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贺你。”第一名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谢,也祝贺你。”珍妮特说。
摄影师也追着他们,镜头更多地对着他们,投向珍妮特这边的目光很少。
珍妮特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前两名,心里并没有觉得失落或者难过,她能站在这里,能拿到这个第五名,吃到那些珍贵的食物,甚至还收到了一份工作邀请,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来之前的想象,她觉得很满足,甚至有点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颁奖结束后,组委会安排了摄影师为前五名的获奖者拍合影,他们五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巨大的大赛logo ,灯光很亮,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起,摄影师大声说着:“看这里,微笑,很好。”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这张照片和他们每个人的简短介绍,包括他们的设计理念和作品,都会刊登在下个月的《时尚艺术评论》杂志上,工作人员还特意问了珍妮特她的小店的名字,说会一并写进去。
一切都结束了,珍妮特重新穿上她那件厚实的外套,抱着她的水晶奖座,再次乘坐马车,回到了她街区的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母亲卡米拉正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织毛衣,弟弟希伯莱尔躺在地毯上看着一本旧书,爸爸马库斯和妹妹温蒂各自出门了。
听到开门声,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卡米拉问。
希伯莱尔也坐起身,好奇地看着她:“姐姐,那个酒会什么样,是不是特别豪华?”
珍妮特把外套挂好,把水晶奖座放在桌子中央,笑道:“顺利,挺顺利的,对了,我和其他获奖的人一起的照片,还有绒毛球乐园店铺的名字,都会登在《时尚星动》杂志上。”
卡米拉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说:“那太好了,珍妮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希伯莱尔也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姐,你真行!”
巴黎今年的冬天来得又冷又猛,塞纳河畔就现在已经能看到薄冰了,北风卷着湿冷的空气,吹得行人裹紧了大衣,这天,爸爸马库斯正站在客厅的窗户边,突然感慨道:“今天是个绝好的日子,绝好的,我们不能窝在家里浪费它。”
希伯莱尔好奇:“什么绝好的日子,爸爸。”
马库斯转过身,说道:“我们去远郊,去那个叫静湖的地方,冰钓!是我在船上跟那些船员学的,可有意思了,保证你们没见过。”
温蒂好奇:“在冰上钓鱼,怎么钓?”
马库斯得意地笑了:“就是把冰凿开个洞,把鱼线放下去,我跟你们说,这冰钓啊,可比平常坐在河边傻等着强多了,天冷,鱼都在水底下不怎么动,一钓一个准,而且,湖里的鱼,味道也特别鲜甜。”
希伯莱尔显然被勾起了兴趣:“真的更容易钓到?”
马库斯拍着胸脯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快去,把你们最厚实的衣服都穿上,靴子要那种能防水防滑的,我去拿一些准备工具。”
一阵忙碌的准备后,三人裹得像三个圆滚滚的球,坐上了前往远郊的公共马车,马车颠簸着驶出了巴黎城区。
温蒂把脸埋进厚厚的羊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车窗玻璃,马库斯倒是精神抖擞,他脚边放着一个粗麻布包,里面装着几根改造过的鱼竿,一捆结实的麻线,几个形状古怪的钩子,还有一把看起来十分结实的小凿子。
希伯莱尔看着窗外的景色,好奇:“爸爸,你在海上,也这么冷吗?”
