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又是一阵心悸,连忙低下头吹着热气,嘴里说着:“你先看看包里的东西,看喜不喜欢。”
时夏依言蹲下身,解开那个帆布包裹。
里面果然有一摞复习资料,主要是各种手抄或油印的练习题和模拟试卷。
除此之外,还有几包南方的特色糕点,一些颜色鲜艳衣服、布料,而最下面,是一个小巧的方形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电子表。
在七十年代末,这绝对是稀罕物,尤其是在北方小城,很多人见都没见过。
“这是……电子表?”
时夏有些惊喜。
这可比笨重的机械表方便多了,看时间一目了然,太实用...也太贵重。
张无忧看着她高兴,心里比自己赚了一大笔钱还满足。
他凤眼弯起,“嗯,南边现在挺流行的,想着你复习需要看时间,这个方便。喜欢吗?”
时夏摇了摇头。
张无忧的心一紧,“怎么?不喜欢这个款式?”
“不是不喜欢,这块表,你如果拿到黑市上,或者卖给县里那些有门路的人,能换不少钱吧?你卖给我,肯定要少赚很多。我不知道具体行情,但不能这样占你便宜。”
张无忧立刻急了,梗着脖子。
“我乐意!我乐意给你,管它值多少钱!”
时夏现在手里确实有钱,如果想买块手表,弄张手表票去买名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她不想太过招摇,更不想突然戴上一块这么扎眼的电子表。
她放缓语气,试图让他理解:“张无忧,这块表太贵重。等我以后回城,安顿下来,一定去找你买一块,好不好?而且你看,我现在还有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小闹钟,看时间完全够用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眼神清澈坦荡。
可张无忧此刻满脑子都是“她拒绝我了”、“她不肯要我的东西”,心里又委屈又憋闷,瓮声瓮气地说:“给你的你就拿着!哪儿那么多道理!大不了……大不了我收贵点!你要是不要……就扔了它!”
时夏哭笑不得,刚想再劝,却见张无忧捧着那杯热茶猛灌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眉毛都跳起舞。
时夏看着他这狼狈又带着点可爱的样子,笑出了声。
气氛也缓和下来。
她无奈道:“那好吧,你说,复习资料,还有这些零碎东西,加上这块表,一共多少钱?咱们亲兄弟明算账。”
张无忧报了个数字。
时夏挑眉:“张三哥,你蒙谁呢?这些复习资料现在是有钱都没处淘换的,你这么低的价格,我不信。”
张无忧指天发誓:“我发誓!真就这个价!我在认识几个朋友,他们家正好有孩子上高三,弄资料的时候顺便多弄一份,真没多花钱!至于这电子表,拿货就几块钱,我怎么能赚你的黑心钱?”
时夏还是摇头,“你不老实说价钱,这东西我拿着烫手,没脸要。”
张无忧看她油盐不进,只好悻悻地又多报了一个数,斩钉截铁表示,“就这个价!再多一分我也不要!你爱要不要!”
看他确实急了,时夏点头答应:“行吧,那就谢谢你了。”
她转身进屋,数了相应的钱票出来,递给他。
张无忧接过钱,看也没看就塞进兜里。
他沉默地喝了几口茶,才说了来意。
“时夏,我这次送了这批货……之后就要去海市待很长一段时间…那边有些生意要照看,可能……暂时不回这里了。”
时夏愣了一下,“啊?”
她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但很快笑了笑。
“那挺好。这边天寒地冻的,海市机会多,发展也好,你去那边肯定比在这里有前途。”
第108章 辣子炒鸡
她真诚的祝福,却让张无忧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问,“时夏...你以后想上哪个大学...”
