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特的手里还拿着个装面包的纸袋,看样子是打算去找温蒂一起去旁边新开的店铺逛一逛,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手里的纸袋啪嗒掉在地上,面包滚了出来。
那两个男人见突然又冒出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男的,似乎也有些意外,他们对视一眼,扔下温蒂,转身就想往马车上爬。
珍妮特看到妹妹惊魂未定的样子,抓起地上滚落的一个还算硬实的长面包,就朝着那个正要爬上马车车夫位置的男人扔了过去,没砸中人,却砸在了马屁股上,拉车的马本来被这突然一击,顿时受了惊吓,向前窜了一小步,马车跟着晃动,让那两个男人爬上车的动作又慢了些。
美格斯紧盯着前方那辆马车的背影,他对惊魂未定的姐妹俩说:“应该就是那天郊区那个男人,我拒绝了他单独邀请温蒂,他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珍妮特:“他怎么敢?在巴黎当街抢人?”
美格斯咬着牙,说:“看来我得想办法敲打下他了,否则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温蒂仍然会有危险。”
第80章
两天后的早晨,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站在自己的店铺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门营业,而是穿着一身比平时正式些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礼帽,静静地等着。
九点整,一辆四轮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上,驾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车夫,车厢门打开,一位大约五十岁,胡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男人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手杖,他是拉维尔府上的总管,名叫埃德加。
“美格斯少爷,夫人和先生让我向您问好, 马车已经备好。”
美格斯点了点头, 说:“谢谢您跑这一趟,埃德加先生, 我们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埃德加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极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些信息。
“根据您提供的线索和名字,我们进行了简单的查访,那位在蒙特鲁日区拥有宅邸的先生,名叫马尔科,并不是什么世袭贵族,他的父亲是供应皮革制品起家的商人,他本人继承家业,并拓展了生意,在蒙特鲁日一带确实有些产业。”
美格斯嗯了一声,这正是他所想的,单纯的警告或者报案,对马尔科这种人可能不痛不痒,甚至可能激怒他。
马车驶出市区,再次向着西南郊外而去,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再次来到了那扇熟悉大门前,门紧闭着。
埃德加没有下车,只是对车夫示意了一下,之后,门房里的看守老头探头看了看马车,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最终还是很快地打开了大门。
马车径直驶入,沿着那条砂石车道,来到了那栋爬满藤蔓的灰色房子前,和上次不同,这次房子的正门敞开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男仆的人站在门口台阶下,脸色有些紧张。
美格斯先生和埃德加下了车,埃德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两人迈步走上台阶,埃德加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
那个男仆连忙引着他们进去,还是那间昏暗的大客厅,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马尔科已经坐在了壁炉旁的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天鹅绒晨袍,头发梳理过,但脸上是被打扰了清静的不悦,他看到美格斯走进来,嘴角撇了撇。
马尔科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轻蔑:“又是你?”
他扫了一眼他身后衣着体面的埃德加,但显然没把这位随从放在眼里。
美格斯没有立刻说话,埃德加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开口道:“马尔科先生,请允许我代表我的主人,拉维尔侯爵和夫人,陪同拉维尔家族的少爷,美格斯先生,前来与你商谈。”
马尔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美格斯,又看了看埃德加,说:“等等,你说什么,拉维尔家族?哪个拉维尔家族?”
拉维尔家族,是自路易十三时代起便为王国服务,在里昂拥有最大的丝绸工坊之一,并且在波尔多拥有三家顶级酒庄,能和现任内阁中至少两位部长有姻亲的拉维尔家族?
埃德加回答说:“是的。”
马尔科当然听说过拉维尔这个姓氏,那是真正在金字塔顶端的古老贵族之一,和他这种靠做生意攒了点钱的,有着云泥之别。
马尔科摇头:“这不可能,他明明是个变戏法的,开了个破魔术店而已,我查过!”
埃德加的语气依旧平稳,说:“少爷自幼因故与家族失散,最近才得以认亲回来,侯爵和夫人对此无比珍视,少爷选择暂时继续他感兴趣的事业,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因此轻视拉维尔家族的血脉,更不用说,试图以不恰当的方式,骚扰与少爷关系密切的人。”
“关系密切的人?”