马库斯摇摇头,说:“海上的风是湿冷,带着咸味,能钻进骨头缝里,这里的风是干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要说难受,还是海上更磨人,无遮无拦的,有时候连续好多天,眼里除了水就是天,连个鸟影子都看不到,那时候啊,就特别想家,想你们妈妈做的热汤,想屋里那点暖烘烘的炉火。”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把他们放了下来,三人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又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白茫茫的湖面出现在眼前。
湖边的芦苇丛枯萎了,顶着一点点雪,在风中僵硬地摇晃,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的呼啸。
马库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就是这里了,我们找块地方,我记得要靠岸边近一点,水不会太深,鱼也多。”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上湖面,冰层很厚,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音,马库斯选了个背风的位置,放下工具包。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拿起冰镐,对准冰面,用力砸了下去,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冰屑飞溅,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凿着,冰面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是凹坑。
希伯莱尔和温蒂屏住呼吸看着。
果然,没过多久,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冰层被凿穿了,一股湖水涌了上来,漫湿了周围的冰面,马库斯用凿子把洞口扩大,修整成一个直径大概一尺的圆洞。
马库斯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现在,看我怎么弄鱼饵。”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一些香料碎末的糊状物,又拿出那些形状奇怪的钩子。
“这钩子,叫拟饵,我在拉希莫兰地区看到的,做得像水里的小虫子或者小鱼,鱼一看,就忍不住想来咬。”
他熟练地把麻线系在短鱼竿上,然后说:“来,希伯莱尔,你试试,我这个是更厉害的鱼饵,肯定比咱们之前能钓出更多鱼来。”
希伯莱尔接过鱼竿,将鱼线垂入漆黑的冰洞中,马库斯又给温蒂也准备了一根,温蒂学着哥哥的样子,把线放了下去,眼睛紧紧盯着洞口的水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依然寒冷,但坐在冰面上,仔细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洞口,似乎也不觉得时间难熬了,突然,温蒂手里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温蒂用力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冰面上活蹦乱跳,温蒂兴奋得脸都红了,指着那条还在扑腾的鱼,问:“这是什么鱼,爸爸?”
马库斯弯腰捡起鱼,仔细看了看:“嗯这叫银鳞侧鳟,你看它侧面这条银线,多亮,这种鱼肉质很嫩,适合用黄油煎着吃,撒上一点盐和胡椒就行了,味道鲜得很。”
很快,希伯莱尔那边也有了收获,他钓上来一条带着暗色斑纹的鱼。
马库斯接过来看了看:“这是暗斑鳜,好东西,这鱼清蒸最好,能保持它原汁原味的鲜甜,肚子里塞点姜片和葱段,上锅一蒸,那味道……”
接着,马库斯自己也钓上来几条,有和温蒂一样的银鳞侧鳟,还有一种脑袋比较大,嘴唇厚厚的鱼,马库斯说这叫厚唇岩鲮,适合炖汤,汤色奶白,特别滋补。
冰面上的鱼越来越多,在冰面上堆成了一小堆,还在不时地扭动一下,马库斯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说:“鱼在下面,没别的地方可去,而且这个天气,钓鱼的人少,它们也没那么多警惕性。”
钓完了鱼,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顺便在山林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好东西。
马库斯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打量着路旁的植物,有些灌木还挂着干枯的红色或黑色的小果子,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这些植物的根茎露出来一部分,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棕红色,马库斯说:嘿,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这可是暖足草,是好东西。 ”
他小心地用小手铲挖着泥土,把几株植物的根茎完整地取了出来。
“这玩意儿,把它的根茎晒干,磨成粉,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脚的时候撒一点进去,或者做成小布包放在鞋子里,据说能让脚一整天都暖呼呼的,还能缓解冻疮,你妈妈冬天总是手脚冰凉,正好给她用。”
“真的这么神奇?”希伯莱尔拿起一块根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辛辣的草木气味。
马库斯又指了指旁边一丛挂着细小干瘪果实的低矮灌木,说:”这个叫宁神莓,虽然现在干瘪了,但摘回去,泡茶的时候放几颗,据说能帮助睡眠,味道有点酸,但效果好。”
他们在山林里搜寻着,又发现了根部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植物,马库斯说这叫羽香根,可以当香料炖肉,能去腥增香,他们小心地采摘了一些暖足草的根茎,宁神莓的干果和羽香根,放进另一个布包里。
第65章
午后温和的阳光,懒洋洋地照了进来,珍妮特正背对着绒毛球乐园的店门,踮着脚尖,把一件新做好的小熊玩偶,摆放在橱窗里的位置。
店门上方挂着的铜铃铛,这时清脆地响了一声。
珍妮特说话的时候,她手上还在轻轻摆弄着小熊水手服领子上的褶皱:“欢迎光临,可以随意看看,需要什么就叫我。”
那女人没有询问, 而是在货架之间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了那些柔软的玩偶,过了一会儿, 停在了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个穿着深灰色长外套,头戴一顶装饰着黑色细网纱呢帽的女士,正微微弯着腰,看着货架上一排穿着蓬蓬裙的兔子玩偶,帽檐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雅的下巴和涂着淡红色唇膏的嘴唇。
珍妮特的目光在那位女士身上停留了片刻,放轻脚步,走到那位女士身边,轻轻问道:“勒诺尔夫人,你什么时候回到巴黎的?”
