猪一样的燕王喜直接从大床上抬下来,随便拉过一床被子卷起来就给扛走了。
打开的宫殿门又从外面给紧紧关闭上了。
王贲示意六个秦军立刻将卷在被子内的燕王喜给送出宫,让其余穿着燕人士卒的秦军们继续在燕王寝宫内搜索清醒的宫人,而后他就走到有些踌躇的站在墙根处的燕人领头士卒面前,照着他的肩膀拍了拍:
“这位燕人兄弟,你放心,我知道你是一个比较有良心的人。”
“我们秦军是最讲信用的,只要把我们在燕都的事情办完,肯定就会放了你家里人的,你放心就是。”
燕人士卒咧了咧嘴角,强扯出一抹笑容对着王贲俯了俯身,看着飞雪之中,那六个高大威猛的秦人士卒扛起卷在被子中的大王就一溜烟冲进大雪之中,眨眼间就跑没影子了,他也不知道,不敢问,这秦军们大晚上乔装打扮闯进宫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的。
……
紧张混乱的一夜终于是过去了。
天空麻麻亮之时,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总算是停止了。
十天半个月才上一次朝的朝臣们,今日竟然天不亮就听到府内仆人们来报宫中大王派士卒来各家各户送口信,说是瞒着朝中君臣们派剑客西去咸阳,刺杀秦王的太子殿下在昨晚时终于被宫廷士卒从民间发现,抓到宫里了。
大王欲要召开朝会,同诸位官员们商讨该如何给挑事的储君定罪,从而能够平息西边秦王的怒火。
一个个忙着带着家眷们逃跑的西城贵族们,虽然听到此事有些诧异,但也知道大王在太子殿下藏匿后,一直都在令宫中士卒苦苦在民间搜寻着。
眼下毕竟还没有逃出蓟都,无论情不情愿,等天光大亮后,蓟都的一大堆文臣武将们还是乘着马车朝着王城的方向赶去。
……
痛!
冷!
当昏睡了一整夜的燕王喜迷迷糊糊有意识时,只觉得全身上下仿佛被人狠狠的痛打了一顿,又给丢到雪地中一样,全身又痛又冷的。
他以为是宫人们偷懒将暖炕的烟道堵住了,而自己身边的三个爱妃又将他身上的被子给卷跑了,遂闭着眼睛边嘟囔着喊“来人”,边伸出双手往两侧摸。
以往稍稍伸手一摸就能摸到的光滑皮肤,今日他摸了半天都是一个空。
围在床边的蒙恬看着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的燕王闭着眼睛到处嘟囔着,伸手摸,遂将腰间的佩剑抽出来,将剑尖戳在燕王喜的身侧。
懒得睁眼的燕王喜一个不妨直接用手指摸到了冰冷的剑尖,下一瞬右手一痛,瞌睡还没有完全过去的燕王喜瞬间惊叫着睁开眼睛,奈何,眼前看到的却不是他那雕梁画栋的寝宫,而是一间极为简陋的土房子。
没等他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耳畔处就响起了一道冷冷淡淡的青年男声
“燕王君上,昨晚这一觉可是睡得时间真久啊。”
脑袋还隐隐作痛,神智没有完全清醒的燕王喜温声下意识转头往床边望,就看到了一个做赵国商人打扮的高大青年正握着一柄长剑勾唇看着他。
瞧见这一幕,他再困的脑袋也变得极其清醒了。
燕喜立刻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自己身下的光秃秃木板床,又望了望四周灰突突的墙面,一个十分明了的念头就在他脑海中蹦哒了出来
[寡人竟然被贼人给绑架了!]
他慌张地左右观望了一下,别说自己的精锐侍卫们了,连一个小宫人都寻不到。
燕王喜明白自己这次是摊上大事了,立刻边害怕的往床角缩,边色厉内荏地哑着嗓子对着站在床边的陌生男人大声吼道:
“你是哪里的贼人?竟然胆敢闯进寡人的寝宫之中掳走寡人!”
“你若是不速速放寡人离开,等寡人的精锐士卒们寻来了,会立刻将你五马分尸!还会将你的族人们夷三族!”
听到燕王喜清醒后第一反应就是威胁他,蒙恬颇为好笑,抬起右手中的锋利佩剑,在燕王喜惊恐的目光之下用剑尖轻轻照着燕王喜煞白一片的老脸上轻轻拍了拍,在对方吓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得掉出来的惊骇表情中,用雅音嘲弄道:
“燕王君上真是好大的王威啊!竟然还想要派人去咸阳将我家的三族都给屠了,真是好大的威胁呢!”
听到“咸阳”二字,燕王喜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陌生男人,失声惊呼道:
“你是秦人?”
“准确的说,我是秦将。”
“秦将”二字一入耳,燕王喜本就煞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