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知有些腼腆地将四指藏回手心。
“呐!打扮怎么了,有什么好遮掩的!”
宝知抿了抿唇,笑道:“以前在侯府便是素赤赤着钗环,若是穿红戴柳着回来,倒有几分不自在。”
乔氏道:“我的儿,所有孩子里我最疼你。偏你最懂事,叫我们做长辈的如何放心得下?”
她复将宝知搂入怀中:“小时你便彼之你妹妹聪慧一截,又怕自己惹眼,只管往规矩上靠。那出挑的布料颜色哪里敢沾手,便是姨母亲手给你做的,若非宴席节日断不肯上身。”
“上几回我见你着大红大紫的裙袍,甚是明艳。可见你内里还是姑娘心性。但每每一回侯府,竟是吓回原型!”
宝知一听,撑不住笑倒在乔氏的肩头:“噗哈哈哈,姨……哈哈……姨母这般说,我定是要疑前日那戏折子暗地里可是出自姨母之手不成!”
乔氏也笑:“好好好,改日我就圆了我儿这梦,写一出咱们娘俩儿做了神女娘娘,一道去蟠桃宴耍上一耍。”
二人说笑间,海棠便打了湘帘入内:“衍公子来给夫人请安来着。”
乔氏打趣道:“真真是新婚燕尔,半日都离不了人。”
宝知垂眸,嘴角便拧出一个笑涡。
乔氏一面和颜悦色同外甥女婿寒暄,一面心中暗叹:爱人如养花。往日里倒没发觉,小衍经宝丫头调教一阵,隐隐显出积淀的气度。
怨不得小丫鬟躲着人偷瞟,二人成亲不过数月,今日猛地一瞧,外在看来还是那人,可竟似脱胎换骨一般。
邵衍捧着长泰郡主几年,混得一手好颜色,哪有被底下人觑个几眼就恼的道理,只笑眯眯着指了堂外丫鬟手里托盘。
“甥婿有位好友是北府过来的,中秋送了些红参膏,虽比不得宫里进贡的,但想着给姨父姨母进补是再好不过了。”
乔氏让他看座:“容启送来的,哪回不是最好的?”
宝知搭腔道:“容启孝敬长辈呢。”
松萝低垂着脑袋,踩着蓝绣鞋缓缓跨入正堂,只提着一口气步至上首交椅前三步外站立,自有侯府的媳妇笑着接过。
“都是一家人,这般客气!”乔氏嗔怪一声,端了茶盏抿了几口:“我同你姨父一把岁数了,非要论,也不缺,有一碗没一碗的都不打紧。今日我看着你们两个小儿家家操持一府,也辛苦得紧。”
她伸手握住宝知的手,蹙着蛾眉,面上心疼地左右摩挲女孩的手指关节:“盖是殿试那几日宝丫头忙里偷闲回来一回,颧骨还有些肉呢!唉,我今儿一看,便是薄薄一层皮附着,可怜见的!”
邵衍脖颈便沁了一层薄汗,后领口便黏腻腻地贴着皮肉:“是甥婿之过,叫县主受累。”
乔氏复笑道:“你这孩子!对自己忒苛刻了!宝丫头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定是她任性逞强。”
宝知另一手摊开,一张一合,对着乔氏晃了晃:“还是姨母了解我。是我寻思着秋日贴膘呢,可不巧补过了头,腰间都有软肉了,自己捏着不美,硬是每餐减去半碗米。”
她分出一息给暗自不安的丈夫递了一个安抚的笑,邵衍本提心吊胆着,得了宝知的安慰,虚弱地抿了抿唇,抿出一角弓起。
乔氏好似未察觉小夫妻的动向,轻飘飘地掠过这个无关紧要的话茬,笑眯眯地谈起京中趣闻。
才说几个来回,垂花门便有人通传,道是南安侯身边的谢文来请,邵衍便起身先行告辞。
宝知再伴着乔氏说了一会话,也预备着去静心堂给侯夫人请安。
乔氏携着她,亲自一路相送直至院口。
“你呀,可别太欺负容启了。”乔氏摸了摸女孩的脸颊。
宝知装作不懂:“啊?什么意思呀。”
乔氏嫣然一笑,用指尖点了点女孩的眉心:“别太过了,年少时太纵着自己,日后便是红参堵到嗓子眼都补不回来。”
宝知的脸哄然便酡红,桃花目极速扑朔了三两下,讷讷应下,直至晚间耳垂都留痕,奄巴巴地上榻。
她不禁怀疑,难不成自己对他的那份贪欲太明显了——还以为如此造势可以把自己脱出去,不想却是姨母明眼看了个底朝天。
刚试云雨而沉溺不是很正常吗?
宝知当局者迷倒未发觉,因是逢放榜前无事,她便是晨起、午间都会粘着那清俊的公子,晚时更不必谈。
若是某一点瞧见什么话本画册,那念上心了,便转着帕子去撩他,随后吃个满嘴流油,还要装作不胜承受被欺压。
时间一久,邵衍也转过弯来,可又能怎么办?
他早就温水煮青蛙,无处可逃了。
邵衍爱她,便是宝知随口要瞧一瞧他的心,拔腿就要去案上取小银刀。
“都是我不好。”他总是这样,知晓不是他之过,也要揽到自己身上,断不肯叫她的裙摆粘一些灰。
宝知谈了口气,沉重道:“不,都怪我。”
她还是太年轻,耍手段最重要的在于干净利落,将逻辑上环下环处理得毫无指摘才好。
宝知不因长辈的点拨而羞愧,只羞愧自己能力不足,竟无法做到完善地欺上瞒下。
邵衍不知她心中的恶劣,小心翼翼取了别的话要她开心:“大伯父道是好名次,盖是可进翰林院。”
宝知回过神来,凑过去吻了吻他,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太好了!恭喜你啊衍郎!”
