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小仙童苦恼作诗的模样!活脱脱像我家老四!”
坐于她左侧的姑娘一面压着红友绫袍的广袖,一面往前微探,娇憨一笑:“不想四叔还有这般神态!”
年纪大些婆子一瞧,果真如此。
郡主娘娘扑哧一声,对坐于她左侧的贵妇人道:“尔丫头自小就养在我跟前,说话贫得很!日后夫人可要好好教教她!”
那夫人微微一笑:“郡主娘娘谦逊了,三姑娘礼数周到,何须臣妇教导一说。姑娘家活泼些好,我家小十九在家里在外头都闷葫芦似的。问什么,吭哧半天不说话,三姑娘来时才肯多说几句。”
众人便知道那笑得明艳动人的姑娘是已同晏家十九少爷定亲的谢三姑娘,有心为家中适婚儿郎寻妻的人家便不再打听。
上头这一出唱完,郡主娘娘便叫晏六夫人夫人点戏,晏六夫人推脱不了,点了穆桂英挂帅里的一节。
郡主娘娘定睛一看,端起茶盏一抿:“这出倒是我家宝姑娘爱看的!”
晏六夫人侧过头,冲宝知微微一笑:“看来是我同梁姑娘投缘。”
后面的夫人便知那坐于郡主娘娘右后侧的姑娘正是是京城梁家大姑娘、客居南安侯府的表姑娘梁氏。
听闻东宫的宝林娘娘还是这表姑娘的出了五服的堂妹。
自打太子掌权后,朝廷内才知当年成安知府从于太子一脉,亦为大事而遭逆贼戕害,那从龙之功不是迟早的事?
乔家平反,梁家虽落末,家底却也实在。
梁姑娘又有兄弟,姨母又为南安侯府的四夫人,自小同那晏家未来少奶奶一道养于郡主娘娘膝下,容貌清丽,性情温顺,实在是儿媳的最佳人选。
宝知只觉后背炙热了不少,面上只弯了弯眉眼:“能投夫人的缘,是晚辈的福分。”
听了三出,便见媳妇来传话,道是午膳已备齐,请各位夫人姑娘移步花厅。
午膳不若傍晚的宴席,不过是群芳宴的习俗。
宝知同尔曼一左一右,正要搀扶郡主娘娘,却被她轻轻一推:“我这哪里需要小姑娘,快些同旁人说说话。”
尔曼笑嘻嘻道:“郡主娘娘定是嫌孙女聒噪!还要找由子来粉饰!”她忽而瞥见祖母脑后一缕白,那灰白本是被丫鬟藏于濡雨绢花之后,许是娘娘看戏看得高兴,散了出来。
尔曼笑着笑着,觉得有些鼻酸,鼻上肌肉压了压,喉间一咽,只作没看见。
她只听郡主娘娘笑骂“这女大圣”,一面疾步伴于嫡母一侧,挽上侯夫人的手臂。
那抹白如同银鱼,也在宝知心中荡出波澜,荡得她一震。
被外甥女挽住的四夫人却放慢了步伐,对着隔了两人距离的女子问好:“可是邵九夫人?”
邵衍的父亲在宗谱里行九。
宝知转头一瞧,正是陈氏。
那小妇人似是不适应身着华袍时裙摆的摇曳感,有些无措地僵在原地,尴尬道:“四夫人好。”
搀扶她的小丫鬟正是那日进来送水的丫鬟,她是陈家的家生婢,小时跟着父母在陈家做活,大了些便送到王府里头伺候陈氏,一道避居小院。
这丫鬟打头会见到这么多贵人,现下众人目光皆落于她主仆二人身上,止不住腿脚抖颤。
隔于中间的两位夫人原见四夫人同那不打眼的女人说话,落后几步,却瞥见那丫鬟抖动的裙摆。
魏夫人是良善人,只由魏三姑娘扶着,往一旁退让,而贾夫人则目中含着讥讽,用帕子压了压鼻翼上的浮粉。
可巧二夫人由着一个庶女搀扶着:“嗯?是四弟妹旧交?”
四夫人放开宝知的臂膀,将她往二夫人那轻轻一推,宝知顺势挽上二夫人空着那侧。
四夫人道:“前些日子长泰郡主出阁宴上,宝丫头被茶水淋湿了裙摆,还是邵九夫人碰见了,借了院子给宝丫头呢。”
周遭的夫人少奶奶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雍王府里头的邵九夫人,算了算便是那相华街邵府衍公子的生母。
纵使没有品级,好歹也是上了玉牒的宗室夫人。
众人卸了冷眼,有些客气地同陈氏招呼。
四夫人关切地问二夫人:“二嫂身子可还好,可要唤婆子抬轿?”
