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用抢?
她好奇朱鹮还能说出什么。
但是朱鹮却没再对她开口,喝起了宫女给他端来的参茶。
喝完茶,朱鹮召来了江逸,用巾栉沾了沾嘴角茶水,轻声细语道:“告诉尚食局阙姿,今夜为皇后准备忘忧羹吧。”
江逸神情一惊,脸上的老褶子更深,对着朱鹮欲言又止。
但到底没敢开口,愁眉苦脸地领命下去。
谢水杉冷眼看着这对主仆打哑谜演戏。
她霸道地占据了朱鹮的一半床榻,闭目养神,实则思索着她究竟做到哪一步朱鹮才会愤而杀她。
朱鹮又继续处理奏章,面前小案上的奏章换了一轮又一轮,宫女来研墨也研了好几次。
朱鹮面色逐渐苍白,提着笔的手也已经不稳。
但他只是稍微扭一扭手腕算歇息,就坚持批阅奏章。
冬日黑天比较早,日头落下,宫灯煌煌燃起。
谢水杉躺得身上发麻,也没琢磨好究竟做到哪一步。
毕竟欺负一个瘫痪,在法律和道德上都有拘束。
况且对着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谢水杉心里也有一点障碍。
更何况朱鹮的腰以下的都没有知觉,那还能行吗?
晚膳时间,朱鹮不得不挪动。
他应当是沐浴了,屋内二人小辇将他抬到长榻上用膳的时候,他的长发透着潮湿水汽,身上丁香的味道又浓郁了些许。
谢水杉坐在他对面,吃皇后规格的膳食。
朱鹮始终没有再开口要她做什么。
但今晚谢水杉的手边,多了一道南瓜羹。
她喝了两口,想起了朱鹮要江逸给皇后钱湘君准备的“忘忧羹”。
谢水杉伸出穿着布袜的脚,踩了踩朱鹮没有知觉的小腿。
“忘忧羹是什么,给我也来一盅尝尝。”
朱鹮慢条斯理把自己嘴里的菜咀嚼吞咽下去,这才抬起眼,看向谢水杉说:“是喝了之后,会回到几岁孩童状态的好东西。”
谢水杉:“……你要人给皇后下毒?”
奇怪,剧情里面没有这茬儿啊。
剧情里钱湘君好好地活到几年后呢。
谢水杉想起钱湘君娇美可爱的模样,又想起她柔软湿润的嘴唇,大好年华变成傻子实在可怜。
但谢水杉秉持着“这世界的一切剧情发展都与我无关”的原则,继续吃饭。
孰料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鹮吃的是鸟儿食,就碰几口,就饱了,饱了也堵不住他那张嘴。
那张嘴一开口,就喷了谢水杉一身滚烫的“血水”。
“钱湘君封后七年,原本一直与朕相安无事,互不干扰。”
“那日你自作主张去了长乐宫,言行无度,对朕的皇后极尽撩拨,狎亵引诱,令她春心萌动,不肯再安于深宫寂寥。”
“而我如今身残不能现于人前,那些傀儡也不过是一群丹青姑姑手下皮像骨不像的‘画皮’,摆远一些,尚且能以假乱真,细观破绽百出。”
“你既不肯去,为今之计,只有让她忘了你,才能遮掩过去。”
朱鹮示意宫人撤下吃食,垂着眼持着一方帕子细细擦拭修长指节,柔和温婉地说道:“你不必理会,那忘忧羹效用极好,一碗便能忘却凡尘忧愁。”
“明日皇后必不会去麟德殿了。”
谢水杉:“……”
她看着朱鹮的眼神微微变了。
这才对嘛。
这才对。
这几日她屡次三番试图踩朱鹮的底线,都未能激怒他,心中已经对他难缠的程度有了些许预测。
咬人的狗都不爱叫唤,她的艾尔就从来不叫,开口那天就是两条半人命。
朱鹮若当真是个什么任人揉捏,不恼不急的纯良性子,他还能灭世二十五次?