勒诺尔夫人听到后,用戴着黑色网纱手套的手指,轻轻掀开了帽檐前的黑纱,露出了那张保养很好的脸,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说:“我亲爱的珍妮特,你的眼睛还是这么尖,我还以为,至少能瞒个十分钟呢。”
珍妮特笑着说:“夫人,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份小礼物,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我知道你在巴黎的家里,养着一只心爱的毛茸茸的小猫咪,所以我特意为它做了一个小玩具。”
说着,珍妮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底下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裹,她解开丝带,里面露出一个用白色柔软绒布拼接缝制的小老鼠玩偶,老鼠的眼睛是用黑色纽扣做的,尾巴是一根结实的编起来的粗棉绳。
勒诺尔夫人接过那个小巧玲珑的鼠玩具,放在戴着手套的掌心里仔细看着,眼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哦,我的天!这真是太可爱了,珍妮特,你的手总是这么巧。”
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那只小布老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说:“我们家小猫一定会很喜欢的,太谢谢你了,亲爱的,你总是这么用心。”
珍妮特看到夫人真心喜欢,心里也暖暖的:“喜欢就好。”
勒诺尔夫人小心地将那只小布老鼠重新用丝带系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然后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目光环顾了一下这间店铺,继续道:“我这次回来,是要和巴黎本地的一些商人们谈几桩合作,下船,安置好行李,我就忍不住想先来看看你,看看咱们的店铺,看起来,生意比我离开的时候还要好了不少,珍妮特,这多亏了你,你把这里打理得真好。”
珍妮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的支持,是最重要的。”
勒诺尔夫人摆摆手,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扁平的纸盒子,递给珍妮特说:“我给你带了点小礼物,是我这次路过诺格维尔港口城市的时候,买的当地特色甜点,一种用蜂蜜和坚果做的酥饼,味道很特别,你就带回家去,和你的妈妈弟弟妹妹们一起尝尝,看看你们喜不喜欢吃。”
珍妮特接过那点心盒,心里充满了感激,说:“谢谢夫人,太客气了。”
勒诺尔夫人看着她,温和地邀请道:“那珍妮特,今晚要不要来我家里吃个饭?我让厨师准备了几道拿手菜,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珍妮特忙说:“夫人,今天晚上应该不行,我约好了一位客人,她下班之后会过来,她想要定制一个玩偶,明天就要拿去送给好朋友,作为生日礼物,时间很紧,所以我必须留在店里等她。”
勒诺尔夫人理解地点点头,道:“当然,工作要紧,承诺了客人的事情一定要办好,以后只要你想来,提前说就行,什么时候都欢迎。”
“谢谢理解,夫人。”珍妮特松了口气。
过了会儿,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勒诺尔夫人干脆脱掉了外套,摘下了帽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柜台旁,珍妮特为她搬来一把舒适的扶手椅,自己则坐在她惯常坐的高脚凳上。
勒诺尔夫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开始聊起她这次海外的经历,说:“珍妮特,这次出去,我跑了几个地方,主要是想把我们的一些货品,推广到更多的店铺里去,比如在伦敦,我谈下了一家位于繁华街区的百货公司,他们同意在他们的儿童用品区域,辟出一个专门的柜台,陈列和销售我们'绒毛球乐园'的几个经典款玩偶,不过,那边的商人,谈判起来格外谨慎,对细节扣得很紧,光是讨论摆放的位置和抽成比例,就花了一个星期。”
珍妮特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谈成了吗?”
