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到了下班时刻,真相在女工们之间传开了。骗子之前是针织鞋帽设计组的副组长,而现在,这位名为赖辛霍斯的副组长不知所踪。受骗的美优女士只能先去巴黎警局报案。
离开薇劳士服装厂后,珍妮特回到家中,发现爸爸马库斯的新同事,海员詹姆森先生也在。
这对于珍妮特一家人是个新面孔,但马库斯希望大家熟悉一下:“要不是詹姆森海员,我不会那么快学会海上生存的本领。老船员们非常有经验,甚至根据不同的漩涡辨别不同的鱼类品种,出杆下去又稳又准,剥出的黄角鱼皮生食都格外有滋味。可那鱼皮滑溜的厉害,根本无法捉住,詹姆森却是其中的好手。”
詹姆森站定在桌子旁边,和珍妮特一家打了招呼,随后笑呵呵地将专业钓具放上,抬手拍了下希伯莱尔的肩膀,说道:“听马库斯说,你在钓鱼上也有些天赋,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教你更多。这是我以前常用的簸箩木杆钓具,非常好用,下次咱们去郊区的三木勒湖钓鱼,试上一试。”
希伯莱尔听得眼前一亮:“好啊,多谢詹姆森大叔!”
詹姆森来家中做客,马库斯和卡米拉负责做饭,马库斯拿手的黄蜜梨果酱,熬了两大瓶,打算让詹姆森带走一瓶回去。
当然,晚饭的时候也盛出来一些,詹姆森一尝,简直赞不绝口:“实在太美味了,马库斯,你这手艺不当大厨浪费了!”
马库斯连连摆手:“我只能用些廉价食材做饭,当大厨得接触一些高端东西,我没见过,要是给人家糟蹋了,老板肯定不乐意。”
珍妮特从布兜里拿出一份脆饼,是今天女工艾米拉送给她的。
脆饼焦黄色,看起来是用漏斗式锅炉坑烤出来的,上面还撒了一些酥红果粒。这种酥红果是红色的皮,里面的瓤是黄色,瓤里有很多类似芝麻一样的小籽。
其实烤出来的味道就胜似芝麻。但由于这种酥同果便宜,2~3个生丁能买半筐,因此不少贫民挖出果肉,用它来替代芝麻。这成为餐桌上的又一道菜品。
虽然地方局促,但桌子旁边摆着单独的塑料凳子或木凳子,希伯莱尔和珍妮特只能端起碗吃饭,但这般热热闹闹,倒是很温馨。
“对了,詹姆森住的离朵莱汇区不远,他在紧邻的金鱼嘴区。詹姆森的妻子西莱苏尔太太也是个开朗大方的人,经常在巴黎到处游玩,亲爱的卡米拉,你们可以相约出门逛逛。”
卡米拉高兴地说道:“好啊,我正愁找不到一个距离相近的好朋友呢!”
送别了詹姆森先生后,珍妮特想,看来,爸爸马库斯暂时不会放弃海员这份工作了。
这天晚上,珍妮特用了新的苏梅花味香皂洗了脸,味道经久不散,连衣服上都染得很香。她很快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晚上,珍妮特一家各自去上班,希伯莱尔如今是自由抓鼠工,成功接到银行职员莫吉托先生的单子,并成功抓住了一种名为飞覃鼠的袖珍老鼠。飞覃鼠虽然个子小但繁衍极快,棕红色的身子,在壁炉、柜子等家具中打满了洞。
拿到那笔58法郎的报酬后,希伯莱尔花费4枚法郎,乘坐马车去了三木勒湖,顺便还在薇劳士服装厂和“精灵物语”玩偶店门口等候,把刚刚下班的珍妮特和温蒂一起接上。
珍妮特和温蒂对视一眼,都不由纳闷:“为什么不带上爸爸和妈妈?”
