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立即跪下,“属下与他们失了联系,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捏着瓷杯的手猛地一颤。
秋水漪狠狠闭上眼,平复着内心翻涌的巨浪。
半晌后,她张唇,嗓音带了沙哑,“待会儿去验验,他们可在牧家。”
“是。”
“你先下去吧。”
秋水漪疲惫挥手。
刘诚起身,在退出去前迟疑片刻,低声劝道:“姑娘莫要太多忧心,大姑娘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谢谢。”
秋水漪勉强牵唇。
她在桌旁静坐,一言不发,信柳信桃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眼见午时将近,信桃有些急了。
姑娘早间便没用多少,饿坏了怎么办?
踌躇不定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沈遇朝领着提着食盒的左溢尚泽进来。
“饭总是要吃的。”
示意二人将饭菜摆上,沈遇朝在秋水漪身侧落座,“本王已派人去寻秋涟莹的踪迹,别太担心。”
秋水漪心头一暖,“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沈遇朝为她夹了块肴肉。
秋水漪捏着筷子,夹起来送入口中。
咽下后,她抬起头,“王爷,待会儿催衙门的仵作快些,验完尸将牧家镖局的人下葬,咱们便动身回京吧。”
“为什么?”尚泽问。
“对啊姑娘,为什么?”秋水漪开了口,信桃便恢复常态,提出自己的疑虑,“而且,您为何这么急着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让仵作慢慢验不好吗?着急忙慌的,若是有的证据随着牧家镖局的人封棺入土了可怎么办?
细眉缓缓蹙起,秋水漪道:“我不信徐刺史。”
“为何?那位刺史,瞧着是位好官。”信柳道。
“直觉。”
秋水漪垂眸,“正如那刺史所言,牧家出事,牧家的公子和姐姐为何不愿报官?他们在扬州生活过,或许知道什么。”
“且对姐姐来说,她最信任的,无疑是爹娘和哥哥。哪怕之前有不归家的原因,现在出了事,也只能回京寻求爹娘的帮助。”
“还有……”秋水漪道出了早就存在的疑问,“王爷称呼我为未婚妻,他半分迟疑也没有地唤我秋姑娘。虽说有可能是在京城时得知了秋沈两家婚事,但我总觉得不自在。”
“既然不自在,那就走吧。”沈遇朝一锤定音。
秋水漪便笑了,“好。”
……
三日后。
县衙所有仵作齐上阵,终于验完了所有尸体。
刺客六十三人,牧家三十五人,还有十六人身份不明,应当便是侯府的人。
秋水漪原想把他们带回去,但想到世人讲究入土为安,便让刘诚写下他们的名字,留下身上衣物,立了碑,将他们好生安葬。
又请来了牧家的街坊,劳烦他们认认人,好寻找死者的家人。
“家人?他们都是些乞丐孤儿,是牧老爷子从外头捡回来养大的,哪有什么家人?”
一名胖婶子长长叹了声气,“要说家人,都在这儿了。”
秋水漪周身一震,艰涩开口,“他们都是孤儿?”
“可不是。”
胖婶子指着白布下男子粗犷的脸,“牧宇这小子自幼住在巷子里,他命苦,爹娘死得早,又有一群豺狼虎豹一样的亲戚,原本又高又壮,不到一年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是牧老爷子见他可怜,把他从那群亲戚手里抢了回来,让他改了姓,从此就当儿子一样养着。”
手又指向一名面容尚且青涩的少年,胖婶子语气悲切,“牧飞本是城外城隍庙里的一名小乞丐,平日里靠偷东西为生,有次被逮了个正着,险些被打得半死,也是牧老爷子将他带回去的。”
胖婶子每说清一人的来历,秋水漪的心便沉重一分。
将所有尸体的身份说得一清二楚,胖婶子绕着走了一圈,“咦,怎么没有思川那小子?”
秋水漪问:“思川是谁?”
“也是牧老爷子从外面抱回来的,却是当孙子一样养的。”
“或许是跟着牧家公子一道离开了吧。”
胖婶子叹气,“也是,思川一向黏他小叔。”
“今日之事,多谢婶子了。”
“我和牧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他们帮了我不少,我不过也只是尽些绵薄之力。”说着,胖婶子红了眼,“在我心里,没有比他们一家更亲厚的人了。到底是谁的心肠这么黑,这么多条人命,也能下得去手,不怕以后遭报应吗?”
“婶子放心,官府一定会找出杀害他们的凶手。”
秋水漪安慰了几句。
胖婶子擦了擦眼泪,恨声道:“好,我等着他们遭报应。”
一抬头,她仔细盯着秋水漪瞧了两眼,“这位姑娘,我怎么看你有几分眼熟?好像……和元锡的媳妇长得有几分相似。”
秋水漪隔着面纱抚摸着侧脸。
出了这桩事,又在徐明面前露了面,为了避免麻烦,她这几日都蒙着脸。
“元锡媳妇……那是谁?”秋水漪故作疑惑。
胖婶子道:“那姑娘遭了难,被元锡救了回来,眼见着两人都要成亲了,谁知……”
剩下的话被胖婶子咽了下去,她惆怅道:“那姑娘讨人喜欢,如今跟着元锡,也不知是何光景。”
“吉人自有天相。”
秋水漪劝了几句,送胖婶子出去。
胖婶子站在石阶下,逆着光,瞧不清神情,只听她道:“这样一看,姑娘与元锡媳妇更像了。”
“大抵是巧合吧。”秋水漪笑道:“婶子慢走。”
送走了胖婶子,秋水漪吩咐信柳,“可以刻碑了,记得,棺材一定要用最好的。”
就当是报答他们对秋涟莹的好。
“是。”
第66章 回京
下葬那日的场面极为盛大。
牧家人向来与人为善, 街坊邻居中来送他们的不少。
几十张白幡在空中飞扬,如同层层缥缈流动的岚雾。
冥钱在半空纷纷扬扬,好似一场三月飞雪。
三十多具棺材在人群中游动, 令不明所以的行人头皮发麻, 不由唏嘘。
哭声震天。
太阳掩映在团团黑云中, 雨丝细密如针,落在发间,形成无数颗细小的雨珠。
秋水漪跟在队伍后, 目光扫过一路跟着棺材哭泣的人群。
胖婶子的身影在其中极为显眼。
她哭得泪痕满面,眉间堆砌着哀伤。
怀里的孩子跟着哭,哭声一声比一声哀切。
在这种情形下, 秋水漪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队伍一路向郊外前行。
秋水漪为他们寻了处风水宝地。
依山傍水, 山清水秀。
只盼下辈子, 他们能一生顺遂,富贵平安。
将棺材安置妥当, 雇来的短工勤勤恳恳举着铁锹掩埋。
沈遇朝撑着伞站在秋水漪身侧,垂首道:“雨大了, 此处本王盯着就好, 让信柳信桃先送你回去。”
秋水漪摇头, “他们毕竟与姐姐相识一场, 让我送他们最后一程吧。”
沈遇朝便不再劝, 安静地陪着她。
立完碑, 胖婶子突然冲过来跪在秋水漪不远处的坟前, 抱着那孩子哭得不能自已。
“天杀的, 都是些好孩子, 怎么就这样去了!”
“老天保佑!害你们的恶人一定不得好死!”
丰膄的身子摇摇欲坠。
秋水漪疾步上前,扶住胖婶子, “婶子,恶有恶报,您莫要太过悲伤,这样哭下去,若是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低头的瞬间,她看见一张哭得满脸通红的小脸,黑葡萄一般明亮的眼睛蕴含着滔天恨意。
秋水漪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