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刚开春,晚上睡觉还是冷的,俺就想着先把地窝子给挖了,让家里人住进去,再去春耕。”
壮汉话音刚落,看到热闹纷纷涌过来的其余庶民们也七嘴八舌地说道:
“是啊,是啊,这地窝子还有个名儿叫‘康平窝’。俺家是俺嫁到大梁的闺女送回来的消息,说大梁城外也有很多地窝子。”
“俺邯郸的亲戚说,地窝子建成后,冬天下大雪不怕冷,夏天大太阳不会热,比茅草窝棚住着强太多了!”
“恁咋都是从三晋之地听到的消息,俺们是从楚国打听到的。”
“俺家是从上党的亲戚嘴里听到的,俺上党的亲戚随着郡守去了赵国,现在俺亲戚不仅住上了地窝子,还会用黄豆子发出一种美味的豆芽菜了,这样看来,俺亲戚去赵国倒是也歪打正着有福享了。”
“咦?恁咋都是从赵国学的地窝子,这康平窝不是最先从西边的秦国开始的吗?”
“啥秦国!这地窝子是先从邯郸开始嘞!”
“这不对吧?俺听说康平国师在咸阳啊,康平窝就是咸阳城外的庶民们最先挖出来的。”
“你咋真会听假消息嘞?人家康平国师是邯郸人,姓赵,是赵国的国师!谁给你说在咸阳啊?”
“秦国那地方名声臭的谁稀罕去啊。”
“对啊,秦国在三晋之地压根木有人喜欢,俺听说商贾都不爱去西边做生意。”
“……”
……
眼看着庶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从地窝子是什么,扯到地窝子“防寒保暖”的效果,谈到自家在上党郡、赵国、魏国、楚国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最后开始争着抢“康平国师究竟是秦国的国师,还是赵国的国师”。
驭者更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感觉自己和公子莫不是在府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怎么过了一个冬天,一出城,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赵国什么时候出现一个被仙人抚顶的厉害人物了?!
公子非也听得只蹙眉头,但靠着他强大的信息分析能力,他还是从城外庶民们纷乱的话语中整理出来了几条很重要的信息。
【第一、赵国横空出世了一个很厉害的国师,姓“赵”,名“康平”,原来只是邯郸城一个卑微的小商贾,机缘巧合之下被仙人抚顶,灌输了智慧,变得异常聪明,如今被赵王奉为国师,改换了门庭,在邯郸很得赵人的民心。】
【第二、赵康平在冬日里琢磨出来一种简陋的土建筑,简直是为全天下贫苦庶民们量身打造了一种便宜实惠、又能防寒保暖的庇护所,这种简陋土建筑名为“地窝子”,雅名“康平窝”。】
【第三、凛冬之际地窝子已经在秦、赵、魏、楚四国都陆陆续续铺开了,可是直到如今开春天气慢慢暖和了,住在韩国新郑的庶民们才慢慢从别的地方的亲戚口中听到这种民生好物。】
看着聊的热火朝天的庶民们,公子非和驭者更不由慢慢从越来越多的人群中退了出来,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聊嗨了的庶民们瞧着那贵公子离去了,说的内容也越来越大胆:
“哎呀,也不知道咱们君上啥时候会让城内的官员们组织着咱们挖地窝子。”
“像俺这种身强力壮的人倒是还能挖的动土坑,可那些老弱病残的人可没有力气挖坑刨土的,这地窝子如果不赶快建成,等到夏天不就又得受热苦了吗?”
“哼!二三子难道还想着指望城内的肉食者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吗?要是肉食者能好好当官,那么俺上党郡的亲戚就不用跑到赵国了。”
“人家上党人跑到赵国有啥不好?韩、赵、魏一百多年前还都是晋国呢!”
“秦人把上党给占领了,俺上党的老舅如果不去赵国就得留在家乡当新秦人了!老秦人杀了俺表哥,用俺表哥的人头换了爵位!如果俺老舅留在上党了,不是被当成奴隶拉去做苦役,就是眼睁睁看着那些杀了俺表哥的秦人管辖他们,这不得恨死那些虎狼秦人了?要俺看,俺老舅就得带着家人们到赵国去!不管咋说,一百多年前,韩赵魏都是晋人,咱们三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说的好!要不是咱们晋国自己从内部裂开了,他秦人能有机会东出?就做晴天白日梦去吧!”
“对!唉,晋国要是没裂开,俺们现在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周边的诸侯国欺负的如此惨了,俺们做晋人多好,做韩人窝窝囊囊的,谁都能打咱们!”
“唉,谁说不是呢?能做魏人、赵人也挺好的!魏人有信陵君,赵人有康平国师,有平原君,俺们韩人屁都没有!那些住在城内的肉食者就知道整天催着俺们缴纳粮食,交交交,交个屁的粮食!每年肉食者把俺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收走那么多,秦人跑来打俺们了,肉食者跑的比谁都快,也没见真保护咱们,上党的地方那么大一个郡,七十多座城池,君上说不要就不要了!让人心寒。”
“……”
公子非的嘴巴说话不流利,兴许老天爷是为了补偿他就给他了一个很敏锐的耳朵。
是以别看他都走到马车跟前了,忿忿不平的庶民们以为他听不到他们谈论的内容了,其实他将众人不满的吐槽七七八八地都听到了耳朵里。
看着自家公子越来越红的俊脸,驭者更知道他们家公子这是难堪的,毕竟公子是“姬姓韩氏”,出身公室,是韩国最大的“肉食者”贵族,这些庶民们大发牢骚骂的人也包括他们公子在内啊!