希伯莱尔摊手,说道:“他们两人一个月没见面了,那么狭小的屋子,总要给爸妈些二人空间。咱们姐弟三个去钓鱼,真钓上大鱼,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
真没想到希伯莱尔如此人小鬼大,温蒂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有了新钓具,希伯莱尔仿佛孩童拥有了新玩具一样,非常兴奋。
经过两小时的垂钓,希伯莱尔和珍妮特三人换着来,真的用这条鱼竿钓上了几条大鱼。美扇鱼、七彩玲珑鱼、蓝淋石鱼,其中还有一条罕见的斑点粟鱼,这种鱼非常珍贵,一斤能卖出25法郎的好价钱。
这鱼目视就有4 、 5斤重,三人不约而同地决定,不打算自己吃,而是到富人区卖出去。如果凑够一百法郎,那么下周日看租房的时候,资金就能更宽裕些。
三人在晚上22点半的时候,终于抵达了富人区所在的荼蘼花街道。这处街道非常宽阔,路面用青璃石铺就,非常适合走马车,一点也不颠簸。
和朵莱汇街区不同的是,这里由于路灯密集,看起来相对明亮,虽然这个时间点,来往的的确少了很多。但路面上也的确有些马车驶过,从上面走下几名住在付朗诗公寓的富人。
珍妮特他们举着那只红桶,里面就有那条仍然活着的斑点粟鱼,只要有人下来,他们就会分头上前询问,有没有意象购买。
毕竟虽然富人并不缺少昂贵食材,但斑点粟鱼非常难钓。有时富人专程去买,也不一定能买到,还得找鱼铺老板预约。
一连问了三四个人,都遭到拒绝。
很快,一名穿着黑蓝色燕尾服的男士下车,他没兴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而挽着他手臂身穿花束长裙的思嘉夫人,却将桐揶款小牛皮的皮鞋旋转了半圈,看向红桶内的鱼,说道:“你女儿最喜欢吃这种斑点粟鱼了,它的肉非常柔嫩,嫩到一抿就化,而且没有刺,非常适合米兰达。”
“噢,是吗?”燕尾服男士停下脚步,问了下价格,从兜里掏出122法郎,放在珍妮特手心。
真是一笔不错的收获!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非常开心,再次破例乘坐两厢马车回到朵莱汇街区。
三层老屋里,卡米拉和马库斯正坐在凳子上,面上带了几分愁色,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孩子们说。
第33章
爸爸马库斯伸手抹了把脸, 告诉珍妮特他们:“本来我以为在家能待上半个月时间,可惜,最新接到的博莱登船运公司通知, 三天后我就得出发, 这次不是内陆航行, 而是真正的海上运输。我和船长那布勒斯先生一起, 运输来自胡夫腊地区的丁香料、花椒等物, 航行时间大约45天左右。”
温蒂突然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马库斯:“可是我们跟爸爸还没待够呢!”
卡米拉眼眶也有些发红,说着:“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再去45天,孩子们肯定都很想你。”
其实每次要出发前,马库斯心里都不好受,但想到上次看房子时被租赁经纪人白眼,他就憋了一口气:“这次海运能赚到更多法郎,船友蒂萨先生告诉我,至少500枚法郎。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可以运输更多香料,譬如玛瑙香叶调料,价格能再涨一倍,那么,就可以到手600~800法郎。”
这真是个高价, 至少对于珍妮特他们来说, 的确是贫民的寻常工作所很难达到的。
这天晚上, 珍妮特他们仍然不约而同地失眠了。虽然把售卖斑点粟鱼的122法郎交给了卡米拉,但卡米拉用淡黄色的手帕包住,保存起来, 说看房子当然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等到马库斯下次回来再一起。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卡米拉仍然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往塞纳河的卢里哈堡码头送别马库斯。
这次,马库斯穿的更厚实了,博莱登船运公司为他们发放的深蓝色厚大衣里面夹了羊绒,外面则是防水防风的材料。他的蓝色围巾裹住脖子和后脑,站在甲板上和卡米拉、珍妮特她们挥手。
