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睡到太阳西斜,金锣的声响将谢水杉再度惊醒,打猎停止了。
谢水杉由着侍从为她整理衣物,重新穿戴好,而后去了先前布围的空地。
所有的猎物分为大的和小的,被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
尚且完整、膘肥体硕的,全部都堆到了皇帝的面前,有官员跪地,激动道:“请陛下献禽祭祖。”
谢水杉扫视了一圈,开口说:“将还未死去的孕兽和幼崽都放归吧。”
谢水杉话音一落,周遭又响起山呼的声音:“陛下仁德!”
打猎结束便是论功行赏,谢水杉按照侍从的提示,给狩猎最多、猎物最大、护卫最佳等等此次狩猎表现出挑之人,分别赏赐金银绸缎和官职。
傍晚。
众人从猎场大营又回到了猎场周边的行宫,行宫之中灯火辉煌,殿前的空地之上,燃起了炭火,炙烤的正是今日围猎之中猎到的那些野味。
一时之间,整个行宫之内香气四溢,群臣按照品阶,坐在被炭火和炙肉围拢的露天宴席之中。
齐齐举杯,热闹非凡地开始称颂谢水杉骑射无双,龙精虎猛。
甚至谢水杉还听到有人赞颂她老当益壮。
谢水杉失笑,坐在首位,一杯接一杯喝着烈酒,淡然接受所有人的赞颂和敬酒。
待到宴席结束,已是深夜。
谢水杉本该留在行宫过一夜,第二日回宫,却醉醺醺地发了酒狂,令人杖责鞭笞了好几个今日贴身侍奉保护她、才刚刚奖赏完的侍卫。
而后又要侍卫们轻装简行,送她先行回宫。
由于谢水杉醉得太厉害,都爬不起来,回程谢水杉是坐的马车,从皇家猎场到皇宫,骑马尚且需要一个多时辰,坐马车就算是最快的速度,也得两个多时辰。
谢水杉在马车之中晃来晃去,吐了一次。
好容易靠着车壁睡了一会儿,骤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一声骏马嘶鸣,而后便是密集如雨的箭矢射在车壁上的笃笃声。
“有刺客!护驾——”
谢水杉的侍卫立刻将她乘坐的马车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开始同那些身着夜行衣、从四面八方飞掠而来的刺客拼杀。
谢水杉耳边尽是兵刃相撞的铮铮之音,甲胄碰撞的锵然之响。
她端坐车内,面上没有丝毫的慌张惊讶,更没有半点醉酒之态,抬手挠了挠自己的眉心。
等到外面再度传来箭矢笃笃之音时,她骤然推开马车的车门出去了。
声音满含暴戾之气,混杂着酒意乱性之狂,道:“天子脚下,何方狂徒胆敢行刺!”
“给朕抓活的!朕带回宫内狱……呃!”
嗖的一声,箭矢从右侧方的树梢之上破空而来,谢水杉右侧胸膛上,顿时中了一箭,被这箭的力度冲得直接倒回马车之中。
“陛下!”
“陛下中箭了!千牛卫听令,护住马车,以身作盾!”
外面的厮杀声彻底沸腾,谢水杉倒在马车里面,捂着自己的中箭之处,表情镇定得让冲进来查看皇帝伤势的两个侍从都愣在了车门口片刻。
中箭的地方是右侧乳/房外侧,加上今日谢水杉束胸裹缠数层,鳞甲又截住了箭势,谢水杉深呼吸两次,确认并未穿透胸肌,没有损伤肺部。
不过这两个侍从只停顿了一瞬间,便立刻冲过来扶住谢水杉。
“陛下别动!”
