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去死、去死!”
“你该死!”
“你该死——”
朱枭又将长刀,横在谢水杉的脖子上,一双俨然入魔的双眼,死死锁着她。
“你根本是个魔鬼!你知道今夜因为你,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吗?!”
“他们被烂泥一样踩在脚下,堆积成山,他们死无全尸!”
“你这等歹毒的人,为什么血也是红的?为什么能做皇帝?”
“你凭什么做皇帝?!”
朱枭每质问一声,他手中的刀锋便朝着谢水杉压去一分。
谢水杉手指捂着肚腹,忍着疼,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无法自行躲避的瘫痪。
但是看到朱枭被刺激至此,还不敢接受仙姑已死,连看也不敢看那个袋子,竟然扯了一大堆其他的理由,来质问自己。
忍不住又泄出嗤笑。
“无辜之人?哪来的无辜之人?”
谢水杉微微仰着脸,看着朱枭,看着这个世界始终不肯放弃的气运之子。
她问道:“你说的是那些和你一起反叛的世族兵将,还是说的……为你们打开城门,背叛皇帝的南衙禁卫军?”
谢水杉说:“今夜的无辜之人……只有那些为了杀你们而苦战死去的北衙禁卫军。”
“但是他们每一个,都是为正义、为百姓、为天下局势死得其所的英雄。”
朱枭死死盯着谢水杉:“你竟是人之将死,还毫无悔意!”
“悔……什么?”
谢水杉随着血液的流失,力气也在逐渐流失。
说话的声音越发轻柔。
“那些世族的叛军,尽是被百姓的血肉饲喂出来的膏粱。”
“他们今夜不死……世族如何被削弱?”
世族不削弱,继续壮大下去,再分食了叶氏,就真的无法控制了。
谢水杉简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为到如今依旧不开窍的所谓气运之子,掰开了揉碎了讲解:“这天下的资源就那么多,只有世族元气大伤,归权王廷,百姓们才能分到良田、桑织、食盐、漕运……”
“冬至那天晚上,你不是也说,等你做了皇帝,一定会为百姓灭掉世族吗?”
“怎么,才被他们拥护几天,虚情假意叫你几声王爷,还没尊你为帝,你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我才切了世族一点点血肉下来,还没等扔给百姓尝个新鲜,你就先替他们疼上了?”
“哈哈……哈哈……”谢水杉笑得有些卡顿。
她一笑,肚子更是血如泉涌。
“咳咳咳……”谢水杉的嘴角呛咳出了血,被她用袖子仔细擦去。
她的计划之中,那些世族的兵将,一开始就是尽数都要死的。
要不然她找东州谢氏要五万兵马是为了什么?跑来跑去的好玩吗?
不仅那些世族的兵将要死,南衙禁卫军之中的钱氏之人要死,今夜在皇宫之内和谢水杉一起分割叶氏的所有官员,都要死。
只有等他们全都死了,天下才能够万象更新,才能重新洗牌。
世族是崇文的蠹虫,也是崇文的支柱。
朱鹮欲要将他们斩尽杀绝的手段是自我毁灭,但是不杀他们,不代表不可以削弱。
这次起兵造反,抽掉了世族之中的兵将,等于抽掉了他们的脊梁。
诛杀他们在朝中的家主朝官,是捅瞎他们的眼睛,捅聋他们的耳朵,砍断他们的手足。
但是世族还在,支柱就在,这一部分人的死亡,并不会导致崇文大厦将倾。
而那些被释放出来的资源,还可以轻易弥补掉去年大旱给百姓带去的困境。
空置的官位也自有去岁报名参与常科、三月后放榜后的才子填充。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朱鹮变成一个健康的、寿数绵长的真正君王,他现身人前,所有关于他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他会得到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天下。
再没人能够逼他去死,也没人能够掣肘他手中的权柄。
谢水杉想到这一切马上便能实现,嘴角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朱枭瞪着血色的双目,半晌哑口无言。
但是他认出了眼前这人,不是朱鹮,而是那个朱鹮的傀儡!
她被血染到的发梢已经变直了。
冬至那天晚上,朱枭被她下药后,他说的那些话,也就只有她听到了!
