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竟然很难得的,汤里面飘着一层油花,仿佛是有些肉末的痕迹。
珍妮特不由好奇问卡米拉:“妈妈,这是哪里来的油花?”
卡米拉解释说:“你爸爸今天去菜市场捡菜,帮忙赶跑了那个偷拿老板奎因斯摊位上钱匣子里法郎的无赖。为了表示感谢,老板奎因斯好心切了一块上等牛肉,你爸爸不愿意多拿,只取走了巴掌大小的一块。呐,就在那边的餐台上,这一块保存好,每顿省着点吃,足够咱们吃上好几天呢!”
“原来如此。”
珍妮特尝了一口淡黄色的菜汤,果然,带点荤腥的肉汤好喝极了。即便是一点点肉味都感觉像是饕餮盛宴。
珍妮特嘴巴里正嚼着一只低价买来的豆沙馅面包,豆沙已经风干了,没有最初尝起来那样温润甜蜜,但有这么点甜意融化进嘴巴里,也觉得格外美味。
妹妹温蒂招招手,叫珍妮特进了卧室。
温蒂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五枚法郎,说道:“姐姐,我记得你很早之前提到过,交房租是在月份的最后一天,要提前两个月交,一共15个法郎。我这里有5枚法郎,凑一凑,应该够了。”
珍妮特估算着妹妹每日的收入,售卖几天玫瑰花和水晶球,大概攒下来也就是这五个法郎之多,然而,温蒂竟然都给了自己。
“你在外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一起辛苦赚钱,好不容易攒到了这些,总要给自己留一些。”
妹妹温蒂却笑着摇头:“姐姐不用担心我,明天我和美格斯先生还要去更繁华的醉秋大街上,那里肯定能卖出更多的四季水晶球!”
思忖片刻,珍妮特决定今天去找麦瑞哈太太。平日下班太晚,而且到了周末,房东麦瑞哈太太会经常举家出去游玩,万一遇不上,时间就得一直往后拖了。
珍妮特离开家,前往房东麦瑞哈太太住处,她在五条街外的黄枫叶街区,其中一条街又宽又长,要走到尽头才是房东麦瑞哈太太的白色公寓。
珍妮特费了不少脚力才到达。
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她所在的朵莱汇街区,脱离了完全贫穷的区域,建筑外观看起来稍稍好一些,没有珍妮特租住的老房子那样破旧,地面坑坑洼洼,墙壁是风吹雨淋的破损。相比来说,这里更加平整清透。
到了二层,珍妮特敲响了房东麦瑞哈太太的家门。
麦瑞哈太太开了门,看见珍妮特,她翘起唇角,刻薄地嘲讽道:“珍妮特,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那20多平米的小房子,挤进了你们一家五口人!像这种情况,违反了最初我们两个租房的约定,是一定要将你赶出去的。我最近在忙搬家的事,暂时没管,忙完之后,本来就是要通知你的。所以,珍妮特,别跟我提续租的事。”
珍妮特听完,心里“咯噔”一声,完了,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其实,那栋老房子虽然老破旧点,但是房租是真的最合适。现在到哪里再找这么便宜的房子?
巴黎的天气越来越冷,一家人没有太多御寒的过冬衣物,如果真的露宿街头,没有温暖的墙壁遮风挡雨……珍妮特想着,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连忙恳求道:“五天时间不够,麦瑞哈太太,现在找廉价房屋还要排队,至少要等一到两个月,这期间,我保证给您的一丁点房租都不会少。”
珍妮特站在玄关的位置,一眼就看见了麦瑞哈太太铺展在床上的一条破损裙子,破损的口子很大,足有三四十公分之长,看上去像是被马车车轮卷搅进去导致的。那长裙是诺米蕊长裙,价格昂贵,恐怕是出席宴会时特意穿着的那种华丽装扮,但针法复杂,用的是翻卷十字针法。
“我可以帮您缝补好那条被撕扯破的裙子,太太!”珍妮特开口为自己争取。
麦瑞哈太太愣了一下:“这条裙子是我花费50个法郎购买的,但破损以后,我拜访了几家裁缝店,没有人可以缝制出同样的针法,只能用回针法替代,但做出来会有些丑陋。珍妮特,你不要毁掉我这条诺米蕊长裙。”
“我会那种翻卷十字针法,保证这条裙子会恢复原样,绝不会变得有一丁点丑陋。”
麦瑞哈太太思索良久,终于耸耸肩,现在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毕竟她还真的不想舍弃掉这条裙子,这条配以黄珍珠耳饰,让她在宴会上夺目逼人的满身花朵的大裙子。
“好吧,三天内,你给我缝补好,我还有一场和拉德福先生的晚宴,想要穿着这条诺米蕊长裙前往。”
珍妮特将那条淡黄色的诺米蕊长裙整齐叠住,小心翼翼捧在怀里,回到了家。
第二天清晨,弟弟希伯莱尔居然最早爬起来做饭。他看到菜篓里,有之前留下的一些从菜场捡来的覃西菜,将洋葱切丁之后放入锅中翻炒,再将覃西菜放入。家里有黑胡椒,不过这黑胡椒品质低劣,是折扣价80%售出的那种。因为它们并不圆润也不饱满,而是又小又硬,这种品相的黑胡椒粒打成粉口感也不好,味道不够浓郁,可对于珍妮特一家而言,有总比没有好,总能多一些调味儿。
因此,希伯莱尔将家里人自行磨成的黑胡椒粉也放了进去。熬成汤以后,香味儿钻进了众人的鼻腔。
珍妮特从睡梦中醒来,和妈妈卡米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还真好闻!”