二夫人一直未孕,前些日子竟恶心干呕,府医一切,竟是老蚌生珠,有了两月身孕。
谢二爷喜不自胜,临到不惑早已放了念想,不想喜从天降,将有嫡子嫡女。
二夫人贯是泼辣的气质奇迹般柔和了不少,涨红着一张俏丽的脸:“哪有这般娇贵,还要宝知一道搀着。”
四夫人放了心,又支开了宝知,复同一旁的陈氏攀谈起来:“邵九夫人何时归京?我前些日子听王妃道邵九夫人中了暑气,在庄子上养着呢。”
现下新雍王已经册封,雍王妃自然是走马上任。
陈氏明白四夫人这是在众人面前给她圆名,抿嘴一笑:“我身子向来不大好,二嫂身边的医女诊疗后说是庄子上的温泉更养人。”
四夫人笑道:“可不是嘛。虽是深秋,可这忽冷忽热的,便是我跟着我家四爷锻炼,也常咳嗽。”
二人一来一回的,倒叫旁人咂摸出别的滋味。
衍公子可尚未娶亲,前些日子雍王府分府,可白得了一座大宅子与几间铺子,雍王不知怎的对这个侄子青睐有加,估摸着私底下必然有所补贴。
一抬高来,倒像个香饽饽。
衍公子业已中举,在那响当当的白缊书院读书,上头父亲失踪,母亲避居庄子,姑娘一嫁过去就是主母;且虽绕了一圈,好歹是皇亲国戚,宗室公子。
这一来,旁人瞧陈氏的眼光热烈了不少。
外院虽不比花厅里头热烈,却也暗潮汹涌。
邵衍等人同喻台、松源等表兄弟碰上了,正一道说话,一声懒散的声音插入师兄弟和谐的谈话之中。
“哟,这不是衍公子嘛!失敬失敬!”
邵衍面色未变,一派如沐春风:“季大人安好。”
季律光身着瑾瑜暗纹锦圆领袍,衣摆底侧一层朱湛缂丝,行动间一滚一滚,犹如鲜血溅起的波纹。
他不再是肆意妄为的季小公爷,却不改红衣时的风采。
季律光不耐地摆摆手:“叫什么季大人,把我托大了,不像个公子,活像我儿子似的!”
这口头上的便宜邵衍不在意,反是晏非白皱起剑眉:“季大人怎么能这般……”
“哦哦,晏少爷啊,我刚给南安侯问安,看见晏大人也在呢!晏少爷该是去同未来岳丈亲香亲香。”
季律光向来猫憎狗嫌,众人皆有印象,只不过接触不多,这会如此直白面见季律光的恶,叫各个少年又气又厌。
周席玉伸手搭上涨红了脸的晏非白,从鼻腔中溢出一声冷哼,熟悉他的友人便知,周师爷要出马了。
不待他开口,季律光便用下巴点了点邵衍的方向:“这么多人倒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公子同我来,可敢?”
邵衍便用季律光最厌恶却也无可奈何的那副温和模样道:“学生不敢托大,大人请。”
第47章 下阵
季律光最厌恶两类人,一类是他自己这般的人,一类是自己的反面。
阴川侯曾经敬佩地评价他为真正的知行合一,自我以上以下平等被他厌恶。
邵衍可不巧,正是他厌恶之人中的重中之重。
他本该是季律光这般的人,却阴差阳错成了季律光的反面。
多好命。
季律光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泰然自若的青年。
二人的随从站在园子门口,离此有数丈远,自然听不见交谈。
“我现下是赵家的养子,今日便由我母亲同谢四夫人商讨婚事。”
邵衍面不改色:“谢四姑娘是好姑娘,恭喜季大人。“
“哧!”男人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从喉中溢出一声嗤笑。
随即他越是琢磨,越是笑得大声,明明是清朗的笑声,却叫旁人毛骨悚然。
他莫不是失心疯了?
邵衍疑虑。
季律光骤然停止发笑,持着仰天的模样,却将头一歪斜,面无表情地斜凝着邵衍:“别装了,你懂我在说什么,兜着弯子有趣吗?”
他环抱着双臂,似是自言自语:“人要如何活下去呢?”
“倘若找不到一个人来爱,那就恨一个人吧。”
“恨驱使人走上巅峰。”
季律光终于舍得给邵衍一个正眼,却作几步逼近他,叫邵衍毫无戒备,下意识往后一躲。
已经显得疯魔的男人一把揪住邵衍后脑的束发,那般紧,那般用力。
“公子!”邵衍的小厮伏官忙要前来相助,却被季律光的随从按压于尘土之中。
小时他们主仆被欺,没想现下还要被欺。
邵衍如何能隐忍下去,右手举拳,直击季律光的面门。
季律光自小习武,哪是邵衍这般半路出家的小公子可以匹敌,即便他天赋异禀,也被挡了下来。
“这是梁宝知欠我的!是她对不起我的!她定是生生世世都要困在我身边!”
季律光往下抓着青年的束发,看他被迫顺势往后倾仰,明明疼得不行,青筋鼓起,还咬牙维护那人。
“她不是物件,也不是胜利者的奖赏。不是你凭心意就可以所谓得到不得到。”
装什么啊!攀龙附凤的人还一副情深意重。
看了真叫人恶心!
他居高临下睥睨被他揪着往后倾斜的青年,冥冥之中忽然同父亲心意相通。
姓邵又如何,皇亲贵胄又如何?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照样不是被他这个人人厌恶的不祥之人压制。
“你算什么玩意,也配同我争!这般弱小!孬种!自己都保全不了,还谈娶亲?也不怕夜夜外人访寝卧?”
“你也就这般被人按压在一旁的椅上,瞧你女人被玩!”
“若是来人怜惜你,也叫你一同入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