“万幸!不是贯穿伤,也未曾伤到要害,先止血,陛下躺下……”
谢水杉依言躺下,这里只能做最基础的抢治,也就是忍着疼撒上止血粉,掰断箭矢,剩下的部分需要回到皇宫才能处理。
随行在谢水杉身边的侍从是朱鹮亲自挑选,考虑到了一切意外,自然是十项全能,很快便处理完了谢水杉的伤。
外面的厮杀声音也渐渐停止,这群刺客并不是死士,丝毫不恋战,发现无法突破千牛卫的防护,便且战且退,很快撤走。
而千牛卫因为必须保护皇帝,无法追击,抓住了两个活口,卸了下巴、打断了四肢,捆好这才通报谢水杉。
为防止那些刺客去而复返,或是召来帮手,马车不能在原地久留,很快继续行进。
谢水杉躺在马车之中,先是听着车轮滚滚,甲胄刀兵铮铮相碰,脚步和马蹄嗒嗒的疾行之音。
很快,便突兀地出现了一声轰隆。
谢水杉猛地坐了起来,拉动了胸口之上的伤,却好似完全没感觉。
她不顾两个内侍的阻拦,叫停马车,直接从车内钻出去,仰起头看向了——夜空。
天幕之上浓黑如墨,窥不见一丝星月之光,流动的黑云凛凛堆压,空气中伴着夜风,传来了微不可察的水腥之气。
下一瞬,在谢水杉的盯视之下,一道电闪犹如一条银龙一般裂空而过,泛着银白冷光。
紧接着,又一声悠远的轰隆之音,仿若龙吟荡开在天幕。
谢水杉仰着头,勾起嘴唇,迫切而激动地看着夜幕,心中的狂喜自胸腔炸裂。
不过闷雷之声很快远去,天空之中银龙游弋之痕也越来越细。
谢水杉扶住马车,顿了顿,手摸到自己右侧胸膛中箭之处,握住了已经被斩断的一截箭头,咬紧牙关骤然一发力——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在头顶。
“陛下!”侍从立刻冲上,一左一右架住谢水杉的手臂。
谢水杉胸口的血喷出来之时,毫无预兆的雨点也滴答而下。
谢水杉双膝一软,没能站住,跪在了马车的车辕之上,扶住了马车的车厢,仰头继续看天幕。
雨点噼啪砸下,电闪银龙横贯长空。
下雨了。
谢水杉被贴身的侍从扶着,咽下喉间的些许腥气,伸出舌头舔掉嘴唇之上的一个雨点,突兀又张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谢水杉的笑声在黑夜之中劈开雨幕,几乎传遍深林,格外瘆人。
千牛卫和侍从们都看着狂性大发的皇帝目瞪口呆,谢水杉扶着车壁,挪动了一下身体,对着围拢在她御驾旁边的侍卫,抬手一挥道:“今日护驾之人,尽数赏百金,官升二阶!”
“回宫!”
侍卫们闻言,原本或凝重或狐疑的脸上,立刻只剩下了狂喜,仿佛被大雨洗涤过后的天空一般,所有阴霾尽去。
参差不齐,高声道:“谢陛下隆恩!”
谢水杉被侍从扶回马车里还在笑,一路笑回到皇宫。
失血得嘴唇都白了,却好似被系统开了痛觉屏蔽,完全没感觉一般。
活蹦乱跳入了宫,又坐着腰舆兴致冲冲回到太极殿。
此时已经是五更天,皇帝遇刺,明日肯定是要罢朝的。
她要赶紧跟小红鸟报个喜,下雨了!
她还要好好地诉一诉委屈,她可是中箭了,得让小红鸟狠狠心疼一番,再趁机提出几个床上小红鸟一直都不肯答应的玩法。
谢水杉被抬着进了太极殿,侍从们从进宫开始便已经通报了尚药局,因此尚药局的医官此时已经在太极殿内等待着谢水杉。
一进入太极殿,谢水杉就被医官们给围了起来。
但是谢水杉拨开人群去床榻那边,在床榻上竟然没有看到朱鹮。
她询问殿内的侍从:“陛下呢?”
“这个时间他去哪里了?”
太极殿内的侍婢都知道,谢姑娘和陛下同尊,因此立刻便告诉她:“陛下去了麟德殿。”
“去麟德殿?”朱鹮去那里做什么?
谢水杉又问:“什么时候去的?”
“子时一过,陛下便已去了麟德殿……陛下吩咐过,倘若天亮之前未归,便是在麟德殿内歇下了。”
小红鸟好端端的,为什么跑到麟德殿去睡?
和她分居?
谢水杉想到自己昨晚上确实有点不顾朱鹮了,心里心虚了一瞬。
可是一想又觉得根本不至于。
朱鹮跟她才刚刚好上的时候,谢水杉骑他脸上,朱鹮完全接受不了,但也没有跟她分居啊。
昨晚上不就是往他身上滴了两滴蜡油吗?
这就跑麟德殿去住了?
谢水杉啼笑皆非,扭头就要让人抬着她去麟德殿,但是被以张弛为首的医官给拦住了。
张弛上前一步:“谢姑娘,你还在流血,伤势为重,先处理伤口吧!”
谢水杉满心疑惑,却确实不适合这样跑过去。
她退到长榻的旁边,让张弛和一众医官给她处理右侧胸膛上的伤。
衣袍剪开,原本是需要拔箭的,但是因为谢水杉在马车上“发疯”,自己把箭给拔了,导致现在伤口处皮肉外翻,需要用桑皮线缝合。
张弛需要先清理创口之上的异物,烈酒煮沸过后的刀具依次排列,张弛自己用煮沸冷却过后的浓盐水仔细清洗了手。
动手之前,又让人给谢水杉端了一碗麻沸汤,让她喝下。
谢水杉:“不用这个东西,你就直接缝吧。”
她忍痛能力很强,而且她现在需要清醒的头脑来思考。
因此张弛烧了清创小刀,凑近的时候,谢水杉的脸上甚至是带着笑的。
由于谢水杉到底是个女子,并没有彻底把上衣脱下来,只是把伤处的前襟都剪下来了。
谢水杉坐在长榻上面,连看都没有看张弛,用左手回手捞过了小几上放着的一本书册,垂头看了看。
朱鹮还在看仙术……
谢水杉随意看了正好摊开的这书页一眼,伴随着张弛开始动手,她狠狠地抽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