两个人洗漱一番,走到餐桌前。爸爸马库斯、妈妈卡米拉坐着,其他的孩子们没有位置,就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端起碗来喝。
“这滋味简直太绝了,你遗传到了爸爸的好手艺!”温蒂忍不住赞道。
希伯莱尔挠挠头说:“我也是刚刚发现,看来以后我可以多帮帮爸爸研制新的菜品。”
珍妮特吃完饭后去往薇劳士服装厂,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卧室。一连三天,她除了寻找为小猫“卡路里”做衣服的碎布外,还在薇劳士服装厂内寻找适合缝制诺米蕊长裙的淡黄色缝线,比对了不同的花色后,终于选取了一种极为相近的缝线,现在就差缝补了。
她的手工活儿很好,针脚线又密又直,衣服缝制得十分熨帖,并且从前面根本看不出一点缝制的线头。
妈妈卡米拉在旁边看了会儿,也不由称叹:“我的手工活是最基础的,但真没有像你这样匀称,看不出人为缝制的痕迹,简直像是缝纫机那头滚动出来的,平整又好看,缝织花样还多,我认出了你的秀屿法、锁链法、飞边刺绣法还有翻卷十字针法。珍妮特,你什么时候有这么高超的缝衣天赋了?”
珍妮特笑一笑,耸耸肩,没做回答。
卡米拉为了不打扰她,出入卧室都是轻手轻脚的。
三天时间到了,珍妮特捧着缝制好的诺米蕊长裙,前往她新搬入的孜孜高牌街区,已经晚上11点。天色黑沉,一股凉风刮过来,咚咚地敲打芦椛藤蔓爬上的新房窗户。
这地方距离麦瑞哈太太所住的原来的黄枫叶街区,差了20千米。搬家的原因是她的孩子文森特上学的问题,这里离虎特罗斯小学校区更近一些。
终于等来了珍妮特,将她手里的长裙抖落开来,居然真的恢复了原样,漂亮得叫人惊叹,仿佛麦瑞哈太太第一次在橱窗里看到时候的激动。
她看着珍妮特,面上的刻薄居然稍稍收敛了些。刚刚她的嘴巴因为惊讶而张成O型,现在也闭了起来,抿住了嘴巴。
房东麦瑞哈太太放下手里拿着的一本《魅力女士》杂志,表情有些复杂,她看向珍妮特,说道:“把房租给我吧,你们不是要续住?那地方的房子你们一家可以继续。”
“真的吗?”
珍妮特激动极了,连忙从兜里掏出那15枚法郎,交给麦瑞哈太太。而房东麦瑞哈太太却从中抽出两枚法郎,递还回来,说道:“你帮我补好了最爱的裙子,这是给你的报酬。”
珍妮特连声道谢,和麦瑞哈太太告别离开。
这里距离朵莱汇街区可是不近,而且时间不早了,走回去是不可能了。旁边一辆棕色两厢马车驶过,珍妮特招招手,马车停了下来。只能稍微奢侈一把,坐一回马车。
回到家后,卡米拉和马库斯已经睡下了,唯独弟弟希伯莱尔不在。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仍旧辗转在薇劳士服装厂和家之间。好在工厂最近活比较顺利,下班总是会早一些。
八九点到家以后,她还可以再继续缝制小猫“卡路里”那几套设计复杂的衣服。
第16章
这天上班,珍妮特将做好的共计四套小猫服装装进布袋,拎去了薇劳士服装厂。
女工阿雅威特坐在流水线旁,提及销售组组长耶律娃的风流韵事:“昨天我一位有钱的亲戚来家里,陪她去商场购买时装时,我竟然看到了耶律娃身边的女人,不是上一次那位,他又换女朋友了,这一次是位褐色皮肤的美人,皮肤看起来如绸缎一般丝滑,眼睛深邃,漂亮极了。我真想上前提醒她一句,赶快跟这个到处招惹的男人分手,他伤害过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二十个!”
