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知道自己受伤了,伤得很重,它那么疼,一直执着地去吃东西,恐怕是觉得自己只要吃了东西伤就会好。
天亮的时候,谢水杉问它:“你是不是还想活着?”
“是就再喝一次奶吧,我让你活着。”
艾尔一直都很通人性,它又喝了一次。
谢水杉放弃安乐,让医生们全力救治。
期间经历过无数次的濒死,感染,恶化,和截肢。
但是每一次,每一次它才好一点,只要谢水杉看它,它都会舔她手上已经修复后,不存在的伤疤处。
它执着而令人震撼地活了好几个月,最后死的时候,能切得全切了,只剩下半条狗。
它死的时候,谢水杉正在谈判桌上,和她的爷爷一起。
她爷爷正和人谈一个跨国公司的收购。
那天晚上,对方老总因为无力承担巨额债务,直接从他们谈判的办公大楼跳了下去。
对手公司伺机抓住了这个口子,污蔑谢氏为了收购而杀人,引起舆论哗然,记者围堵和警方介入。导致谢水杉三天以后才在保镖的护送下回了家。
那时候谢水杉的狗已经死了。
和那个不堪破产跳楼的老总同一天晚上死的。
但是谢水杉的狗是因为实在治不好,又熬得只剩下骷髅架子才会死,它到死都在等谢水杉回家。
能活的不珍惜生命大好年华非要去死,想活的却没办法再坚持区区三天。
那时候的谢水杉已经因为没了父母,产生了解离症状,又没了母亲最后留给她的礼物。
她想大哭一场的,但是直到最后,她也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已经不会用正确的方式去表露悲伤。
这些事情和感情随着她的成长和岁月,甚至是她的死亡,早已经湮灭。
但是此时此刻,她却又在另一个世界,在一种完全不相符的情境之下,想了起来。
她悬空的手,最终缓慢地落在了朱鹮的额角,没入他的长发。
她神思有些恍惚地开口,问出那句她没来得及问艾尔的话:“你……不疼吗?”
“去吧。”别执着了。
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执着地活着。
朱鹮躺在那里,自下而上,自然将谢水杉眼中潮水一样汹涌的疼惜和爱怜尽收眼底。
但随着谢水杉没入他鬓发的手指,盖到他眼睛上。
手动把他眼皮合上之后,朱鹮:“……”
他惊疑不定地张了张嘴。
正欲说什么。
正这时候,江逸抱着奏章回来了。
轻唤了一声:“陛下。”
谢水杉仿佛睡梦之中的人被倏地惊醒,压在朱鹮眼皮上的手,感知到了掌心下咕噜噜转的眼球,微微一抖。
而后她眼中的“潮汐”,正如云消雨散,荡然无存。
她缓慢起身,收回手,没再看朱鹮一眼,镇定自若地离开了床边。
第13章 小红鸟 “我睡不着。”
这几日谢水杉每天都闲得闹心。
百爪挠心那样的闹心法。
好像浑身上下有无数的蚂蚁在爬。
倒也不是日子过得不舒服,她每日都好吃好喝,整日衣食住都是最奢靡的规格,皇帝都没有她的吃用好。
江逸也不知道是被朱鹮怎么给打了,八成脑子是打坏了,这几日也不跟谢水杉对抗了,谢水杉怎么折腾他就怎么受着。
每日夹着个拂尘,拂尘奓了毛,和其主子一样,仿佛一个风烛残年饱受虐待的老人。
毫不反抗的压迫就是单纯的霸凌,谢水杉很快就对折腾江逸失去了兴趣。
谢水杉活了两辈子,没过过这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养肥膘的日子。
她闲不住。
她上辈子也算是无冕之皇,但每天忙得恨不得吃饭都要抽时间。
谢氏集团的家主能是那么好当的?