这次的货船不同于上一艘的白底红色线条,而是通体灰蓝色,看起来吨位更大,吃水更深。很显然,运送货物的量也是此前的两倍。
货船驶离了卢里哈堡码头,卡米拉这次情绪要稳定些了,但鼻翼还是酸了一下。
马库斯这天船开的很早,正是清晨6点30,珍妮特还来得及在旁边吃顿早饭,再赶回薇劳士服装厂。
来不及做早饭了,卡米拉带着孩子们在落叶街道停下来,找了一间餐馆。餐馆里卖的是三笠果、巧克力、红香果等口味的华夫饼、英敏豆做成的豆泥和美劳瑟式薄款香肠。这种香肠中有优质肉,价值昂贵, 1法郎一根,廉价肉包含一些碎肉、油腻的部分, 10苏一根。
珍妮特要了一份巧克力口味的华夫饼,这对于她而言可是格外奢侈。棕色的酱料淋在华夫饼上,让淡黄色的饼皮都显得格外香甜好吃。
吃完早餐后,珍妮特和卡米拉、温蒂、希伯莱尔依次告别,去往薇劳士服装厂。
今天M2M3车间内显得有些嘈杂,声音来自隔壁,那些改造的流水线正在进行中,一些机器安装和切割的声音不时传来。而女工们也从组长维雅手中各自获得了一本小册子。
“这是新流水线的参数和指标,不光是羊毛衫,芬迪斯长裙、红蔷薇款式拖地长裙、厚织马甲、斜织五色毛毯等,都可以生产,技术难点和注意事项都在里面,你们好好学习。未来几天会有考试,考试过关的才能进入实践,不过关的要一直考,直到过关为止。”
珍妮特明白,这是新的考核开始了,女工未来通过技术进行分组,正式进入初级、中级和高级等级的划分。
女工们将蓝皮的小册子放在身边,略微翻看了下,大多数都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布包里。
“嘿,你们听说了吗,薇劳士旗下的'苏弗'啦云都款式皮鞋出问题了,有一位富商女儿购买了一双标价328法郎的小羊皮鞋后,在没有沾水的情况下,只是切诺斯舞会中与人跳了支桑部落舞蹈,鞋底就整片掉落了。弄得他女儿非常难堪,不光不愿意再碰薇劳士品牌的产品,还要投诉我们呢!”
“这真的有些尴尬哎……”
“是啊,关键还是新鞋子,穿了不到两天时间。我看工厂主蒙特利斯不要试图去闯富人的市场,把薇劳士品牌新的小羊皮鞋标个上百法郎的高价,不代表他真的能俘获那些富人的心呐!”
“咱们薇劳士就是个平价品牌,连我一个小小的女工都看得清楚。可是呢,工厂主蒙特利斯和高管们却总有不切实际的过分野心,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自信呢?”
珍妮特听着她们的对话,将手边的小册子快速翻了页,她的记忆能力好,二十分钟功夫,就记下了整整五页的内容。
一天的工作结束,珍妮特回到家中,开始给猫猫“芙兰蒂”和狗狗“哈里”制作宠物服装。
与此同时,她打算拓展些业务,目前手头宽裕一些了,可以不必全用免费的薇劳士服装厂废料,反而能够去往布店购置类似伞阳布、秫米都布、黄远莲布灯原材料,搭配起来进行设计创作。
因此,珍妮特今天去往“红色荆棘鸟”面包房,找店长威尔臻要来了木牌,让木匠在底部标注了一行小字,“除了宠物衣服外,小型服装或装饰物也可以手工制作”。
“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卡米拉有些兴奋地进门,嘴巴里还哼着歌。
珍妮特猜想,爸爸马库斯才刚出海,通常情况下,如果不是有格外令人喜悦的事情,她不可能有如此表现。
果不其然,珍妮特出了卧室,就见卡米拉将刚买的15苏一斤的大红色的普朗浆果,整袋放在桌面上。
卡米拉主动说起来:“我今天服务的一位名叫桑德拉的年轻小姐,在时装店试穿了好多件亮羽款式长裙,还有一件手织真拉多芙绣风格内衬……她花费了四个钟头,其他卖货员都失去了耐心。但我想,对待客人要一视同仁,因此一直服务到了最后。谁知道,桑德拉小姐居然一下子包了15件漂亮的长裙走,创下了本月的卖货记录,我的提成一下子达标了。而且,桑德拉小姐还非常慷慨地给了我小费,我刚刚数了下,居然足足156枚法郎!”
“天哪!”珍妮特也不由欢呼起来。
十九世纪巴黎,小费文化从英国伦敦传来,还没有正式形成,能拿到小费的服务人员,也多数也在富人区昂贵的餐厅。
但妈妈卡米拉在“甜蜜之都”时装店里,居然拿到了156枚法郎的不菲小费,可见她一定值得,必然在服务上有自己独到的优势。
正说着话,突然希伯莱尔从门外闯进来,大声对两人道:“妈妈,姐姐,快看啊,外面下雪了!”