“真不知道这种人品败坏的男人是怎么站在高位上,还动不动就指手画脚的。上回我应组长维雅的意思去找他,他句句带刺,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走的时候居然还要我用手从地上捡起他掉的烟丝……”
“啧,耶律娃身上的糟糕事迹,可真是太多了呵!”
旁边一位女工雅若听了半天,这会儿目光瞥向门外,连声开口,提醒众人:“嘘,组长维雅来了,大家不要说话了!”
珍妮特正在调制染料,染料是按照薇劳士服装厂提前设置好的配置参数做成的,比如用菘蓝、沐蓝、蝴蓝制成蓝色染料,用赤色蛇草花制成红色染料,用姜黄辅以瘴香木制成黄色染料等,还有一些多彩的颜色比如紫色、橙色、金色等,要么是颜料之间调和形成,要么是用一些化学物合成。
珍妮特今天所负责的,就是将按照一定染料膏和水、固色剂等比例混合而成的染料,倒入流水线某个固定染色的机器,这样一来,羊毛衫经过的时候,就会被染上不同的颜色,再继续等烘干、固色等其他步骤后,往前滚去。
这部分羊毛衫颜色定型之后,需要晾五个小时,才会进入旁边那条继续操作的流水线。
这已经是机器生产效率提高的结果了,在足够的灯照下烘烤,而不用放在太阳底下晾晒至少72个小时。
珍妮特的速度很麻利,组长维雅观察着流水线上的每一个环节,到了她这里,拍拍肩膀:“做得不错,染料很均匀,桶内的泡沫也全被搅拌到消失了。”
中午,珍妮特去往薇劳士服装厂食堂,今天发放的坚果炒过火了,让面包体都有了些苦味。为了饱腹,她皱着眉头吃下去,还就着一些腌制的青瓜,这些青瓜有些过咸了,像放盐不要钱似的,平时给肉花的时候从没有这样大方过。
珍妮特喝了好几大口水,才勉强将那种古怪的咸味冲淡。
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等到组长维雅和其他女工们都离开,珍妮特才去往旁边的另一栋办公楼,她知道主管安东波特就待在那里。
这处办公楼和小白楼不同,不是薇劳士服装厂边缘人物所待的地方,而是靠近核心,但是,为了不受工厂开工的叨扰,坐落在距离车间较远的地方。
深红色的外墙上贴着一些法文标语,大概意思就是“安全生产,销售翻倍”这样鼓励打气的内容。
一些坐办公室职位的工人来来往往,有时候手臂里还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宣传类的文件资料,方便随时与人达成合作。
珍妮特很少来这种地方,她有些忐忑,最主要担心的是,布袋里装着的四套小猫服装,能否赢得主管安东波特的喜爱,这决定着,自己未来在薇劳士服装厂内,是会继续受到忽略还是优待。
珍妮特在台阶前微微呼出一口气,拾阶而上,到达深红色楼的三层,在悬挂有安东波特铜制标牌的门前停了下来。
正在紧张,耐心沉住气打算推门而入时,她听到身后的声音:“珍妮特,卡路里的衣服做好了?”
