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笑吟吟看着谢水杉说:“朕等不及了。”
“马上进入三月,”朱鹮说,“三月初五是崇文的花朝节,到时候皇宫里面会非常热闹。”
“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去祭花庙,还可以夜提花灯巡游护城河。”
“去年就没过花朝节。”朱鹮说,“今年可不能错过。”
朱鹮自从正月十五和谢水杉扎了一次花灯,就仿佛上瘾一般,乐此不疲地数着日子算着各类节日,每一个都要拎出来和谢水杉商议一下怎么过。
花朝节朱鹮已经念叨了十几天了。
“而且花朝节过后便是春耕大忙,”朱鹮又说,“尽快把朱枭解决掉,不能耽搁今年春耕。”
谢水杉闻言笑着点头同意。
只不过……如今朱枭已经走上了男主角的“正路”,天异仍旧未曾停止。
花朝节的当令花为桃花、海棠、梨花等等早春花卉盛放的时节,但是谢水杉不止一次看到奏章之上,提及过民间令花不放的异象。
而且就算不看这些无关紧要的奏章,谢水杉也知道天异导致百花不放。
皇宫之内“温汤监”送过来的花,这段时日堪称“青黄不接”,勉强拿过来的几盆里头大部分都是花苞。
比这些更直观的,是太极殿后殿的那一株梅花树。
梅花年年绽放在雪中,今年整个冬日都没有落雪,虽然气温够冷,但一月末的时候梅树开始打花苞,到现在马上步入三月,始终未曾开放哪怕一朵。
花苞外层已经干燥,很显然它是要抱香而死了。
今年的花朝节恐怕举办起来不那么容易。
不过谢水杉并没有说任何扫兴的话,和朱鹮一起期待花朝节。
而待到朱枭收到了朝廷的答书,果真被彻底激怒。
主要是被朱鹮的那一句“仙姑已为朕五马分尸”而烧红了眼睛,烧穿了理智。
当即便下令挥兵攻城。
潜山城鼓噪齐发,杀声动地,此城乃京畿门户,常驻州兵三千余众,城防军也有千余人,由潜山城的刺史统辖。
面对叛军来势凶猛的攻城,潜山城并无迎战之力,选择固防守城。
当夜,叛军犹如万蚁噬木,箭矢如雨,矢石交下,潜山刺史苦守多时,待到城中的滚木、雷石、弓箭、长矛尽数耗空,最后连石脂水都浇空了之后,潜山城并未等到皇城的援军。
黎明未至,夜黑如渊,守将最终开启城门迎敌军入城,以一人之身担千古之罪,为惶惶惊惧的潜山城百姓换得生机。
潜山城破之后,大部分的承胤王军队并未入城,而是驻扎在潜山城外,果真对城中的百姓秋毫无犯。
甚至还派出一部分人帮助先前交战之时受伤的那些兵将治疗伤势,并不以俘虏相视,且只要投效之人,来者不拒。
还令人辅助恢复城内百姓民生。
此一战,朱枭彻底声名大振,军心坚稳,士气如虹。
而潜山城一破,下一个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皇都朔京只有两座城的桑康城。
此城乃是桑州钱氏主家盘踞之地,城内四周皆桑田,城内更是官织坊和织锦坊繁多,街头丝行林立,绸缎铺排,一派桑梓富庶,丝织满城的景象。
相比尚且能苦守一夜的潜山城,桑康安逸多年,正如狼口之下的孱弱羔羊,实在是无力应战。
一点点战火便能将这座彩丝如云的城镇付之一炬。
因此钱氏的主家为保家族与产业,叛弃家主户部尚书钱振,带领族人和桑康城百姓,乃至镇守桑康城的常驻州兵,开启城门——降了。
而钱氏的投降,简直像是一面带领世族和百姓倒向叛军的旗帜。
自桑康城开始,叛军一路犹如狂风卷地,势如破竹。
后紧邻朔京的端阳、伍林两座城,都得到了皇帝调派的神策军支援,却也未能支撑太久。
主要是城内军民离心,百姓无人希望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变成战场。常驻州兵士气更是颓靡难振,不战而败。
承胤王的大军如踏平地抵达朔京,只用了不到五天。
此时是三月初二,承胤王的行军速度,跟朱鹮和谢水杉预料的差不多。
当夜,叛军列阵城下,呼号震天,扬旗鼓噪,气焰嚣狂。
只不过皇城并没有那么好攻破,纵使神策军全部被派出去救外围的城池,还在同驻留在已破城镇的叛军周旋,未能及时归来,但朔京剩下的兵力也有近三万人。
其中南北衙禁卫军各占一万余人。
南衙禁卫军守皇城、城墙和城门。
北衙禁卫军则守卫皇宫。
皇城城外有护城河,城上设有女墙和垛口,还有敌楼和弩台。
城墙很高,难以攀爬,也很厚,抛车很难打破。
最薄弱的地方就只有城门,城门分四个,由南衙禁卫军之中的左右金吾卫、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领卫军,还有左右监门卫分段驻守。
就算宫墙破了,首当其冲的也不是百姓,而是中央的各类官府、禁军的营地,以及仓库。
最里面才是皇城朔京的街道和民居。
皇城的百姓都是天子脚下生长的忠于皇权的硬脊梁,并不会同其他的城镇百姓一般,为了自保家园和性命,便干涉城内各卫的排兵布阵。
他们虽然平素对朱鹮议论辱骂犹如吃饭喝水,但是当真要他们认那城外不知道哪里来的乱臣贼子为帝,不到刀锋抵在脖子上,他们是决计不肯的。
叛军连攻四城,各城中州兵投降后,也被编入叛军之中。
如今承胤王的军队,已经过了十万,少部分驻留已破城池,以免背后受袭。
而皇城周边受皇命调遣回朔京支援的军队,尚未抵达。
叛军数万大军仿若黑云压城,从四面八方压到了朔京的脚下。
前锋依旧是谢千嶂和谢千帆带领的谢氏铁骑,开战之前,军中之人分批去灌沙土袋,搬大石头,捡枯树枝,还有专门负责从其他的已破城的城镇之中运稻草捆,用于填护城河。