勒诺尔夫人端起珍妮特为她倒的一杯水,喝了一小口,道:“谈成了,就是条件要稍微苛刻一点点,不过嘛,走出第一步,肯定是值得的。”
当然,后面她还提到,自己也在开拓一个红酒庄,希望未来可以把红酒的生意做大。
珍妮特一边听着,一边想象着那些远在异国他乡的店铺里,售卖法国红酒的情景,她看着勒诺尔夫人,从心底感到钦佩,便忍不住轻声感叹:“夫人,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一个人处理这么多事情,在那么多不同的地方开拓市场。”
勒诺尔夫人听了,只是淡然一笑,道:“这没什么,我就是闲不下来,总想干点什么。”
之后,她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个装饰着藤蔓花纹的挂钟,站起身,重新穿上了外套,说:“珍妮特,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珍妮特也连忙站起身:“夫人,我送送你。”
勒诺尔夫人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说:“不用了,那盒点心,别忘了吃哦。”
“我会的,夫人,路上请小心。”珍妮特将勒诺尔夫人送到店门口。
等送走了勒诺尔夫人,珍妮特回到店里,开始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工作台,把各种颜色的丝线布料碎片都归置整齐,然后点亮了一盏玻璃灯罩的台灯,她拿出那张客人留下的要求纸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耐心地等待。
街道上的车马声渐渐少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一刻钟后,店门的铃铛再次响起,一个穿着办公室套装的年轻女士匆匆走了进来,对她说:“非常抱歉,我下班的时候,被一些事情给耽搁了。”
珍妮特抬起头,说:“没关系的。”
一个小时后,送走最后这位定制玩偶的客人,夜已经有些深了,珍妮特仔细地锁好店门,检查了窗户,然后吹灭了工作台的灯,只留下门口一盏昏暗的小壁灯,她穿上薄外套,走出了店铺,将门牢牢锁好。
夜晚的巴黎街头,空气带着凉意,珍妮特加快了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屋里点着灯,妈妈卡米拉问:“回来了,珍妮特,今天店里忙吗?”
珍妮特把点心盒放在桌子中央,说:“还好,妈妈,不过,你猜猜我今天见到谁了?是勒诺尔夫人,她回来了,她来看望我们,还特意带来了这个,是从外面带来的特色甜点,让我们全家一起尝尝。”
希伯莱尔立刻被点心盒吸引了,走过来,说道:“这点心闻起来可真香。”
卡米拉也露出了笑容:“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她身体还好吗?”
珍妮特一边脱下外套挂好,一边看向厨房的方向,说:“我们聊了很久,她看起来一切都好,爸爸呢,在做饭吗?我闻到香味了。”
卡米拉点点头:“是啊,你爸爸说他今天有兴致,要露一手他的特制炖菜,在厨房忙活好一阵子了。”
正说着,厨房的门帘被掀开,爸爸马库斯端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号陶土炖锅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额头上还冒出了点汗珠。
马库斯把炖锅小心地放在桌子的厚布垫子上,说:“今晚尝尝我的拿手好菜,海员蔬菜杂烩。”
炖锅里的内容十分丰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能看见切成滚刀块的莫斯萝卜和土豆,一些兰希葱片变得软塌塌的,几乎融入了浓稠的汤汁里,还有几片金叶菜叶子和一些豌豆漂浮在表面,汤汁本身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偏橙红的色泽,里面加入了一些番茄酱和一点点甜椒粉,而且,炖菜里面还散落着一些切成小块的熏制过的香肠,给整道菜增添了不少油润感和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