嗯?
邵衍见她眉间凸起平复,心中也欢喜,也不知怎的,本是安生的说话,那寝袍便皱巴巴一片,随后七零八落着滚下长榻。
第84章 打马游街
打马御街前,赴过琼林宴。
一连接三日,掷花拋果不绝手。
喻台早包下七碗楼朝南三楼正中的包厢。
内室的装潢不必多着笔墨,往外便是宽宽阔阔的平台,来客自是于檐下赏景吃茶。
“县主到。”
守门的婆子一见拾阶而上的水华朱月花裙边,喜气洋洋通报迎接。
宝知且以为登车尚早,却不想马车险些进不得,入门一瞧,自己竟是末位。
“好姐姐,可算等到你了!”喻台笑嘻嘻着奔到姐姐身边,煞有其事地搀扶她落座。
宝知笑道:“咦?怎么突然对姐姐这般好?以前都不见你主动来搀我。”
松清击掌,坏心眼道:“喻哥该罚!可见他眼里只有传胪夫人,没得县主姐姐!”
喻台扶着姐姐落座于乔氏身边,便去闹表弟:“好你个谢松清,才几日不见便耐不住给我戴高帽!”
底下传来喧闹声,盖是内监禁军清道,引得夹道两侧的百姓一阵激动。
乔氏发话叫男孩们安生吃茶,转头问宝知可用过早膳。
宝知道:“胡乱用了一些,家里都欢喜坏了,兴许是太高兴了吧,倒吃不下东西。”
乔氏嗔怪:“你愈发任性了!脾胃最脆弱,当下不觉得饿,实则损耗内里。”说罢便要让丫鬟唤来司女点菜。
喻台忙令止,指了小厮去:“姨母莫担心,我早有准备。”
他正经危坐,自有女掌柜的听了司女禀报而恭敬入内,先是同夫人等女客行礼,再是询问济北伯可是现下上菜。
喻台正经起来真换了一个人似的,宝知在一边拨浮沫,心底觉得又新奇又欣慰。
“……那白切鸡的蘸水切莫加了葱段……还有奶酥酪底下不要花生碎……”
那么一个小小的襁褓变成一个抽条高瘦的少年郎,本是围着姨父姨母嬉闹的孩子端坐着,一句一句嘱咐家人的忌口。
直到此刻,宝知突然才意识到时光飞逝。
姨母的眼角也有了细纹,搂着她手臂撒娇的宜曼也有了心上人。
她的心底颤动,一种莫名的感动不住激荡。
“哼哼,这里的状元鸡很是有名,好在我上个月有先见之明,打发人先行预定了几只。也不知道大伯母那可有订下,我便作主送了两只到楼上。”
他殷切地催促大家尝尝。
“不错,确实是好吃。过几日我天天都来定。”宝知尝了一口,同众人称赞道。
乔氏还是把她当作吃了几口街边小吃吐了一宿,只得吃两天烤馒头的孩子:“外头的吃食尝过一两回便是了,可要少吃。”
松源道:“姐姐就是这样的长情,喜欢的东西便一直喜欢。”
宜曼道:“咦,哥哥你说话真不庄重。”
松源不恼,反耐心笑问:“这我就不懂了,还请妹妹解惑。”
宜曼一本正经:“姐夫哪里是物件呢!可姐姐也喜欢。”
乔氏轻斥:“越大越不像话!”
宝知忙劝止,不过是女儿家的玩笑话。宜曼得了姐姐的庇护,也不耐乔氏的啰嗦。
正闹腾着,便听远处隐隐的击掌声,由远而近。
“东华门开了!”大家转到平台的案椅上,宜曼眼尖,捉着宝知的手肘直指远处。
宝知定睛一看:“正是呢,打头的内监今日都着得喜庆。”
撒下金银粒子的权贵勋爵家的女眷摇着绢扇端坐于高台,没得订酒席的游人在两道翘首以待,偶尔有人抬头窥见哪家侍女一方裙角,扯了扯同伴的衣袖邀其一道瞧一瞧,转眼便瞥见收于楼口那人高马大的家丁侍卫给出凶神恶煞一眼,瑟缩一下忙躲进人群。
兴许永不会有交集的人因一场游街打马而短暂汇成一股,可这一瞬息何其短暂,只过了这个当口,便作了两股浪,往各自的方向归去。
此感慨不单单适用于此时,那厢跟于头马之后的新科进士也思绪颇多。
“娘!快看状元郎!”挤得前排好位置的小童兴奋指着胸前环大红绢花的红袍状元郎。
一旁布衣女人忙“啪”一声打落孩子直指的手:“你这孩子!胡乱指什么。”
游街速度很快,眼前便是眉目含笑的俊美公子。
小童被娘亲好一顿打也不哭,反而道:“方才状元大人同我笑来着!”
一旁米店的老板逗他: “可是看错了眼。状元郎怎么会冲你一个小孩家家笑哩!”
女人也觉得儿子胡言乱语,带着尴尬地讨好往周围看了一圈。
小童道:“我才没有胡说,状元大人便是同我笑了。”
布店的掌柜娘子笑道:“感情好,状元郎慧眼识珠,咱们小豆子也要好好读书!日后也做状元郎!”
大人们自然没有将孩子的话放在心上,自顾自磕牙。
“一甲三人,单这探花郎为京城籍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