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了正事:“在你这件事上,希尔集团倒是挺诚实的,也没压热度。”
他毫不避讳地道:“他们放弃昆顿那颗棋子了。”
他们。
指的是希尔集团背后的高层政客。
在某些方面希尔集团和他们的利益是绑定的,除了那些竞选捐款、政策游说、税收优惠等写在合同上或者旁人心知肚明的寻常交易以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长生种实验。
昆顿的身份败露,政客便彻底放弃了昆顿这颗棋子,转而开始大力扶持洛熔这个正当的继承人,以保全希尔集团,捂住关于实验的真相。
“现在还不是时机。那些人以为我不知道实验室的事,但我会揭露这件事。”
洛熔的半边脸在光中,半边脸被绷带缠绕着,看不清他的表情,眼里的神色平静极了。
.
这天晚上,洛熔留在夏思瞬家里休息。
“我昨天晚上还在想干脆一直留在这里算了,但我没有遵从内心,所以我遭遇了大难。上天会惩罚每一个违心的家伙。”
洛熔说着,用缠着绷带的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纱布,摊开双手,语气认真,里面却藏着笑。
夏思瞬对此没有异议,反正她家客房很多。程闻安倒是对此有些不满,不过他也没什么话语权,日常也只是冷着脸,于是在夏思瞬眼里他只是像个幽灵一样沉默地盯着、盯着。
昨天消耗了太多精力,虽然白天有过休息,三个人晚上也早早地休息了。
清晨。
洛熔对着镜子给自己换纱布。
他撕开那些层叠的带血纱布,露出斑驳的半张脸,镜子里的他看起来糟透了,血痂有些糊在了他的头发上,头发凌乱。
他正准备清洁一下再次缠上纱布,忽然发现夏思瞬就站在门口,探出头来,悄悄看着镜子里的他。
来看看洋葱精的芯子变成什么样了的夏思瞬倒是没有提起这茬,她真诚地问:“你的手能包扎吗?看起来应该不太灵活的样子,我可以帮忙。”
他本想转过身背对镜子,但背对镜子就是面对她。侧着身还是能在镜子里看到,无论怎么样都能被她看到那一张变得丑陋的脸。
他只能低下头,还扎着绷带的双手撑着洗手台:“别看我。”
第55章
夏思瞬没理解洛熔为什么这么怕她看到他受伤的脸。
其实还是很好看的, 甚至因为挂彩,脸上多了些浓重的色彩,看起来俊得惊心动魄的。和以前那种自带柔光的好看不一样, 现在多了点杀气——虽然今天伤口有一点点肿,像被蜜蜂蛰了一样。这些话当然是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拿出来说的。
她给他留了私人空间:“既然如此, 我帮你把门关上。”
她得去看看梁照黎了。自从把留言幸运大转盘扔给他后,她还没去看过他。
洛熔却拉开她刚关上的门:“你要去哪里?”
夏思瞬隐约记得自己从碰上门到转身要走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她打量了一下绑好绷带的洛熔,在心里感慨道:这个绑绷带的手速,简直应该让他去帮忙抢车票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哪里的?”
洛熔的手从上往下轻轻滑了一下,他的目光也随之划过她的轮廓,从头到脚。他道:“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她不服气地低头看自己, 从头看到脚,寻找到底哪里有写“我要出门了”这几个字。
到底哪里写了!她甚至穿着拖鞋!
她本来想否认, 然后对他说“嘿嘿你猜错了”。
但想了想,做人还是厚道诚实一点, 于是她挫败地告诉他:“好吧被你发现了,我现在要去看梁照黎。”
洛熔怔了一下。
自从梁照黎从海洋能研究站中被救出来后, 他还没有勇气直接面对梁照黎。
“我想跟着你去。”他顿了顿,下定决心道。
*
在接受足够的光照、摄入充足的营养后,梁照黎已经从那个瘦骨嶙峋的模样恢复正常了。他身上的毛发开始重新生长出来,头发乌黑,将两个矮角埋在其中,身上原来那些受伤形成的肿包消下去了,脊背也挺直了,身体上出现流畅的线条,显出高大的身形来。
和在窥镜中见到的那个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形怪物判若两人。
夏思瞬暗地里颇有些得意。因为梁照黎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内,就被她养得那么好,甚至学会了电脑和打字。最佳饲养员非她莫属。
但她表面上一派平静地给洛熔介绍,给梁照黎介绍,让他们彼此认识。
就这样,洛熔和梁照黎打了个短暂的照面。
洛熔白天还有事还去处理,很快就走了。
.
洛熔离开后,梁照黎问夏思瞬:“洛熔,他也是你的朋友吗?”