马尔科重复了一句,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美格斯。
埃德加:“温蒂小姐是少爷极为重视的朋友,关于两天前傍晚,在拉丁区附近街道上,发生的事,虽然我很不愿意相信和先生有关,但我们有人记住了那辆马车的部分特征,而顺着特征追查,并不难。”
马尔科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微的汗珠,他确实买通了些人手,也自信能抹平一些小麻烦。
“那是个误会,我非常欣赏那位小姐,想请她来庄园做客,或许方式有点过于急切了,我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我可以补偿,多少钱都可以。”
埃德加说:“拉维尔家族不需要你的补偿,马尔科先生,我们需要的是明确的保证,侯爵夫人的意思,这件事必须得到圆满解决。”
马尔科听得出这话里的威胁,如果拉维尔家族真的动用影响力,甚至不需要明目张胆地打压,只需要在某些关键的社交场合里流露出对他的不满,就足以让他的很多努力都白费了。
“我保证!我绝对保证,我不会再靠近那位温蒂小姐,那件事纯粹是误会,是我手下的人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会处置他们。”
埃德加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一眼美格斯,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美格斯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马尔科从傲慢到惊慌的转变,他才缓缓开口:“口头保证不够可靠,马尔科。”
马尔科立刻看向他,问美格斯:“您说,需要我怎么做?我一定照办。”
埃德加按照美格斯的意思说明:“第一,你需要签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保证书,承诺永不骚扰温蒂,这份文件将由拉维尔家族的律师起草并保管,第二,关于这次不愉快的事件,你需要在《费加罗报》的社会新闻版块刊登一则致歉声明,真诚地道歉。”
这等于是公然的破坏自己的名誉了,可能有些生意也有受到影响,但马尔科没办法,他垂下头:“好,我同意。”
埃德加点头,说:“希望能在下周的报纸上看到它。”
马尔科连连点头,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明白,我完全明白。”
事情谈好,美格斯和埃德加没有再停留,马尔科甚至起身将他们送到了客厅门口,姿态和之前判若两人。
马车驶离那栋灰色的宅邸,重新走上回巴黎市区的道路,过了一会儿,埃德加开口道:“少爷,这样处理,您还满意吗?”
美格斯点了点头:“嗯,这样很好,谢谢您,埃德加先生,也请替我谢谢母亲。”
说出母亲这个词时,他还是有些轻微的不自然。
“这是我应该做的,少爷。”
马车将美格斯送回了马丁运河边的店铺门口,埃德加在车上微微躬身告别:“少爷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派人到府上告知。”
美格斯下了车,心里不由思索,拉维尔这个头衔,虽然是他一直试图保持距离的,但是也意味着一个贵族家庭所蕴含的影响力。
他一直想靠自己,这确实没错,但有时候,动用资源,也是有一定必要的,尤其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
要知道,在巴黎,像温蒂这样外貌极其出挑、清新脱俗的女孩子,连走在街上都会备受瞩目的存在,又是外地来的,没有背景,很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所惦记,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美格斯先生之前只能一个一个赶跑他们,现在,他想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惦记温蒂。
他本来是不愿意这么高调的,现在却改变了想法,打算答应母亲苏黛特的要求,在报刊上广而告之自己的身份。
这天,珍妮特正趴在柜台后面,针脚飞快地起落,给一件带白色波点的小狗外套锁边。
门上的铃声响了,珍妮特没抬头,说:“欢迎,随便看看,配套买宠物衣服和那边的软塌或者抓板,能打九折。”
进来的是个熟客,是封希瑞先生,胳膊底下夹着他那只总是皱着脸的哈巴狗:“我又来了,珍妮特小姐。”
封希瑞先生把狗放在柜台上,小狗立刻嗅向那件蓝色的外套。
“上次从你这儿买的那个羊毛软窝,可可简直离不开,非得睡那儿,我想着,再给它配两身换洗的衣服,出门穿体面点。”
珍妮特这才放下针线,脸上露出笑容:“那可太好了,软窝睡得还行吗?我弟弟希伯莱尔这次用的填充羊毛特别软和。”
“好极了,好极了。”
封希瑞先生用手指着靠墙摆着的一排宠物家具,一个小巧的绒布沙发,带着麻绳柱子的爬架还有铺着软垫的迷你四柱床。
珍妮特绕过柜台,从架子上取下两件现成的小衣服,一件墨绿丝绒的,一件枣红带金边的。
“您看看这两件?和您之前买的深棕色软窝配着,都很显贵气,可可试试?”
她帮着把枣红的那件给哈巴狗套上,衣服确实合身,衬得它的脸都好看了点。
封希瑞先生端详着:“是不错,两件都要了吧,对了,我记得希伯莱尔是不是还做那种可以塞进软窝里的小毯子?”
“有的,在那边第二个筐里,羊绒的,边角都绣了小狗爪印,单买是一百六十法郎,要是和衣服、家具一起,这套三样,我给您算……嗯,折后一共四百二十法郎,再送您一个手工缝的绒线小骨头。”
封希瑞先生痛快地掏出了钱包:“成!就这么定了,你们姐弟俩的东西,质量是没得说,我几个朋友见了可可的东西,都问在哪儿买的呢。”
送走了杜隆先生,珍妮特轻轻舒了口气,这个月的账本确实好看多了,弟弟希伯莱尔做的小巧结实的宠物家具和手工缝制的宠物服装放在一起,搭配折扣,生意就肉眼可见好了起来,单价高了,客人买了家具觉得好,又会回头来买衣服,或者反过来,希伯莱尔那边接到的订单也多了。
门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带着宠物的客人,而是一个穿着得体橘黄色裙装,面容温和的女士,她环顾了一下堆满色彩斑斓布料的店铺,目光落在珍妮特身上:“下午好,请问你是店主,珍妮特吗?”
