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蛇吐着信子,游动着身躯向他而来。
小童睁大了眼。
闻到他身上血腥味,蛇发狂般张开嘴,露出毒牙,一口咬在他沾了血的手臂上。
小童全身痉挛。
眼泪不断从眼眶内涌出。
他直直望着门外影子,眼中充斥着痛苦绝望。
那人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绝情的背影令小童心脏骤痛。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烙下一个又一个血手印,他拖着几乎半残的身体,咬牙往房门挪动。
随着那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他眼里的光逐渐湮灭,沦为一片死寂。
门外,无数条毒蛇冲他露出獠牙,密密麻麻的毒蝎涌了进来,对他亮出毒针。
吸食他的血液,啃噬他的血肉。
痛,全身都在痛。
他想尖叫,想嘶吼,想甩开身上这些恶心的东西,想将它们踩在脚下碾碎。
可喉间发出的,唯有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哀鸣。
声声泣血,悲戚绝望。
……
“苗疆世代供着一味秘药,传闻那药能生死人、肉白骨,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服下那药,都能保下一命。”
“炼制药人的关键,便是那药。”
“然后呢?”
程玉笑了声,笑容里带着怜悯憎恶,“然后……”
……
他被困在黑暗里许久。
久到仿佛一生那么漫长。
服下的药令他始终保存了一口气,不至于悄无声息地死去。
身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它们每次都在某个时刻齐齐死去,而后又涌入新的一批。
不知过了多久,森森白骨上长出新的血肉,嫩滑得仿佛新生儿的肌肤。
他动了动完好无损的双腿,站起身,踩过一地尸/体,将门打开。
光照进来的刹那,柔媚到极致的女声落下。
“朝儿,你成功了。”
……
“哐当——”
杯盏摔落碎裂,碎片迸射出去。
秋水漪的手不停颤抖,程玉的话在耳畔不断回响。
用自身血肉,喂养五毒。
这些毒物的毒性需不同,光是毒蛇,便有上百种。
让它们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让剧毒深入五脏六腑。
秘药护着心脉,不会让他死亡,却能让他感受何为痛不欲生。
两年之后,百毒与他共存。
血肉重生,不死不灭。
是谓药人。
沈遇朝,他……
“表妹,里面发生了什么?你可有事?”
门外响起梅芳晴焦急的声音。
“表姐放心,我无事,只是不慎摔碎了杯子。”
回完话,秋水漪转头,就见程玉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这么伤心,那药人是你什么人?”
秋水漪微垂着头,避而不答,“今日多谢程大夫解惑,咱们有缘再会。”
话落,她起身离开。
程玉望了眼桌上钱袋,拿在手里掂量两下,垂首沉思。
二十多年前,药人的炼制之法便已失窃。
长老们将那色胚逐出苗疆,命他寻回秘术将功补过。
多年过去,他杳无音信。
没想到,竟被自己撞上了。
程玉握紧钱袋,轻笑一声。
……
“表妹,你不是看诊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梅芳晴指着秋水漪泛白的脸。
“大夫说我情况有些严重,我被吓到了。”
秋水漪垂眸,柔弱易碎得仿佛一只沾了水的蝶。
“那怎么办?”梅芳晴急了。
梅芳茹道:“该不会是这庸医误诊吧?”
方才在外边便听人说他不靠谱。
“岂会?”秋水漪勉强牵唇,“程大夫医术非凡,吃几贴药慢慢调理便好了。”
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方子递给信柳,“去抓药吧。”
回府的马车上,秋水漪兴致不高,靠在车壁上敛眉凝思。
……
“端肃王英姿勃发,威武神勇,怎么养出这样一个怪物?”
“上次你可看见了?那么深的伤口,一夜的功夫便好了,神仙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你少说几句,若是被陛下听见了,可饶不了你。”
“怕什么?陛下日理万机,岂会在意一个小怪物、小杂种?不过是看他失恃失祜,暂且留在宫中罢了,再过些日子,你瞧陛下可还会想起他来?”
怪物。
杂种。
没人会在意一个怪物。
他站在门内,神色冷漠地听着外间太监的嘲讽。
不,曾经有人在意。
可他已经死了。
将手放在门上,他往外一推。
“嘎吱——”
房门被重重推开。
狂风乱做,吹得满屋宣纸如雪纷飞。
一张纸飞到秋水漪脚下。
低头一看,一个男童衣衫褴褛,狼狈地平躺在地面,清浅的眸子中含着痛苦。
往前一步,毒蛇紧紧缠绕在男童脖子、手臂、脚腕上。
露在外头的肌肤遍布毒牙留下的痕迹。
再往前一步,毒蛇换成了蝎子。
它们密密麻麻地攀爬在男童身上,好似将他的身体筑成了窝。
秋水漪忍耐地吸了一口气,重重踩着画纸上前,一把握住沈遇朝握笔的手。
手腕一抖,一滴又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晕染,宛如少女无故落下的泪。
她轻声哽咽,“别画了。”
沈遇朝一怔。
“你……为何会来?”
又为何流泪?
秋水漪低头。
画上是一扇门。
门外春花烂漫,芳草萋萋。
门内血流成河,遍布尸骸。
角落里,写着一个煞气十足的“杀”字。
秋水漪眼眶微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