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乞丐争食,食不果腹,活得卑微不已的小女孩。
与一张年老而温和的脸。
她听见他说:“小公主,奴才终于找到您了。”
那个人说,她原本该是生活在皇宫里,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
她会有吃不完的珍馐美味,穿不尽的锦衣华裳,她会有这世上最爱她的父皇母妃,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因为周家人,这一切都毁了。
她听着这一切,眼里第一次出现怨恨。
周家窃国,是他们害得她自幼流落在外,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甚至卑躬屈膝去讨饭的生活。
她要将这一切拨乱反正。
她要让周家人滚下那把龙椅。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日复一日地盘旋,逐渐扎了根,生了芽。如同用刀镌刻在她心上。
流年似水,光阴如梭。
她长大了,抚养她的老太监的生命也已走到尽头。
临死之前,老太监告诉她,她的同胞兄长在当年那场宫变中活了下来,至今下落不明。
他要她找到兄长,助他复国。
她答应了。
老太监死后,她不顾柳松清反对,执意前往苗疆。
周家有沈家相助,江山固若金汤。听说苗疆有药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定能助她杀得沈家军片甲不留。
凭着美貌,她成功俘获了苗族少族长的心,骗取了他手中苗族至宝与药人的炼制方法。
后来,她被追杀而来的苗族人追下山崖,失了记忆。
也遇见了他。
眼前出现一张俊朗英挺的脸。
男人一袭月白色锦袍,如翩翩浊世佳公子,不染纤尘。
他注视着她,俊朗英挺的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容。
穆玉柔突然一阵恍惚。
分明已经过了十多年,可他的面容,却清晰地印在脑海深处。
心口骤然一阵剧痛,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映衬着她一身红衣,仿佛多年前那场教人称颂的婚礼。
她一袭火红嫁衣,娇俏而温婉地坐在花轿上,满怀期待地进了心上人的家门。
心尖又是一痛,穆玉柔情不自禁伸手,想抚摸那人的脸。
可他却微笑着向后退去。
穆玉柔一急,身子向前倾。
手一抓,眼前画面急遽变换。
她站在门外,听着亲生儿子痛苦的嘶叫声,眼中有异样的神色浮动,却终究被她压了下去。
沈家助纣为孽,她恨了周沈两家多年,却阴差阳错嫁给了沈家人。
她挣扎过,痛苦过,对他们的爱,始终抵不过几十年的恨。
她命柳松清砍断他的双腿,逼着儿子杀了他的亲生父亲。
无数次,她从梦中惊醒,梦见他满身是血地问她为何这么对他。
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是她的仇人。
她只是在报仇罢了。
姓周的狗皇帝派人围剿她时,她想,就这样结束吧。
就当这七年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仍是韩家遗孤,大祁的公主。
她假死脱身,把柳松清也骗了过去。
柳松清见证了她不堪的一面,抛下他,就如同抛下那段过往。
后来,她化身云夫人,创立祈云教,寻回了侄儿,将他抚养长大,如老太监那般,为他灌输复国的念头,一心念着自己的复国大业。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可她的儿子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想要她的命。
他逼得她忘不了。
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人,是谁?
她贪念的那一缕温暖,又是谁给的?
她当真,不曾爱过、痛过吗?
指尖一点一点下滑,穆玉柔惨白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大抵是恨她的。
罢了,恨就恨吧,只盼他来生,再也不要遇见她。
终究是段……孽缘。
素手骤然下滑,穆玉柔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眼,是他烟消云散的身影。
他果真是恨她的。
就连她死后,也不愿再见她。
穆玉柔的眼睛彻底阖上。
“姑姑!”
“公主!”
几个男人悲愤痛苦的吼叫声,她再也听不见。
唇畔带着一丝笑意,她神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
沈遇朝的速度猛然慢了下来。
秋水漪立即察觉到了,疑惑看去,“怎么了?”
他顿在原地,神色似痛似怨,极为复杂。
到最后,化为一片释然。
紧了紧握着秋水漪的手,沈遇朝温声道:“无事,我们回去吧。”
秋水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他弯了弯唇。
阳光正好,山花烂漫,两道影子在前行中逐渐融为一体。
密不可分。
第92章 回家
秋水漪打眼便见停在岸边的船, 眼中惊讶了一瞬。
这么大的船,他是怎么在不引起祈云教的人注意的情况下开来的?
来不及细想,她忙扶着沈遇朝上船。
柳松清的那一剑险些刺中他的要害, 一上船, 沈遇朝的身体便往下沉。
秋水漪一惊, 险些与他一同跌倒,“沈遇朝?!”
尚泽正要去扶,却听前头的秋涟莹忽然尖叫一声, “阿牧!你怎么样了?”
他急忙搀扶住较近的牧元锡。
这一动,落后的左溢当即上前,架住沈遇朝, 沉声吩咐, “开船。”
“是。”
一名暗卫得了令, 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听到动静的信柳信桃跑出来,惊喜道:“姑娘!”
待见了秋涟莹, 更是睁大了眼睛,“大姑娘!”
秋水漪顾不上别的, 招手让二人来帮忙。
船上备了药, 给沈遇朝和牧元锡上完药, 船已经远离了那座岛。
眼见沈遇朝的呼吸逐渐平稳, 秋水漪松了口气, 一回头, 瞥见左溢和尚泽被划破的衣衫下露出的猩红伤痕, 忙道:“他这儿我守着就好, 你们快去上药吧。”
二人对视一眼, 略有犹疑。
信桃瞟了左溢一眼,直接道:“快走吧。”
路过二人时, 小声说了一句,“别碍着姑娘和王爷。”
听此一言,左溢与尚泽只好随她离去。
门被信桃关了一半,从外头正好能看清屋内情形。
秋水漪坐在床头,低头凝视沈遇朝苍白的脸。
半晌,她伸出手,指腹在他脸上轻触一下。
男人闭着眼,无声无息,任由她摆弄。
瞧了片刻,疲惫感从身体深处一阵阵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