谢水杉一直想逼朱鹮露出獠牙来,最好一口咬得她魂断异世。
但是朱鹮这些日子表现得堪称温良恭俭让,好似个什么浊世佳公子,慈悲为怀的真圣贤。
没想到他第一次露出獠牙,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显然,谢水杉屡屡试探朱鹮的时候,朱鹮也在试探她。
谢水杉刚刚试探出朱鹮的底线在哪里,朱鹮立刻利用她欲要“独善其身”的底线,反将一军。
不愧是小红鸟呀,喙嘴是真的尖。
毕竟那天谢水杉才穿越,招人侍寝的任务落在她头上,她想着皇后宫里好吃好喝肯定多,她才命抬腰舆的内侍去了长乐宫的。
因从她起,孽果她不理,朱鹮就要砍树了。
谢水杉很是有种刚刚接手家族企业时,谈判桌上碰到老油条对手的棘手感。
新鲜啊。
没想到她上午才放话绝不替朱鹮做任何事,下午就“不得不”答应替朱鹮做事了。
但她确实不能看着钱湘君因为她变成一个小痴呆。
谢水杉微微偏着头,凤眼弯弯看朱鹮,手里的金箸不恭不敬地朝他点了两下。
而后道:“成,遵命陛下,我明日去见她。”
朱鹮又看起了奏折,闻言没抬头,但是一侧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第15章 都是假的! 朱鹮顿了片刻,倏地又笑了……
谢水杉坐在八人抬的腰舆之上,绣着日月暗纹的明黄绫罗垂落四周,在寂静的宫道之上轻摇慢晃。
谢水杉一身窄袖常服,晃动间腰间玉带,同腰舆扶手之上的鎏金缠枝莲刻纹撞在一处,清脆叮当。
她正在去往麟德殿的路上,心里已经琢磨好了,这一次怎么让那皇后钱湘君心如死灰。
钱湘君自那夜之后,便无时无刻不思念着皇帝,她的丈夫。
这几日后宫承宠的女子,到她的长乐宫请安,钱湘君一口银牙都要咬碎,才能勉强维持住皇后的大度与体面,不去为难那些人,还要给一些赏赐。
但是钱湘君的心里实在是难过,并且想到那日好事未成正是因为江逸来搅和,心里把江逸也给恨上了。
这些日子频频求见,陛下却再不复那日的热情温柔。
钱湘君甚至产生了怀疑,怀疑她这几日见到的陛下,根本不是那日的陛下。
一个人怎么能一夕之间态度全然转变呢?
这种想法荒谬得可笑,钱湘君和自己的姑母抱怨的时候,还被姑母斥责了。
但是她还是不甘心,因此今日又早早地就候在了麟德殿外,带了那日陛下喜欢的杏仁雪梨羹,还有玉露团。
就盼着陛下能吃了甜甜的吃食,对她有几分好颜色。
谢水杉是从麟德殿的后殿小路被抬来,又穿了后门进入麟德殿的正殿。
桌案上摆着一些被门下省官员挑拣出来的无用奏章做做样子,谢水杉坐好,有宫女上前为她研墨添茶。
待到殿内的熏香袅袅,弥散了整个大殿。
谢水杉才吩咐道:“让皇后进来吧。”
钱湘君一进门,就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人坐在御案之后。
殿门大开着,许是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钱湘君一眼就觉得,今日陛下格外英姿挺拔,与素日不同!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了食盒,步履轻巧迈入殿内。
今日钱湘君不似那日侍寝一般,散着长发,只穿着轻薄罗纱。
今日她穿着一袭红色锦绣长袍,外罩了一件雪色的狐裘大氅,正是那日她借给谢水杉穿的那一件。
挽的是双环望仙髻,金簪玉钗繁丽,宝钿玉佩轻晃,发髻之上还有同狐裘一般洁白飘逸的羽毛点缀,无不精致奢靡,雍容华贵。
她进殿之后,一双精心勾描过的美目,便缠在了谢水杉的身上,丰润的嘴唇微微抿着,欲说还休,眼带倾慕。
将女子可穿石绕指的妩媚娇柔,可怜可爱,都呈现到了极致。
谢水杉冷冷地抬眼看向她。
皇后这装扮哪是来送汤水吃食的?
她这简直是凤冠霞帔来嫁人的嘛。
就差个红盖头了。
钱氏乃是本朝的顶级世族之家,他们教养出来的嫡亲女儿,确实是凤仪天成,珠辉玉丽。
若说侍寝的那夜,钱湘君乃是钗环尽去,初次接触“男子”,些许慌乱无措,是依风飘摇的清荷,今日的钱湘君,便是一朵怒然盛放的牡丹。
没有人会不喜欢鲜艳明丽的事物,谢水杉眼中的冷色被这明丽的艳色消融。
钱湘君微微屈膝躬身,礼数周全地请安:“臣妾见过陛下,陛下金安。”
人还未到近前,周身香风已至。
纯白色的狐皮大氅露出些许其下艳红盛梅的长裙,腰上挂着的鸳鸯团花纹纯金香囊和玉佩撞击在一起,伴她清越轻柔却不缠绵的声线,像流水飞瀑一样潺潺入耳。
谢水杉心说怪不得那些傀儡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