更不由干巴巴地开口劝道:
“公子,这些住在城外的庶民们不懂诗书礼仪,行事粗鄙,说出口的话也都是污言秽语,您莫要往心里去。”
公子非抿了抿薄唇,苦笑道:
“粗,粗言俚,俚语语,更,更能表明如,如今,今的韩,韩人的心,心已经,散了,韩,韩国,的,处境已经,十,十分,危急了。”
“更,等回,回,府,后,你,你去,查查,那,那赵国国,国师,的事情,交给,给,给我。”
“喏!”
更抱拳。
公子非又忍不住转头望了望正卖力挖坑干活的庶民们,而后视线低垂,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更也再度跳上车架子,拉着缰绳转头往城内的方向赶去。
……
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上辈子妻子家乡的赵康平刚和一大家子在餐厅用罢午膳不久,就看到仆人禀报有客来访。
“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呢?”
赵康平抱着外孙,领着蔡泽和蒙小少年往前院去。
他未曾想到竟然在前院的待客大厅里看到了一个好些天都没有见到面的年轻人。
最关键的乃是年轻人还不是独自一人过来拜访他的,他还带着俩陌生的年轻人与一个身高与蒙恬相仿的小少年一起来的。
年轻人就是赵国未来的武安君李牧。
李牧原本的打算是想要遵从蔺公在岁首告诉他的话,等开春后再启程去北境的雁门郡和云中郡帮助自己的大父、父亲抵御匈奴的,奈何计划跟不上变化。
凛冬之际,草原几场大雪下过后,胡人们的牛羊冻死的不计其数。
为此饿红眼的胡人们在冬日里就一波波汹涌地进攻赵国的云中郡和雁门郡,是以长平之战的秦赵议和协议一达成,李牧就匆匆忙忙告别赵王,启程北上了。
如今赵康平瞧见两个多月没见的李牧前来寻他,还是很开心的。
他抱着怀里的外孙,同李牧打过招呼后疑惑的看向跟在李牧身旁的俩年轻人与小少年。
李牧右边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绣着蓝色纹饰的红衣,肤色微黑,长着一双笑眼,看起来很是面善,像是后世的追星族见到自家偶像了一样,正满眼激动的望着他。
而站在李牧左边的年轻人则穿着一身赵人标准的七分红、三分蓝的宽袖长衣,长相雍容英俊,气度不凡,不是贵族之家养不出这通体自信的气势,与旁边的笑脸男子不同,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一半好奇、一半探寻。
跟在他身旁的小少年五官与其长得有五分相似,像是蓝红衣服年轻人的弟弟,不过气势没有年轻人自信,反而显得有些内敛害羞,小少年与蒙恬平素看他的眼神差不多,正满眼小星星的微微仰头望着他。
站在赵康平身后的蔡泽也在打量着面前的三个陌生青年与小少年,抬手摸了摸下巴,心中暗自寻思着:[今日来寻自家家主的全都是住在小北城的贵族子弟啊!莫不是冲着中旬的宴席来的?]
与蔡泽一样,蒙小少年也望着对面的四个赵人,他盯着那个与他身高相仿的少年人,眸中尽是防备,因为蒙小少年能敏感的觉察出来,那个穿着蓝红衣服的小少年心中似乎在打着与他相同的主意!
两拨人面对着面,赵康平正想开口询问李牧其余仨陌生人的身份,就看到三人之中显然是领头者的蓝红衣服年轻男子对着他俯身作揖、风度翩翩地行礼道:
“赵括拜见国师。”
听到年轻男子的自称,赵康平当即惊得瞪大了眼睛,之前赵王在宫中举办长平之战庆功宴时,他没有去参加,无他,外孙身份太特殊了,贵族们大多心思不纯,他不想与那么多赵国乱七八糟的贵族们牵扯过多,是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今在邯郸风头最盛的年轻马服君,也不知道这个出尽风头的年轻封君究竟长得是何种模样。
赵括话音刚落,皮肤微黑的年轻人也忙指着他自己积极地自我介绍道:
“国师,国师先生,我叫司马尚!”