时夏沉思一会,认真回复:“之前是想着上清北,学个别的热门专业,毕竟名气大。但是…我现在对中药感兴趣。所以,我大概会上京城或者上海的中医学院。”
张无忧听到她未来的目标之一就在海市,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那时夏……等我去海市…我能给你写信吗?你有什么需要的,或者…就是想跟我说说话,都可以给我写信。我、我也可以给你寄东西,海市那边新鲜玩意儿多,复习资料也更新快,你缺什么,都跟我说,好不好?我肯定想办法给你弄到。”
他这番话,说得过于小心翼翼,完全失去平日的洒脱,甚至头顶翘起的头发都低垂下来,可怜兮兮。
她不太理解他这卑微情绪的来源,只觉得他帮了自己这么多,这点要求当然要满足。
“好啊!那可说定了!有你这个厉害的人脉在,我以后缺啥都不愁了!你可别嫌我麻烦!”
......
两人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又说了会儿话。
天色越来越暗,寒意渐重。
张无忧纵有万般不舍,也知道该走了。
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口挪。
走到院外,他又停下,转过身,非常郑重地再次叮嘱:“时夏,我…我给你写信,你一定记得要回我啊。哪怕几个字都行。”
时夏给出保证:“一定一定,你写了我就回。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记着呢。”
张无忧脸上重新带上笑,朝她挥了挥手:“那我走了!你…加油!”
时夏站在原地,看着张无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等下还得去闻家一趟。
想到闻晏,她默默叹了口气,竟觉得等下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刚才肯定是生气了……
气她先让他离开,单独跟张无忧说话?
时夏有点头疼地想,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自尊心最强,心思也难猜得很。
她当面驳了他的面子,他会不会觉得下不来台?
最关键的是……以后还能不能蹭上他做的饭啊?!
一想到可能失去闻晏牌私人小灶,时夏顿觉生活都要黯淡不少。
还好今天刚从国营饭店囤了十盒菜,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怀着各种乱糟糟的念头,时夏锁好村小大门,朝着闻家走去。
快到闻家院子时,就看到闻芳在门口张望,一见到时夏,就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告密:“时夏姐姐,你可来了!哥哥脸好臭哦!回来就闷着头干活,都不让我烧火了!”
时夏:果然……
她拍了拍闻芳的小脑袋,硬着头皮走进厨房。
厨房里烟雾缭绕,带着一股诱人的香辣气息。
闻晏在灶台前炒菜,跳跃的煤油灯光和蒸腾的水汽笼罩着他,他微微低头观察火候时,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引人注目的好看。
真不愧是大男主呐。
时夏快步走到灶膛前的小马扎上坐下,“闻晏,我来烧火吧。”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闻晏并没有冷着脸。
就在她低头拿柴火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跟她硬碰硬有什么用?她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只会把她推远了…不如…
重生一世的理智和远超年龄的城府,让他压下了那点不甘,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
他转回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声音低沉又温和:“不用了,火候正好。”
“你之前不是提过想吃辣子炒鸡?我今天正好在村里换了只小公鸡,就炒了。”
时夏惊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轻轻一笑,如春雪初融。
他的笑容很自然,语气也很平静。
可不知怎的,时夏看着他在灯光下的眉眼和那抹浅淡的笑意,心脏竟不争气地漏跳一拍,莫名紧张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嗯嗯,闻着就香!我、我等下一定多吃点!回头从伙食费里扣……”
看着她这明显有些慌乱、却试图用“伙食费”来划清界限的反应,闻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
“不解风情也好。” 他想,“至少,她还会紧张。”
这证明,她并非全然无觉。
而他,有的是耐心。
——
这盆辣子炒鸡果然没让时夏失望。
鸡皮带着点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
恰到好处的香辣,混合着鸡肉本身的鲜美,对时夏来说,是这年代极少能品尝到的极致美味。
时夏吃得简直找不着北,筷子就没停过,不停地夸赞:
“哇!好好吃!这个味道绝了!”
“闻晏,你怎么做到的?这鸡肉又入味又嫩!”
闻芳也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跟着点头附和:“好吃!好吃!哥哥做的饭最好吃!”
闻晏自己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们俩,眼神格外柔和。
知道时夏爱吃鸡内脏,他用公筷将剩下的几块鸡内脏都夹到她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