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一闪而过,宝知还是看见了那削瘦的指节,还有扭曲的食指。
骨折了。
她叹了口气,送佛送到西吧。
邵衍正扭扭捏捏地想着她是不是觉得他的手难看,所以不说话,又想起自己的脸也肿,心中更是沮丧。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是自尊的年纪。
他想要装作自己很厉害,好叫这蓦然回首的星辰可以短暂停留,给他少许慰藉,但是悲哀的发现自己已经是泥潭里的污水,怎好污了星辰的光。
想着想着,入了神,连宝知随意拾了一根枯木给他固定好了食指都不知。
少女身上的甜香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包围他,唤起他的本能,叫人后腰也沁出汗来。
她是谁,叫什么名,来自哪家?
邵衍虽未受过长辈教导,也无师长授课,但他偷偷溜入书院也好,抑或躲在暗处听众人小话,也知世道规矩要求女子的名不可叫外男知道。
但他就想知道。
也许是口欲期没有得到父母的照料,邵衍的天性没有得到抑制,反而更为强烈。
又因常年被忽视,故而更为偏执。
就是想知道,我要知道你是谁,你的名字,你的年齿。
他正待开口,突然听到小跑声。邵衍想也没想,拉过宝知,将她藏在自己身后。
男孩如小豹子般炸毛,正眼不错地候着来者。
宝知心中好笑,这是谁保护谁呀。
不过正是因为靠近邵衍,她的鼻腔下萦绕着药膏草木的味道以及一丝有些强势的气息。
这是男子特有的荷尔蒙的味道。
来的是一个瓷秘束腰大摆裙的俏丽小丫鬟。
小丫鬟一见这阵势,圆眼一睁,倒竖着眉,叫道:“放开我家姑娘!”
宝知探头,原来是小花,于是拍了拍邵衍的肩,用正常的音量道:“我的丫鬟来了,那群人该是走了。我也该去花厅了。”
邵衍凤目一暗,星辰短暂地收起耀眼的光,落在凡间,来了一遭,便走了。
他想求她带他走。
他不需要【王府公子】的名号,不需要住在王府里,只要她愿意带他离开这个腌臢的地方,叫他做什么都愿意。
她不愿意吧。
他手上、身上的泥与血,污了她洁净的外帔。
这样的胆识、这样的衣着、这样的仪态、这样的容貌,只有实权才能守得住。
若是他一直浑浑噩噩下去,也便是也无多大干系。
可是今天窥见了缺口,不能不动容。
贪心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还是得让步。
望着那抹米白即将消失在层层黑岩时,他忽然喊道:“我想问你。”
她停下了,转身望向她。
他们之间只隔了七八步,在邵衍看来,隔得却很远很远,这点距离叫他失了勇气,嚅嗫了半天,却成不了一句话。
宝知叹气,她知道,这只是一种正常的心理反应。
平时都没人对他好,这会突然有人施展善意,就满心欢喜。
她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问道:“不要急,你想问我什么?”
问题很多,脑子很乱,最后鬼使神差地却是:“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我该怎么办?”
宝知无言,她最怕做心理导师了。
是天气太好了,眼前的男孩太可怜了,还是因为她看见了曾经的她吗?
宝知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时间之久,叫邵衍慌乱,连小花都忍不住要催促姑娘,这时宝知开口了:“我没法子给你准确的计策,只知道你当下须得叫上头记住你。”
她弓起右手食指,在下巴上蹭着,一副苦恼的样子,复言:“哪怕是附着人,也该不会太吃力。”
语毕便直接离开了,邵衍攥着手中的药,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群山中,消失在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是如何回到自己狭窄的单间,隔壁传来堂兄弟的玩笑,有人被许可参宴,正得意洋洋地给所有人描述。
“我随着一些男客偷偷溜去花厅……马家的姑娘倒是纤细……”
“向太尉的女儿?美则美,却没有京中所传齐太妃之言……”
“南安侯府谢家的姑娘真是百花齐放……尤是那谢二……真叫人回味无穷……”
“不过那梁表姑娘真是怪异……夏日穿得倒多……”
“魏家这会竟也赴宴了……都快五年了才见到魏家女……”
邵衍的小厮伏官在里头团团转,见他回来,心中又喜又悲,喜公子无事,悲公子受伤。
邵衍见从下一起长大的伏官满脸血痕满头青包,又想起那长帔宽袍的白,还有金钿的细闪,吐出一句无声的“原是梁家明珠”后,便昏倒。
这些官司宝知不知,她将事情救人一事的前半段告诉了郡主娘娘,候了一旬,也不见有人上门生事,便也渐渐忘了这茬。
尔后令曼定亲生出诸多事端,竟也不常去雍王府,偶尔饭后与乔氏同行散步时,听说长泰郡主收了个玩伴,很是投其所好,也不过是一耳朵,并未放在心上。
第16章
“小宝~小知~让我歇歇罢!我承不住了!世上哪有累坏的牛~只有耕坏的地呀~”
清雅精致的明日馆内传出女子阵阵娇呼,路过的丫鬟自是酥了半边身子,脸也红红,胸也涨涨,下头也抽抽。
“……你不要叫的好似我们关起门来做什么秽事!”