司马尚说完话后,站在赵括身旁的少年人也耳朵发红地不好意思作揖道:
“见过国师先生,我叫赵牧是已故马服君赵奢将军的次子,赵括将军的同胞弟弟。”
瞧见三个人都做完自我介绍了,李牧也对赵康平笑着拱手道:
“康平先生,括、尚和小牧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仨昨日知晓我回邯郸了,听到今日我要来大北城拜访您,就死缠烂打着非跟着我一起来找您。”
听到李牧张口就把他们仨的老底揭开了,司马尚满脸笑嘻嘻的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名叫赵牧的小少年耳朵根瞬间就红了,年轻的马服君也忍不住眼神游移,耳根子微红,这个小细节霎时间就将三人迥然不同的性子显露的明明白白的。
“咿呀啊”
被姥爷抱在怀里的政崽原本有些想要打瞌睡了,一看到四人的模样,不由丹凤眼亮晶晶地看着四个陌生人,显然对其很有兴趣。
这四个人可是各有来头,赵康平心中惊讶,今日究竟是什么日子?怎么赵国未来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年轻将军们都来寻他,这是来大北城搞团建了?
他也忙笑着道:
“欢迎四位前来康平家中做客,寒舍简陋,大家先坐下,有话慢慢说吧。”
李牧最早与赵康平结识,他也不是第一次来赵府了,闻言忙领着三个初次来赵府的友人找坐席坐下。
待两波人都在坐席上跪坐下后,花也端着木托盘给每人面前的案几上都用陶杯上了一杯菊花枸杞茶。
李牧四人早就听到国师家有爱喝药材水的习惯了,也都纷纷端起陶杯尝了一下被信陵君赞誉的国师府家的独特饮品。
看着跪坐于对面喝花茶的四人,赵康平的心中感慨不已。
三个年轻人与一个少年人简直是各有各的遗憾啊。
李牧的遗憾是什么呢?作为赵国最后一个能打的守门人,坐镇赵国数次击退秦人与匈奴的进攻,身为名将,没能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了郭开的谗言里,这样一看,可见“武安君”这个封号是极其危险的。
满脸笑嘻嘻的司马尚的遗憾又是什么呢?作为同样出身贵族之家的司马尚与李牧是一同折在郭开手中的一对倒霉蛋,李牧死了,他也从将军之身被废黜成庶民,披着甲胄,持着戈矛保护赵国一生的将军,最终晚年凄凉。
赵括、赵牧这对兄弟俩,也颇为令人唏嘘。
赵括的遗憾是什么呢?
赵康平看着跪坐于对面,嘴角挂着温和笑容的年轻封君,虽然他之前在赵王宫中,曾用“实战经验”来质疑过“赵王轻易选择让赵括代替廉颇”这一决定的正确性,可他前世时是仔细研究过长平之战这段历史的,对赵括的感受还是相当复杂的。
众所周知,“纸”这种东西现在还没有出现,“纸上谈兵”这四个字自然也是后来有纸张的朝代文人,在谈起长平之战时对赵括的评价。
在他看来,只要认真研究过长平之战的人,估计会有不少人都会与他一样生出“纸上谈兵”这个成语在很大程度上是太过小瞧“马服君长子”的感受了。
一个轻飘飘的“纸上谈兵”直接抹掉了长平之战时“秦国六十万兵力与赵国四十五万兵力的差距、以及两国综合国力的差距”。
抹去了“秦军对面主将是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武安君白起而非年轻将领王龁”的客观事实。
抹去了“赵军被白起坑杀掉四十五万人,但秦军人数也折损过半,秦赵两军战损达到一比一点五”的残酷事实。
还抹去了“赵括带着几十万大军被围困截断后路与援军后,在足足断粮四十六日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来精锐部队自杀式突围四、五次,最后英勇冲在前面死于乱箭”的事实。
另一时空中,长平之战结局惨烈,历朝历代的人都有大骂“赵括”草包、废物的,仿佛是“赵括”本人造成了这一场惨烈的赵国败局,研究完当时秦赵两国实际情况的人就会发现,在没有外力的援助下,长平之战中赵国换谁最后都是一个“败”字!长平之战“名亡于赵括,实亡于赵丹”啊!后人们大可以骂赵括没经验,但决不能骂赵括是个草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废物!
只能说这个年轻人的运气实在是太背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将领刚出新手村就碰上了当今的将领天花板最后用乱箭身死的结局扯着秦军打下了“一点五比一”的战损比,已经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前世,始皇在他三十七岁,秦国灭掉赵国时,将少年时期在邯郸欺负过他与生母的赵国贵族们几乎快屠干净了,却把赵括的侄子,也就是其弟赵牧的儿子赵兴迁到了咸阳,封为了“武安侯”,足以瞧出来始皇本人对待赵奢家族的态度的。
此后马服君赵奢的后人们一代代传下去,渐渐不用“赵”姓,反而用“马服”为姓,慢慢的“马服”二字简化为“马姓”,有人尊马服君赵奢为“马姓始祖”。
上辈子赵康平和妻子到邯郸玩儿时,还在紫山(马服山)公园见到了马服君的雕像,听导游讲了这一门三将的故事。
父亲是赵人敬仰的对象,兄长带领着几十万赵军惨死在长平,父亲耀眼的光环与兄长好好坏坏的风评彻底遮掩了赵牧这一马服君次子的的存在。
赵康平看着跪坐于对面,性子内向的小少年,就仿佛瞧见了另一时空中这个不起眼的赵国将军能在史书上留名就只是因为他是马服君的儿子,“纸上谈兵”赵括的弟弟,武安侯赵兴的父亲。或许这就是赵牧的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