朱枭心中先前那种手刃暴君、为天下拔出毒瘤的正气凛然,都在认出她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他很想质问一句,朱鹮在哪里。
你为朱鹮算计天下到如此地步,不惜连命都搭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是朱枭很快想起,她已经亲口告诉了自己,是为天下大局,是为那些和曾经的他一样,受尽欺压的百姓。
她放走他和仙姑,不是要拥他为帝,他不过是她计划之中,那个钓起世族的诱饵,是被遛来遛去的狗。
是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朱枭胸腔之中烧起了一把火,烈火之中,尽是被愚弄的愤怒,但真正让他感到烧灼难忍的,是他无法否认,他确实在被捧上云端之时,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信誓旦旦。
眼前之人只是个傀儡,是个女子,却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自己得鱼忘筌,一败涂地。
有那么一瞬间,朱枭虽然手持利刃,却心中茫然。
因为他似乎连恨她都变得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
好一会儿,他才在五脏皆焚之中,找回了自己的坚持。
他的双眼再度攀爬上烧红的铁网一般的血色,压紧她颈间的刀锋:“可……无论你如何以天下为旗,玩弄我等为棋子,哪怕视我等为猪狗也罢!”
“可你竟敢杀仙姑,你杀了仙姑!她难道不无辜?!她从未害过人!”
“我也要将你五马分尸,大卸八块!让你尝尝和仙姑一样……”
“啊……”好容易在地上蹭着,把嘴里堵着的布蹭掉的穿越者,总算是能出声。
可她已经被谢水杉给毒哑了,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啊。
这声音和她原本的声音相距甚远。
但是离奇的是,她一出声,还是唤回了朱枭再度失控的神志。
朱枭眸光像锈住的铁珠,卡顿着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后那被血色浸染的双眸,就像热油之中被泼入冷水,霎时间沸腾喷溅出了灼热的火光。
“仙姑!”
朱枭几乎是从御座之上飞身而下,原本横在谢水杉脖颈之处、下一瞬便要砍下她头颅的长刀,顺着御座的扶手滚落在地。
“笃”的一声,刀锋刚好落在谢水杉脚边的布袋子上。
砍破了袋子,露出了里面血淋淋、毛茸茸的碎块,其上斑点遍布。
袋子里面是一头被大卸八块的斑龙。
“仙姑!”
朱枭死死抱住了仙姑,犹如濒死将坠悬崖之人,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哭嚎出声,那声音,竟是比被毒哑之后的穿越者发出的声音还要凄厉。
没死!
仙姑没死!
穿越者挣扎了片刻,啊啊示意着朱枭赶紧把她身上的绳子给解开。
朱枭顾不得宣泄劫后余生的悲痛与欣喜,蛮力把仙姑身上的绳子都撕扯开。
他拉着仙姑,就朝着门口跑,朝着叶氏一直在喊他等他一起撤退的人群而去。
他救到了仙姑,接下来只要出宫就好。
出宫去,这鬼地方,再也不来了!
而正在这时,被朱鹮率先派去延英殿寻找谢水杉的玄影卫,正好冲到了两仪殿前。
他们按照陛下的指示,到延英殿找谢水杉,没有找到谢水杉,却看到了延英殿内的情形。
他们迅速杀掉了叶氏留在延英殿的人,解救了朝官,又从朝官的口中得知了谢水杉在两仪殿。
殷开带着玄影卫冲到两仪殿门口,立刻同拥护着朱枭的叶氏交上了手。
刀兵相撞之间,殷开看到了御座之上端坐的谢姑娘。
她散着一头同陛下一般的卷发,但是她身着象征着帝王身份的绛纱袍,姿态闲散地靠坐在御座之上。
见殷开举目望来,谢水杉还对他从容地勾唇一笑。
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有些低,却一如既往,不紧不慢道:“朱枭可抓,不可杀。”
由于她身上的绛纱袍原本就是红色,外面的罩纱被谢水杉拉过身体,遮盖住了伤势,加上她面上沾染的一点点血迹也被她细致地擦抹干净。
她此刻完完全全看不出是个将死之人。
她坐在龙椅之上,依旧是天威赫赫,龙颜凤姿。
殷开匆忙点头领命,转身便朝着已经护着朱枭逃跑的叶氏之人追杀过去。
大殿之内,再度彻底地沉寂下来。
暖黄的灯火之下,谢水杉面上的惨白,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