恶战在即,谢千嶂和谢千帆作为冲锋军的两位主将,此时此刻在临时驻扎的营地之中……正在吃饭。
谢千嶂随便吃了一些,便开始看皇城布防图。
谢千帆一手拿着干粮,一手捧着个酒坛子,一口酒一口饼,吃得豪气万千,喝得面色潮红。
有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撩开了帐幔,谢千嶂和谢千帆一同回头看去,不出他们所料,整个营地之中,出入他们营帐如入无人之地的只有一个承胤王。
他急匆匆地进来,是请谢千嶂出去一趟,以他的威势镇压一番阵前出现了冲突的两个世族的兵将。
由于他们从泽州出发后,便是一路疾行,匆匆忙忙就开始攻打皇城,路上虽然有多股世族的军队加入,但是相互之间配合并不默契。
甚至每每交战之前都有意见相左、大吵大闹之事发生。
他们的军队一路上所向披靡,看上去极其威风无敌,但是内里完全不合,每每有什么事情都要闹到朱枭这个承胤王的面前来分说。
到如今甚至连军队穿着的铠甲都无法统一,各世族兵将只穿绣着自家族徽的军袍,颜色制式迥异,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支拼凑之军。
他们出其不意来到皇城之下,扼住了朝廷的咽喉,必须速战速决,雷厉风行地进行强攻。
这是最好的攻下皇城的机会,也是唯一能攻下皇城的机会。
一旦四境兵马回防时,江山还在朱鹮的屁股下面,世族也还效忠朝廷,朱枭的军队就只能彻底被打为乱臣贼子。
但是如此要命紧急的关口之上,世族的兵将却因为排兵布阵的“不公平”,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谁也不想负责攻打城墙最厚、城门楼最高、防御最强的门——朱雀门。
原定的是泽州叶氏的兵马负责攻打朱雀门,但是叶明诚几次三番找朱枭推辞。
由于泽州叶氏到底是最先拥护朱枭的世族,这一路上叶明诚一反先前傲慢之态,对着朱枭溜须拍马,各种讨好卖乖,到底在朱枭的面前有那么两分脸面。
泽州叶氏把朱雀门推给了沈氏的兵将,朱枭被他缠得脑袋疼,万般无奈之下点了头。
结果这一换,叶氏家主叶明诚和路上投奔到朱枭麾下的西州沈氏的将领就打起来了。
叶氏姿态猖狂,还未等将主公推上位,便已经自诩股肱之臣。
而沈氏驻守西州也是世代从军,骨子里就看不起靠种地起家的叶氏,那带兵投奔的沈氏将领,说叶明诚这是想要让他们西州沈氏的兵将送死,一巴掌把叶明诚抽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大牙差点给他抽掉。
“然后两族军队就……打在一起了!”
朱枭向谢千嶂焦头烂额地描述完,带着些许讨好道:“排兵布阵乃是谢将军安排,如今……如今还请谢将军出面平战止戈。”
正所谓狐假虎威,朱枭本就不是虎,这一路上仗的全部都是谢千嶂和谢千帆的威。
谢千嶂慢条斯理把手里的地图折好,塞到怀中,居高临下看着朱枭将事情给搞砸又镇不住各方军将,羞耻得血红一片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迈步出去,一如往常替他平军中之乱了。
而朱枭紧随其后要跟出去,却被一身酒气的谢千帆给拎住了后颈。
“你去做什么?我二哥给你平事儿,你现在露面一碗水端得平吗?”
“你若端不平,这便不是两族之间的问题,而是各族之间都要出问题。”
谢千帆拎着小鸡一样拎着朱枭的后颈,把他甩在了营帐的木板床上。
“待着吧!”废物。
后面那两个字没有说出来,但是她的言行举止,眼神和笑意,都在全方位地展现这两个字。
朱枭本来就因为镇压不住世族之间的矛盾,格外难堪。
被谢千帆如此不恭不敬地对待,又被她嘲笑,他整个人红得像一根烧红的傻柱子。
他瞪着谢千帆这张一路上从未对他露过一丝敬重之情的脸,像耕地的牛一样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
视线落在了谢千帆手里捧着的酒坛子上。
营帐里面弥散着浓烈的酒香,朱枭深吸一口气指着她说:“行军途中饮酒,你这是罔顾军纪!”
谢千帆正在用眼神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朱枭抽筋剥皮,闻言嗤地笑出了声。
她怀中抱着酒坛子,向后一仰,长腿伸直,一脚踢翻了一个喝空的酒坛,那酒坛子咕噜噜滚到朱枭的脚边,撞了他一下。
朱枭脑袋都要被气冒烟了。
谢千帆却双眼盯着他,举起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就这么看着朱枭咀嚼,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如狼似虎。
仿佛嘴里吃的根本就不是干粮,而是朱枭的血肉。
朱枭被她慑得心肝乱颤,谢千帆又当着他的面举起酒坛,仰头就朝嘴里灌。
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脖子流到前襟,打湿了她的铠甲,她喝了个畅快,抬手随意一抹嘴,姿态极其潇洒,也极其混账。
“怎么?承胤王这是要把我按照军纪处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