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珍妮特拿起手提包,里面装着设计图和材料清单,叫了辆出租马车。
马车穿过巴黎的街道,从玛黑区往西去,街道逐渐变宽,建筑也更加华丽,经过塞纳河时,珍妮特看见河面上来往的船只,还有远处巴黎圣母院的塔楼。
布料行在奥诺雷街,这条街以高档商店闻名,马车在一栋四层楼建筑前停下,店面很大,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华丽的面料样本。
珍妮特下车,走进店里,立刻有店员迎上来,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整洁的黑西装。
“下午好,女士,需要什么帮助?”
珍妮特上前一步:“我想看看天鹅绒和丝绸,要最好的品质,大货量,另外还需要羊毛填充料。”
店员打量了她们一眼,说:“请跟我来。”
他带她到店铺深处,这里摆放着更多面料,一卷卷布料从地板堆到天花板,颜色和质地琳琅满目。
珍妮特拿出清单,和店员一一确认数量,最后算下来,总共需要四百七十法郎左右,她付了钱,约定下周送货,有的面料还需要从仓库调货。
走出布料行,珍妮特感觉手提包轻了不少,但心里踏实了,材料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制作。
两天后的下午,希伯莱尔又站在了七彩孔雀小剧场的门口,之所以过来,是他那天看完温蒂的表演后,脑子里总是想起剧场侧面旋转楼梯的扶手,那地方有一截木头松动了,每次有人上下楼,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可希伯莱尔注意到了。
今天上午给客户送完定做的餐边柜后,他正好路过这条街,然后就走了进来。
剧场白天不营业,门虚掩着,希伯莱尔推开门,里面很暗,舞台空荡荡的,观众席的红色丝绒座椅静静排列着。
他径直走向那个旋转楼梯,果然,扶手还在那儿,深色的胡桃木,雕着简单的花纹,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松动的地方,连接处的木头也有了裂纹,如果不修,再过几个月,整截扶手都可能垮掉,万一有人扶着楼梯走路,就有可能不小心摔下来。
“嘿,你干什么呢!!”
希伯莱尔只好解释自己来这里的用意,工作人员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然后直起身,说道:“你说这个地方啊,其实老板也注意到了,上周还说要找人修,可找了两三个木匠来看,要么说修不了原样,只能整截换掉,要么开价高得离谱,老板想保持原样,这剧场有七十年历史了,好多东西都是老的,他舍不得换。”
希伯莱尔又摸了摸那截扶手:“能修,就是得花点时间,而且得在没人用楼梯的时候弄。”
“你真能修?你等等,我去叫老板,他今天正好在办公室。”
工作人员放下扫帚,快步走向剧场后面,希伯莱尔站在原地。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男人大概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穿着一件深棕色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莫里斯老板走到楼梯边,说道:“吉拉德说,你是木匠?你能修成原样我是说,完全看不出修过?”
“我可以试试。”
莫里斯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我喜欢有自信的年轻人,这样,你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现在就修,材料剧场仓库里有一些,都是以前留下的老木料,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工钱嘛修好了我看看效果再谈,不会亏待你。”
希伯莱尔点点头:“我有空,需要工具,我作坊里有,得回去取一趟。”
莫里斯老板说:“让吉拉德跟你一起去,坐剧场的马车会快一些。”
希伯莱尔和吉拉德坐上一辆结实的双轮马车,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希伯莱尔拿了工具箱,里面有凿子、锤子、锯子和砂纸,然后又挑了几块颜色相近的黄那罗木边角料。
回到剧场时,莫里斯老板已经让人把楼梯附近清空了,还搬来一盏油灯,虽然下午光线还行,但楼梯拐角的地方确实有点暗。
一直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希伯莱尔说:“好了,等胶干透,大概要两小时,之后再把表面打磨一下,上清漆,明天再来一遍漆,就完全看不出了。”
莫里斯老板感慨道:“好手艺,我之前找的那几个,一看就说要整段换,说修不了,可你看,这不修好了吗?”
希伯莱尔开始收拾工具,顺便说:“另外,老板,我发现舞台侧面那扇小门的门轴有点问题,开合的时候声音不对,还有观众席有几张椅子的腿不太稳了,可能是螺丝松了,或者连接的地方有磨损,如果您需要,我都可以看看。”
莫里斯老板笑了,拍了拍希伯莱尔的肩膀:“年轻人,你很细心,这样吧,扶手修好了,我很满意,工钱我给你二百六十法郎,怎么样?”