珍妮特往窗外看去,天边果然零散飘着雪花。雪花大片大片,看样子,如果能下一个晚上,明天整条苏图雅大道就会变得银装素裹,像是铺上了一层雪白色的地毯。
“都说踩入冬前的第一场雪,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呢!这是瞿尔民族百年前传下来的习俗,后来迁徙到巴黎后,文化融合,被部分巴黎本土人传承下去。”
弟弟希伯莱尔从陀莉书店的角落,那本包裹着硬质蓝色书皮的民俗旧书上看到过。
珍妮特和卡米拉忙围了花色厚围巾,下了楼,的确看见朵莱汇街区许多人都在踩雪。这场景还真是热闹,珍妮特刚要开口,突然看见对面那栋老屋二层所住的丽贞太太靠近,询问说:“珍妮特,我楼下的斯科特先生,单身好几年了。之前一直忙于打字员的工作,他现在有500法郎的存款,也在朵莱汇街区买下了一间35平米的房子,想要成家安定下来,想让我寻找一名适龄女性,20~25岁都可以。珍妮特,我觉得你蛮不错,你妹妹温蒂也非常漂亮,你们姐妹两个……”
珍妮特忙摆摆手道:“丽贞夫人,我如今不想找男朋友,妹妹也一样。”
丽贞夫人垂下脑袋,只得去别处询问了。下来踩雪的有一些年轻女孩,她们工作在蓝宝石街或者铁牌十字街,大概都会选择住在附近。
丽贞夫人挨个抓住小姑娘询问,卡米拉看见这一幕直摇头:“斯科特先生我见过,人又黑又瘦,一丁点也不高大英俊。做事还有些抠唆,在拉尔菜市场,他曾经因为2枚生丁和卖菜的老婆婆大吵一架。关键是,他这么做可不够真诚,喜欢的女孩要自己去接触,主动邀请共进晚餐,让丽贞太太帮忙,实在有点广撒网,大海捞鱼之嫌了。”
珍妮特也这么想,踩雪结束后,她刚打算回到三层,就看到妹妹温蒂从覆盖了一层浅白色的地面上小跑着过来。
温蒂一脸惊慌,拉住姐姐手臂,因为跑得太快而喘息急促,口中吐出白气。她说道:“姐姐,我刚才遇到了房东麦瑞哈太太,她家遇到了一场意外!”
珍妮特忙问:“怎么回事?”
“麦瑞哈太太说,新搬的家因为失火需要修缮,着急筹措用钱,所以她把我们的房子卖出去了。呐,这是还给我们的剩余房租加押金共23枚法郎,三天后,我们必须搬出这里,这一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第34章
兔博士街道藏在巴黎第十区的边缘,离喧闹的中心有些距离,街道不宽,铺着的石板多有碎裂,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草梗,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墙面有些斑驳,但还算整齐。
卡米拉带着三个孩子站在一栋四层公寓楼前,这已经是他们两天来看的第五套房子了。房东杜兰德先生是个瘦高个,穿着件磨损了边角的棕色外套,他话不多,直接掏出钥匙打开了底楼靠右的房门。
“就是这里。”他侧身让开。
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来,房间不小,比朵莱汇街区的老屋大上一倍不止,一间客厅,三间卧室,最里面那间更暗些,角落有个砖砌的灶台,旁边连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下面放着接水的铁桶。地面是光秃秃的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温蒂小声吸了吸鼻子, 拉了拉珍妮特的衣角。希伯莱尔则踮脚去看客厅的窗户,窗外是窄窄的天井, 光线勉强透进来。
卡米拉走进去, 手指拂过粗糙的木板隔墙, 又拧了拧那个水龙头,水流很小:“对了,厕所在哪里?”
“院子里, 公用的。”杜兰德先生指了指门外。
卡米拉和珍妮特对视了一眼,这里大一些,但比他们之前看的几处都要简陋,第二套房子租金太贵,第三套房东嫌他们人多,第四套则要等半个月才能空出来,时间不等人。
“月租六十八法郎,押金付二押二。”杜兰德先生报出价格,补充道,“水费每月另算五苏。”
这个价格在眼下他们看过的房子里是最低的,卡米拉在心里飞快地计算,马库斯留下的钱,加上她手头的,勉强够付得起。
“能再便宜点吗?”卡米拉试着问。
杜兰德先生摇头:“就这个价,这地段,这价钱,你们清楚。”
珍妮特走到里间看了看,她伸手按了按隔板,床体的木板微微晃动。
“我们租了。”卡米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干脆。她看向杜兰德先生,“今天能签租约吗?我们最晚后天就要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