“是我,您需要点什么,宠物衣服还是家具?我们最近有搭配优惠。”珍妮特说。
女士笑了笑,摇摇头:“不,不是为了宠物,我是玛丽女子学校的教师佐梅,我们学校下个月要举办一场游园会,我们想给来参加游园的每个孩子,准备一份可爱的礼物,我在集市上见过您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那非常精致,所以冒昧前来,想问您是否能接下这个订单,我们需要大概四十个手工玩偶,形象要各不相同,最好是动物造型,孩子们会喜欢,游园会在下月十五号,看时间来得及吗?”
珍妮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四十个!
这可是个大单子,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和布料,下月十五号,今天是二十四号,有三周时间,四十个玩偶,应该可以。
她抬起头,说:“佐梅女士,我能接,您对玩偶的款式、大小、颜色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或者,孩子们有没有特别的喜好?”
佐梅老师显然有备而来,她翻开手里拿着的记事本:“太好了,我们希望能有多样性,比如,十个左右传统的布娃娃,裙子要漂亮,十个毛茸茸的动物玩偶,小熊、兔子、狐狸,再来穿靴子的猫、小红帽、士兵,最后十个,可以是一些巴黎特色的,比如小画家、小音乐家造型的,大小嘛,比手掌大一点,方便孩子抱住,颜色要鲜亮,布料要结实,价格方面,学校预算还算充足,每个玩偶我们可以出到一百五十法郎,你看合适吗?”
珍妮特点点头:“可以,我会用好料子,棉花填得足足的,款式我画些草图,后天您再来看看?”
“当然可以,对了,游园会当天,如果您方便,诚挚邀请您也来参加,很多学生的家长都会到场,不少家庭都饲养宠物,而且对品质有很高的要求。”
珍妮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很乐意去,谢谢您的邀请。”
“那么,后天下午三点,我再来拜访。”佐梅老师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周,珍妮特家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希伯莱尔也在工作室,用轻木雕刻一些玩偶的部件,比如士兵的腿、穿靴子的猫等等。
到了游园会那天早晨,珍妮特把四十个玩偶分装进两个大藤篮,每个玩偶都用薄棉纸细心包裹好,她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裙子,深蓝色的羊毛料子,样式简洁,然后,她雇了一辆小马车,将篮子和自己送到了位于巴黎西米西区域的玛丽女子学校。
学校的长桌上铺着桌布,摆满了糕点,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衣服,他们的父母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的衣服,男人们是深色外套,女人们妆容精致,他们的手里端着香槟杯,空气里飘荡着糕点的甜香。
珍妮特被引到花园角落的一张空桌前,那里是展示玩偶的地方,她把玩偶一个个取出,按照类型摆好,很快,这些小玩意儿就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游园会进行到尾声,佐梅老师走到花园中央的小小的宣讲台前,拍了拍手:
“亲爱的家长们,孩子们,接下来,我们将给每位小朋友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小礼物,这些独一无二的手工玩偶,全都出自我们绒毛球乐园店铺的老板之手,让我们有请,珍妮特小姐!”
坐在角落的珍妮特感到所有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她有点紧张地站起身。
佐梅老师继续道,“这些玩偶,从设计到缝制,都倾注了珍妮特小姐的心血,它们不仅仅是玩具,更是小小的艺术品,现在,孩子们,可以来挑选你们心仪的伙伴了!”
孩子们欢呼着涌向珍妮特的桌子。
“我要那个穿红斗篷的!”
“小熊!毛茸茸的小熊给我!”
“那个小画家,他手里拿着调色板呢!”
家长们也围拢过来,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些玩偶。
“做工真细致,你看这小鞋子上还有搭扣。”
“这狐狸的尾巴,蓬松得像真的一样。”
“面料选得很高级,不是那种市面上的廉价货色。”
玩偶很快被孩子们欢天喜地地领走了,活动接近结束,人群开始散开,但几位女士却朝着珍妮特走了过来,一位穿着香槟色绸缎长裙,领口缀着蕾丝,气质出众。
“下午好,珍妮特小姐,我是维利埃,我女儿非常喜欢你做的那个芭蕾舞玩偶,简直爱不释手,我本人也非常欣赏你的手艺。”
“谢谢您,夫人。”珍妮特回答。
另一位穿着墨绿天鹅绒外套的勒菲费尔夫人紧接着说:“我想问问,您除了玩偶,是不是也承接其他定制?比如,一条盖在钢琴上的毛毯,不需要太大,但要非常柔软,边缘最好有一些精致的绣花,和我客厅的色调搭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