二百六十法郎,这比希伯莱尔预想的要多,他原本想着能有一百法郎就不错了。
莫里斯老板继续道:“另外,我给你个VIP资格,看到那边那个小包厢了吗二楼左侧那个,有红色帘子的,接下来两个月,你随时可以来看演出,带家人朋友也行,那个包厢就给你留着,只要提前一天跟吉拉德说一声就好。”
希伯莱尔愣住了:“老板,这不好吧?”
莫里斯老板摆摆手,道:“别客气,我喜欢有才华又认真的人,而且,我还有个提议你看,这剧场老了,总有东西需要修修补补,舞台地板有时候会响,幕布的滑轨不太顺畅,与其每次到处找木匠,不如就固定找你,你每个月抽一两天时间过来,检查一下,该修的修,该维护的维护,我每个月付你固定的费用,嗯五百法郎,怎么样当然,材料费另算。”
希伯莱尔想了想,这笔费用很稳定,而且还能随时来看演出,带家人来。
“我愿意,非常愿意,谢谢您,莫里斯先生。”
莫里斯老板笑呵呵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周四,你下周二过来开始全面检查一下,工具需要留在剧场吗,我可以给你找个储物柜。”
“好,快六点了,这样,希伯莱尔,你收拾一下,我请你吃晚饭,街角有家小餐馆,炖菜做得不错,吉拉德,你也一起来。”
三人步行去了街角的红丽德餐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显然和莫里斯很熟,一进门就和他打了招呼。
“老位置。”莫里斯说,带着他们走向角落的一张桌子。
点了菜炖牛肉烤土豆面包和红酒后,莫里斯靠向椅背,打量着希伯莱尔:“前几天在这里表演魔术的那个女孩,温蒂,是你妹妹对吧?”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的,那是温蒂,和她一起表演的是美格斯先生,他们有一间魔术道具店。”
莫里斯喝了口红酒说:“我看过他们的表演,虽然只演了两三天,但反响不错,观众喜欢那个女孩,活泼,有感染力,美格斯先生手法老练,看得出来,是行家,他们的组合挺有意思的。”
侍者端来了炖牛肉,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三人开始吃饭。
莫里斯切着牛肉说:“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既然温蒂是你妹妹,我打算请他们定期来演出,不用每天,大概一个月两三天,就是周末的时候,我这剧场主要演话剧和歌舞,但偶尔换换口味挺好,魔术表演挺受欢迎的。”
希伯莱尔说:“定期演出?”
“对,时间上可以灵活安排,报酬嘛,按场次算,如果观众特别多,再加分成,怎么样?当然,我知道他们有自己的魔术店要经营,可能时间上不方便,你回去问问他们的意见,不着急,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对温蒂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而且七彩孔雀小剧场虽然不大,但在这一带小有名气,能在这里定期演出,对提高知名度也有帮助。
“我会问他们的,我想温蒂会很高兴,美格斯先生我得问问他。”
“好,来,喝酒,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们碰了杯,接下来的时间里,莫里斯聊起了剧场的历史,聊他爸爸当年如何买下这里,聊他小时候在后台玩耍,聊这些年看过的各种演出,希伯莱尔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
吃完饭已近八点,莫里斯付了账,然后在餐馆门口和他们告别。
希伯莱尔和他们道别,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街灯下,温蒂和美格斯先生正并肩走着,温蒂穿着白天的那条浅绿色的毛绒裙子,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深色披肩,手里提着个小袋子,美格斯先生依旧还是那身深色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拿着手杖。
“温蒂!”希伯莱尔喊了一声。
两人转过头,温蒂看见他,小跑了过来:“希伯莱尔,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刚从店里回来,哦,是美格斯先生送我回家。”
美格斯先生也走了过来,点了点头:“晚上好,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说,然后说了七彩孔雀小剧场老板邀请美格斯先生和温蒂固定每个月在那里演出的事。
温蒂张大了嘴,愣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真的,定期演出,每个月都能有了?”
希伯莱尔说:“是莫里斯先生亲口说的,他说时间可以灵活安排,提前一个月定日期就行。”
温蒂转过身,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手臂,说:“美格斯先生,听到了吗,定期演出,我们可以定期演出了!”