西厢房内的桌子被移到一旁,正中一女正老老实实地蹲着马步,只见她双股战战,直伸的双手也抖抖,饱满的樱唇不住张开,香舌不断地吐出,带着一气一气。
一旁手中持着剑的姑娘冷酷旁观,当下说什么也不肯叫眼前人松懈。
尔曼嘴里苦,往常一求饶宝知就心软,怎的这几日不但不奏效,且亲自去她院子里把她捉到明日馆,想偷懒都不行!
好似是过了一个春秋,那冷脸师傅才松口:“好了,今日基本功练到这。”
尔曼妩媚地喘着,媚眼如丝,那勾人的幽香随着热气婉转,饶是宝知与她常年朝夕相处,也不住感叹,真真是尤物。
正是如此,宝知才更对尔曼要求严格。
她扶着尔曼坐到一边梅花榻上,外头嘱咐了一声,便有丫鬟捧着棉布、水盆、香膏进来伺候。待尔曼舒舒服服地享受了半个时辰,复道:“好了,也该教你一些上手的实招了。”
啊,还要练啊。
尔曼眼珠子咕噜一转,甜着嗓子,面上一派又纯又邪:“哎哟~人家腰疼嘛~”
她骨子里的媚是天生的,好不加遮掩的,是危险的,是不符合规矩的,这才叫人惊惶惶。
这种无意识的媚才动人,她或许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在生人面前总是装作一副不谙世事的,正是这份不谙世事,叫这份媚与妖更是勾人。
可惜,她用错人了。
愈是媚意荡漾,宝知愈坚定要教她防身的心。
这份美丽如果不能自保,最后只会羞耻地活着。
更不必说南安侯府的处境越发岌岌可危……
她想到这,冷了脸,直直盯着盛开在榻上的蔷薇,这蔷薇花被盯得毛毛的,讪讪地起身。
宝知叹了口气,挥退众丫鬟,坐到尔曼身边,肩膀贴着肩膀。
“你知道的,我素来不爱管事。别人我可以不顾,可我不愿不顾你,这会也求你纵我一回。”宝知抱着尔曼的手臂,将脸贴在她的颈窝里。
宝知这丫头又在撒娇了。
梁宝知这个爱娇精!
要引出这人的真性可真不容易,尔曼感慨。
她便晕乎在美人计中,傻乎乎地习着那什么挣扎术啊一记毙命招。
回院路上仍是浑身酸痛,却也一路莞尔。
叮叮心疼自己姑娘,一边牢牢搀着自家姑娘,一边抱怨:“宝姑娘好些苛刻!姑娘怎的不告诉宝姑娘昨夜睡前练那什么勾拳闪着腰了!”
咚咚看出门路,姑娘自己在院里偷摸着练,这会不正是逗着梁姑娘玩嘛,抿唇一笑:“姑娘就宠宝姑娘罢!”
路上也无人,尔曼咯咯笑着,她惯来懒散,不如宝知勤奋。
可她愿意叫宝知对她撒娇。
这个妹妹向来是这般抑着性子,没个地发泄,尔曼怜她爱她,怎么好叫她失望。
主仆一行人正说笑,一树后忽然转出一个男人,唬了众人一阵,那男人拱手道:“问二妹妹好。”
把眼看那人,也有十九二十的年纪,生得粉头油面,长腰壮腿,人高马大,一派老实的紧。
原是令曼的未婚夫——封将军的嫡次子。
但终究是外男,没人引着来后院做什么。
众人虽心中不满,面上不显,齐齐行礼。
尔曼与大姐关系也好,端正着对这个准大姐夫,忽而脑子中闪过宝知的话语——礼节重要,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个人的处境;不要给自己增加风险,避嫌自保。
故收了脸上的笑,用扇子掩着脸,只低着头,并不与他说话。
封南洲好似没有看见尔曼的冷淡,关切地问道:“二妹妹可好?现下虽是春末,可还是冻人,望妹妹多穿衣裳。”
他把眼直白地瞧尔曼,妄想通过团扇看见那美人面。
叮叮苦恼这会姑娘的奶妈子没有一道来,也不顾自己被外男瞧着,上前挡住那人视线:“封公子说的是,春末冷人,我家姑娘承不住,须得赶回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