“也?”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使用的词。
“商凌,程闻安。”
梁照黎清楚地报出两个名字的时候,她有些诧异。因为梁照黎住在基地这边,已经见过了不少人。
她补充了一句,把几个他知道的人名报给他:“是的,还有卫絮卫枫任惠心,都是我的朋友。”
“那又是不太一样的朋友。”他说。
她困惑:“你说谁是不太一样的朋友?”
梁照黎沉默了片刻。
他压低声音道:“不太一样。没什么。”
她还是觉得他的分类方法有点奇怪。他把卫絮、卫枫、任惠心放在“夏思瞬的A类朋友”中,又把洛熔、商凌、程闻安放在“夏思瞬的B类朋友”中。分类标准是什么?她不明白。
**
洛熔走进洗手间内,他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洗手间灯光偏冷色调,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没有血色,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睫毛浓密地扫出一小片阴翳,和白色的绷带形成对比,有一种病态的令人不安的美。
他见到了梁照黎。
和两个月前比起来,梁照黎几乎是脱胎换骨。
心里似乎被楔进了复杂的情绪。温柔的触动、释怀、还有一些丑陋得他自己不敢正视的东西像蛆虫一样在暗处蠕动。
他为梁照黎感到高兴。
也为他心里的罪责稍微减轻了一点而感到释然。
可他同时……
洛熔扎着绷带的手虚虚地靠在脸颊边,他垂着头,拢住脸。瓷砖上映出他的倒影,被瓷砖的纹路所扭曲破碎,模糊而湿润。
他看到爱在梁照黎的身上显灵,它填满、发光、无限生长,如同春天的藤蔓爬上坍塌的墙。
洛熔·希尔祝福夏思瞬和梁照黎是天经地义的,理所应当的,必不可缺的。他也真心地爱着她和梁照黎的爱情。
可他……
*
良久后,洛熔整理好自己,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他的衬衫扣子每一粒都恰当地扣着,头发被他用冷水稍微梳理了一下,几缕微湿的发丝落在他的额前。
他还有正事要谈。
顾问团里资格最老的那一位顾问拿着资料过来了。
“正如我们约好的,我们现在需要谈一些重要的事情。”
这位老顾问在顾问团里向来最受尊敬,也是一个人精,她和年轻辈的刘契云不一样,她说话不温不火,慢慢的,语气却不容拒绝。
“首先,恭喜你正式继承了希尔集团。董事会已经通过了所有必要的决议,法律文件也签署完毕了。从法律意义上来讲,你现在是希尔集团百分之六十九的股权持有人。”
洛熔安静地听着老顾问向他宣布。
他坐在老顾问对面,黑色皮面沙发下陷着。
“但是,”顾问顿了顿,“继承只是第一步,尤其是这几天,我们需要面对的是更难的挑战,怎么稳定局面,消除昆顿先生留下的负面影响。”
这位老顾问总是用这样官方的语调说话,缓慢地用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看着人。
不过即便如此,她今天也不再称呼“昆顿”为“董事长”或“你父亲”,而是“昆顿先生”。因为现在,“昆顿”这个名字是一个危机。
“警方和媒体已经开始挖掘昆顿的过往了,我们也没办法,这是必定要经历的。关于他早年的不当操作,还有各种隐瞒的事……”
老顾问把文件翻到某一页,向洛熔展示了一下时间表和流程图。
“所以我们要找个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由你亲自出面,做三件事。”
“第一,公开道歉。代表希尔集团,为昆顿在任期间的所有不当行为向公众道歉。声明稿已经在草拟了。”
“第二,公布你的身世。我们会公开你和昆顿之间的真实关系。你不是昆顿的亲生儿子,只是被收养的孩子,这绝对是近期最大的好消息。这样,我们就可以和昆顿的罪行做出切割,让公众明白你和他没有血缘上的连带关系,塑造你的形象,这样希尔集团才不会彻底垮掉,而且这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你和昆顿理念不同。”
“第三,我们需要公布受害者补偿计划。”
“新闻发布会定在三天后,我们会邀请主流媒体,安排问答环节。这个你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整个全过程都是老顾问一个人在说,她也习惯了这种流程,她无聊地念完台词,停下来。
洛熔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老顾问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既然正事谈完了,那么还有一件私人事务,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老顾问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差写着“谈完无聊的正事,终于开始聊八卦了太好了”,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来,眼尾也露出些皱纹来,用看热闹的语气问:
“你准备怎么处理和夏思瞬女士的关系?”
洛熔的睫毛动了动,他垂下眼帘。
他暂时没有回答。
老顾问见气氛僵住,连忙继续道:“我和刘顾问蒙顾问的看法不同,我倒是觉得,如果你和她的关系曝光了反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