回头一看,居然是主管安东波特。
安东波特打开门,迎珍妮特进入,随后看见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共四套小猫衣服。
这是珍妮特深化那些草图上的构思得来的。
当初,她从薇劳士服装厂内找到一些白底、有红色四瓣花朵的碎花布料,很有夏日清爽气息。
珍妮特用它缝制成了一件家居服装,两边的袖子锁了波浪边,微微蓬开,颇为精巧。同时,搭配这件家居服的是一双袖珍漂亮的猫咪绑带小鞋子,同样是红白色系,和衣服上的领结色彩也相互呼应。
淘汰下来的七彩羊毛材料做成了一件花色拼接的披肩。冬天快要到了,一些毛茸茸领子的碎料可以拼接在一处,为小猫“卡路里”做成一只御寒的礼帽。这些白色的绒毛在礼帽上缠绕一圈,既温暖又好看,走动起来还会一飘一荡。
每一套衣服都有细微的设计巧思,但珍妮特思来想去,还是没有采取太过大胆的设计,毕竟有时候新鲜的东西比较独树一炽,引人瞩目,但会有风险,要考虑主顾的接受程度。另外,小猫“卡路里”照相之后,这些衣服最好还能继续穿着,兼顾实用性,而不是只作为摆设。
主管安东波特把那四套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在薇劳士服装厂内,接触服装的时候不在少数,除了设计款式,还特别关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彰显细致之处。
比如,珍妮特其中一件给小猫的灰蓝色高级针织毛衫,居然破天荒地用了船领,这种领子格外少见,但会让穿衣者的脖颈比例显得尤为纤长漂亮,打造出天鹅颈般的效果。
如果给“卡路里”穿上这件羊毛衫,一定会在照相时显得格外出众。
“唔。”主管安东波特沉吟良久,突然开口,说道:“我想,我应该给你5枚法郎。对了,我和妻子海利约在这周日去海瑟斯照相馆给‘卡路里’拍摄照片,你要不要一起过来?海瑟斯照相馆据说会有一些甜点供客人品尝,我所点的拍摄套餐似乎也附带有茶水,你可以在现场享用。”
“这……我可以吗?”珍妮特试着问。
“当然,你还可以带一名你的家人,那里的茶点分量不少,即便我、妻子海利和你在内,也无法全部吃完。”主管安东波特说。
珍妮特接过对方递来的5枚法郎,心里踏实下来,这代表着主管安东波特对自己的认可,最主要的是,她刚刚交完房租格外拮据的财务状况,也暂时得到了改善。
到了周日,妹妹温蒂要在节假日售卖鲜花,珍妮特带着妈妈卡米拉一起去了海瑟斯照相馆,两人一起享用了些公共区的甜品,包括芒汁小蛋糕、馨梅风味的Q弹布丁和葡萄酒制成的水晶果酿,味道实在绝美,吃完之后口齿生香,果味经久不散。
而那份照相套餐里,也包含了一小块黑椒酱汁牛排,不过,这里的牛排自然味道要好得多,浓郁馥郁,舌头表面微微发麻,给人恰到好处的美食体验。
小猫“卡路里”完成了四套服装的拍摄,连摄影师莲夫人也不住夸赞:“我从不知道哪里的宠物商店会有这样特别且美观的服装,另外,‘卡路里’的状态表现也太好了,聪明伶俐,废片恐怕一张也不会有,这对于动物拍摄来说,简直是奇迹!”
傍晚6点钟,黄昏时分,天边被笼罩成橙黄色,光晕非常柔和美好。
卡米拉和珍妮特走在一条横亘在东区街边的小河旁,远远就看见几个身影弓着腰在河畔,似乎在捞鱼。他们有的拿着一只自制的网兜,将那些被面包屑诱捕到岸边的小鱼猛地捞起来,放入身旁一种名为兹盖聂特塑料的红色桶中。有的则扎好了马步,打算徒手去抓,那得眼睛和双手配合极好,非常敏锐才行。
卡米拉靠近一些,突然看见了什么,惊喜道:“珍妮特,是你弟弟希伯莱尔,瞧呀,他钓上了足足三条鱼,两条鲤鱼,一条竟然是黄麟珍鱼!”
珍妮特连忙快步上前,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希伯莱尔的黄色塑料大桶是从菜市场淘汰的,他捡了来用作装鱼的设备,如今里头三条活蹦乱跳的鱼正在游荡。
或许是因为周日的关系,他没有抓老鼠的工作,因此可以用更多的时间来钓鱼,他的抓鱼技艺,连旁边的几名钓鱼佬都有所震惊。
“嘿,小伙子,你还真有两下子!”
瞧见妈妈和姐姐前来,希伯莱尔打了个招呼,在原地屏住呼吸,又钓上来一条黑鹫鱼,随后将桶拎起来,和两人朝家走去。
晚餐的风味比平日里要好得多,尤其是那条新鲜的黄麟珍鱼,刺少肉嫩,味道鲜美,即便放在菜市场也至少10苏一斤,20苏就等于1法郎了,还真是昂贵的食材。
用完餐,珍妮特准备外出散步。
恰在这时候,爸爸马库斯进了门,神情显得有些凝重。他环顾四周,刚好妹妹温蒂也在,一家子凑得整整齐齐,有件事他考虑很久了,到了必须要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