美格斯先生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希伯莱尔清楚地看到,美格斯先生的耳朵从耳廓到耳垂变红了,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紧了手杖,另一只手臂被温蒂抓着,一动不敢动。
第68章
两天后,晚饭的时间,马库斯回到家的时候,搓了搓冻僵了的手,外面很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船员衣服。
他走上前, 对卡米拉说道:“亲爱的, 公司要办个派对, 博莱登船运公司邀请了船员和家属们,就在这个周六, 因为马上要有一批大船队出海,去地中海,去北非, 可能还要绕到美洲去,这次航行的时候间比较长, 所以出海前想让船员们和家人们聚一聚, 热闹热闹。”
卡米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木勺:“派对,在公司的集会厅?那地方可不小。”
马库斯点头:“而且公司这次挺用心的,听说准备了各种海上运来的特产食物,从各地港口带回来的好东西,还有游戏环节,有奖品,我们全家都可以去。”
温蒂从卧室里走出来:“真的吗,我们可以去?”
马库斯笑着说:“当然,我们都去,穿得好看点,但是也不用太正式,毕竟是船员聚会,大家都很随和。”
珍妮特问:“需要我们带点什么吗?”
马库斯说:“不用不用,公司全包了,你们人去就行了对了,听说还有乐队,会演奏一点海上民谣什么的,应该挺有意思的。”
周六傍晚五点,珍妮特一家出门了,天已经全黑了,街灯昏黄,冷风从塞纳河的方向吹来。
马库斯走在最前面,穿着他最好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口熨得笔挺,卡米拉挽着他的手臂,穿了条深蓝色的羊毛裙,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披肩。
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跟在后面,珍妮特穿了条简单的米色长裙,外面是深褐色的外套,温蒂选了条浅绿色的裙子,领口有细小的白色蕾丝,外面套着件深绿色的短外套,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希伯莱尔走在最后。
博莱登船运公司的集会场在码头区附近,是一栋三层楼的砖石建筑,有着高大的窗户,他们到达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男人们大多穿着类似马库斯那样的正式服装,女人们则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孩子们在大人腿边跑来跑去,兴奋地叽叽喳喳。
门厅里很暖和,壁炉烧得旺旺的,一个穿着公司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名单:“姓名?”
马库斯说:“马库斯,这是我妻子卡米拉,女儿珍妮特和温蒂,儿子希伯莱尔。”
男人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请进,马库斯先生,主厅在左手边,食物在后面的长桌上,饮料在角落的台子上,游戏环节七点半开始。”
他们走进主厅,这里确实不小,大概能容纳两三百人,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煤气灯,墙壁是浅黄色,挂着一点航海图船模,还有公司每次重要航行的纪念牌,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环境很不错。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旁边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另一张桌子上摆着饮料,红酒啤酒苹果酒,还有一大壶冒着热气的香料红酒。
卡米拉他们在靠近壁炉的地方找到几张空椅子,马库斯帮卡米拉脱下披肩,搭在椅背上,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也脱了外套。
马库斯说:“我去拿点喝的,你们要什么?热红酒?”
卡米拉说:“我要热红酒,天太冷了,暖暖身子。”
“我也要。”温蒂说。
珍妮特和希伯莱尔点点头,马库斯走向饮料桌。
温蒂站起来,好奇地四处张望:“人真多啊,那边的是不是船长,看他们的帽子。”
珍妮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大厅的另一端聚集着几个穿着更正式制服的男人,帽子上有金色的装饰,他们站得笔直,服装跟普通船员的不太一样。
珍妮特说:“应该是,爸爸说过,这次派对主要是为了出海前的动员,船长们肯定都会来。”
马库斯端着几杯热红酒回来了,杯子是厚实的陶杯,握在手里很暖和,珍妮特接过一杯,红酒里加了香料和蜂蜜,温热甜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马库斯说,喝了口酒,说道:“我看了公告板,今天的游戏有三个项目,拔河,三腿赛跑,还有一个叫'水手结接力'的比赛,都是团队赛,一家人可以组队参加有奖品,听说不错,”
希伯莱尔感兴趣地抬起头:“水手结接力,那是什么?”
马库斯解释说:“水手要会打各种绳结,不同的结有不同的用途,比赛的时候会给几种绳结的样式,参赛者要按顺序快速打好一家人接力,每人打一种。”
珍妮特说:“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温蒂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参加,我们一家人,正好五个,可以组队。”
六点半了,食物桌正式开放,白色的餐布被揭开,露出下面丰盛的食物,一家人走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