再多的经理人团队,也架不住许多重大决策,需要谢水杉亲自确认,更别说总是有各种数不清的应酬。
她还得找时间“作死”,玩一些极限运动宣泄压力,
再压缩睡觉的时间,坐着私人飞机全球各地到处飞着去治病。
现在可倒好,她每日都没有事情做。
皇宫的禁苑范围倒是占地十分辽阔,东西二十七里,南北三十余里,光是各类宫亭便有二十四所,分五个区域,算是规模宏大品类多样的皇家娱乐场地了。
细算起来,比谢水杉在各国的那几个庄园都大多了。
其中即便是冬日能玩的东西也很多。
看戏排舞,骑马射箭,马球狩猎,钓鱼溜冰……
但是她在皇宫禁苑转了两天,就不再出去了。
这些古代人的娱乐,在谢水杉看来实在是无趣得可怜。
她平时玩的是高空跳伞,雪山滑雪,攀爬珠峰,翼装飞行……
这个世界的娱乐,根本没有办法达到让谢水杉愉悦的阈值。
更何况,走哪里都有一群人小尾巴一样呼啦啦跟着,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这古代人的监视方法,也远远达不到现代雇佣兵那种你不想看见,就完全看不到,有危险他们就会立刻出现的级别。
就连朱鹮的那些影卫,谢水杉偶尔也能在外出的时候,看到一些踪迹。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剪了羽毛的鸟儿,被圈禁在这皇宫的金玉笼中,还真的成了朱鹮的金丝雀了!
谢水杉这天躺在偏殿,翻来覆去睡不着,噌地坐起来,披头散发,径直顺着通道去了正殿。
此时是夜半四更天,但是谢水杉在这太极殿的西偏殿和正殿之间畅通无阻。
那些侍婢们见了她不光不拦,还要屈膝见礼,仿佛她才是这太极殿真正的主人。
谢水杉穿过殿门,进了正殿之后,径直去朱鹮歇息的内殿,掀开了重重床幔。
朝着他床边一坐,就开始推他。
“你醒醒。”
“你起来。”
谢水杉叫朱鹮,见他没有反应,直接伸手把他的眼睛给扒开。
朱鹮就算是死了这会儿也给折腾复活了。
他疲惫地睁眼,看向谢水杉,计时的漏刻在远处,他根据殿内房梁之上悬挂的香篆燃烧圈数,大致估算了一下此刻的时辰。
而后张了张嘴,叹息了一声。
谢水杉通过这几日和朱鹮的相处,对他别说是对君王的畏惧,连基本对一个人类的尊重都没有了。
全赖朱鹮的予取予求,事事纵容。
当然谢水杉知道,朱鹮这样做总不至于是爱上了她,捧杀也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也罢,总归她什么都不在乎,只管自己舒坦了就好。
此刻她不舒坦,朱鹮也别想舒坦睡觉。
“你怎么睡得着的?”
谢水杉扒着朱鹮的眼皮,满眼闪着不同寻常的炙热光芒,说:“我睡不着。”
朱鹮:“……”
他舔了一下干燥的薄唇,殿内炭火太足了,他夜半醒来总是会口干舌燥。
但是他是真不指望床边上坐着的人会去给他倒一碗水喝。
舔了舔也就罢了。
看着谢水杉说:“我让人给你送一碗安神汤。”
“睡前已经喝过了,什么用都没有。”谢水杉说,“我想出宫去玩儿,找个雪山……皇宫里有没有手艺比较好的木匠?”
“我画一个图纸,你找人给我做一个板子,要能固定双脚的。”
“我再画一个图纸,你找个善缝制的女工,给我做一个布伞来。”
“崇文国哪里的悬崖最高?”
“崇文国哪里的山最险?”
谢水杉说得很快,她说的话朱鹮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无法理解。
她的话题也非常跳跃,自顾自说完,而后兴致勃勃看着朱鹮说:“你别睡了,起来给我找人,找工匠。”
朱鹮起不来。
首先没有人扶着他没有腰撑他就起不来。
其次他也不可能因为这女子的一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就陪着她这夜半四更天的折腾宫内的人。
宫内也不全都是他的人。
再者说她还要去宫外,朱鹮可以纵着她在这皇宫里横冲直撞,四处撒野,但不可能放她出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